第28章 火生花

“上帝保佑德意志!”

戈茨一脚踢开门,扯下手套狠狠摔出去。

手套砸在威廉脚边,他愣了一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递给戈茨。戈茨看都没看他一眼,还是克里斯托弗把手套接过去的。

“对不起。”

威廉摇了摇头,他知道戈茨的火不是冲他来的。指挥大厅里吵成一锅粥,他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施托菲,我不明白。”

戈茨一下站到克里斯托弗面前:“西线和北线根本互不干扰,就算戈林把重心放在鲁尔区,也不影响北线到中部设防。”

“那是五百架轰炸机,他甚至没让中部基地待命。就算是训练机队,凭北线那几十架就挡得住吗?”

“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克里斯托弗看着戈茨,就像在看曾经的自己:“戈林不相信哈里斯能在北线弄出大动静,或者说,他不在意,北线是个没有战功也没有责任的地方。”

“而且,我们不是他的嫡系。”

克里斯托弗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透。如果可以,他不愿意打击年轻人那颗纯粹的心。但在柏林,有些事越早知道越好。

“在斯大林格勒,为了权力、地位和虚荣心,他可以完全无视战局。”克里斯托弗扯了扯嘴角,“现在也是一样的。”

戈茨低着头,目光散在地上。他沉默了片刻,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用一种近乎悲哀的语气再次说:“愿上帝保佑德意志。”

威廉安静地看着克里斯托弗的背影,心里酸酸的,那些刻薄的话和恶意的笑声在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克里斯托弗有一颗无所畏惧的心,但这不代表他不会难过。

“上尉,您在想什么?”

戈茨的视线越过克里斯托弗,看向被他挡住大半个身子的威廉:“怎么写关于施托费尔的监视报告?”

“戈茨,别这样说。”克里斯托弗又往旁边站了站,把威廉整个都挡住了。

戈茨看了他一眼,绕开他走到威廉面前:“施托费尔刚才说的,我每一句都同意,您大可一字不落地记上去,我不怕。”

威廉一句都没解释,干脆地点点头:“好吧,我会的。”

戈茨哼了一声,偏过脸不再看他。

“事实上,我还得给自己加一条。”威廉耸了耸肩,“因为男爵的看法,我也完全同意。”

“你说什么?”戈茨一下转过头。

“我相信你们的判断。”

威廉看了看克里斯托弗,然后盯着戈茨:“既然整条北线炸得稀巴烂也没人在意,哈里斯干嘛要做无用功?炸工厂、打击士气、分走防空兵力……他总得有目的吧。”

“当然,我不是说目标一定是柏林……”威廉吸了口气,“但这绝对是最坏的结果。”

“连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党卫军都能想通的事,帝国元帅却不明白。”

戈茨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句,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

克里斯托弗皱着眉,刚想提醒,威廉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不在乎地摇摇头。

戈茨看向了墙上那幅旧防空图,他往前走了几步,视线从北往南,忽然在一个点上停住了。

“施特拉尔松德……”

戈茨猛地转过头,指着地图上那个点对克里斯托弗说:“如果他们奔着柏林来,出了盲区后,经过的第一个雷达站就是施特拉尔松德,我去通知那里密切监控,也许来得及!”

克里斯托弗盯着地图,皱紧的眉头没有松开:“等雷达站一层层往上报,再下达作战指令,轰炸机已经飞过了中部防空区,只剩柏林的那道防线了。”

“施特拉尔松德离市区只有四十分钟……”克里斯托弗低着头,飞快地计算着:“完成起飞准备,爬升到拦截高度……时间只是刚刚够。”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前,看着柏林的方向,那片天空现在还很安静。

监控雷达是再合理不过的请求,戈林没有拒绝。

指挥大厅里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戈林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不肯罢休的年轻人。

“看来今天不给你们两个找点事做,你们的精力实在多得无处发泄。”

“这样吧,”

戈林叉着腰,一条腿斜着伸出去,“诺伊鲁平新到了一批夜战机,设备参数和测试结果还没记录。你们俩跑一趟,一份归档,一份拿来给我看。对了,别忘了整理技术履历书。”

“施特拉尔松德要是真有消息,你们在诺伊鲁平也方便。”

戈林朝克里斯托弗勾了勾手指,等他上前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那里的夜战机联队今晚归你协调,在元首面前,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

戈林脸上对后辈的包容和他的话音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侧过头,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戈林元帅够给你们面子了,别不知足。”

身后的参谋替戈林补上了那句他不方便说出口的话。

诺伊鲁平的机库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带着铁丝罩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昏黄的光晃来晃去。

戈茨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洞,克里斯托弗往他那儿瞥了一眼:“发动机序号抄错了。”

戈茨低头看了看潦草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字,第三个字母确实抄错了。他没有改,把笔和数据表往架子上猛地一拍。

“我来吧。”威廉走过去把数据表拿起来。

戈茨一屁股坐在工具箱上,盯着头顶那盏灯:“没摸过飞机的人都能干的事,让我们来做。”

“但他也说了,有突发情况,我们可以自行协调,这是好事。”

克里斯托弗边说边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他在纸上指了指,告诉威廉该往哪里填。

戈茨狠狠踢了旁边的箱子一脚:“施托菲,你可真沉得住气。”

克里斯托弗笑着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话。戈茨哼了一声,不知怎么和箱子较上了劲,一脚踢得比一脚重,咚咚的响声在空旷的机库里还有回音。

“如果踢戈林几脚就能让他开窍,第一次见到他我就那么干了。”

克里斯托弗转过身,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少年意气:“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他就像苏联或者英国派来的卧底。”

直白的嘲讽像火柴划过砂纸,倏地点燃了戈茨的眼睛,他脸上的颓丧瞬间烧了个干净,立刻来了精神。

“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拍元首的马屁!”

“说得对。”

克里斯托弗给威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坐到戈茨身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出了事,他不翻地图先翻名录,找只替罪羊他最拿手了。”

“上级嘛都这样。”威廉撇了撇嘴。

“他在指挥部也穿得花里胡哨,哪有个元帅样!”

“谁都知道他是自恋狂。”

“还是个爱吹牛的自恋狂!”戈茨一脚踢在架子上,震得铁皮嗡嗡响。

“他跳舞的热情可比防空高得多,到底谁愿意陪三百磅的胖子跳舞!”

“她们陪的是帝国元帅,又不是戈林。”威廉耸了耸肩。

“他脑子里除了德意志,别的什么都有!”

“难怪他不待见不对路子的人。”

威廉故意拖长语调,把戈茨和克里斯托弗都夸了一通。

发泄得挺痛快,戈茨觉得浑身舒畅,连带着看威廉都顺眼了不少。他从威廉手里抽走数据表,边看边往前走:“你们整理到哪儿了?”

威廉跟在他们身后,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真没想到这个冷冰冰的小男孩原来那么好哄。

一阵冷风从半敞着的门里灌进来,带着隐约的嘈杂声。外面似乎有人在跑,不像是换班,也不像例行的巡逻检查。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突然熄灭了。电力在一瞬间被抽走,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在搞什么?”威廉低声骂了一句。

黑暗总会让他想起以前买不起蜡烛的时候,他最讨厌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还好有人走过来按住他的肩,他紧绷的身体才松下来一点。

很快,灯又亮了。

不只是机库,整个基地都像被一把掀开了黑布,惨白的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警报也在耳边炸开了。

“加温车呢!四号机位需要预热!”

地勤举着手电筒,在湿滑的跑道上边喊边跑。

“中士,做你该做的事。”克里斯托弗一把扯过拿着信号棒的滑行指挥员,“立刻组织夜战机升空。”

“我们飞不起来,少校!”他连敬礼都顾不上,扯着嗓子喊:“能见度太低了,连指挥塔都看不清跑道头!”

“根本来不及准备,只有四十分钟!没有预热,起落架和刹车都被冻住了!”

警报声、汽车声、喊声全都搅在一起,听起来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生锈机器。

克里斯托弗张了张嘴,周围太吵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许,他根本什么也没说,他已经知道自己算错了。

打仗不是做数学题,把航程、速度、时间全都算清楚就行了,有些东西没法放进算式里,比如现在地上结的冰,还有天上飘的雾和云。

“有没有能发动的飞机?先推出来。”克里斯托弗吸了口气,背跟着挺直了,“带我去。”

“这太危险了,少校!”

克里斯托弗转身就往停机坪走,指挥员追上去挡在他前面:“我们的雷达被干扰了!就算您能飞到拦截高度,也根本找不到他们!”

克里斯托弗什么也没说,脚步反而更快了,直到手臂被人死死拉住了才不得不停下。

“你疯了。”

风很冷,威廉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上去。”

威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当着指挥员的面,他整个人都压到了克里斯托弗的手臂上:“没有雷达,没有地面引导,你只能凭运气!没找到英国人,先被自己人打下来也说不定!”

雾里响起了引擎的轰鸣,从跑道尽头传来。戈茨不见了,一架夜战机冲进了云里。

威廉知道自己拦不住克里斯托弗了,他松开了手。

“等我回来。”

克里斯托弗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转身迅速融进了那片被探照灯反复切割的白雾里。

威廉很快又听到了引擎的声音,从头顶掠过,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被风声彻底吞没了。

他仰着头,什么也看不见。

加温车从他面前冲过去,撞翻了旁边的空油桶,威廉把它们捡回来重新堆到一起。

等待是极度痛苦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他必须让自己忙起来,任何事都行。

威廉抢走地勤手里的铲子,把地上的冰敲碎,然后铲到两边。地勤愣了几秒,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被威廉一下撞开了。他什么也不想管,只想埋头不停地干,铲子一下接一下,冰碴直往两边飞。

把每一秒都填满,时间就过得快了。

等听见起落架触地的闷响,威廉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他丢下铲子,朝着声音跑过去。地上的碎冰有的没铲干净,脚下一直在打滑,但他一步也没停。

戈茨推开舱盖翻了出来。

威廉的脚步顿住了,大口大口呼出的热气在探照灯的光束里迅速散开。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朝戈茨微微点了点头。

戈茨双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施托费尔回来了吗?”

威廉沉默地摇了摇头,冷风搜刮走了他身上最后那点热气,他慢慢蹲下去,抱着胳膊缩成一团。

“你在担心他?”

戈茨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盯着威廉,声音比跑道上的风更冷:“你不是指望靠他捞点什么功劳吧?”

“没有。”

威廉缓缓吐出一个词,过了几秒才攒够继续开口的力气:“我只是希望他活着回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戈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们是朋友。”

雾里传来熟悉的闷响,夜战机的轮廓一点点被剥离出来。克里斯托弗翻出机舱,差点摔在地上,手在跑道上撑了一下才稳住。

戈茨往前迈了一步,但有人比他更快。威廉从他的余光里掠过去,扑到克里斯托弗面前,死死箍住眼前人的后背。

威廉的力气大到自己都快喘不上气了,可他还在用力,拼命地往克里斯托弗怀里挤,用他的体温来温暖自己。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克里斯托弗的,他闭上眼睛,听着两个心跳声慢慢交叠在一起。

地上很冷,冰水渗进了威廉的军裤,可他的心终于热了起来。

他在抱他?

戈茨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他看不到威廉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抖得像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戈茨冲过去一把扯开威廉。

“有人来了。”

几名医护人员赶过来,克里斯托弗撑着膝盖站起身,朝他们摆摆手:“我没有受伤,我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

他缓缓吐了口气,转头对威廉和戈茨说:“我们回去吧,无论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威廉伸手去扶他,克里斯托弗轻轻摇了摇头。威廉抿了抿嘴唇,抽走了戈茨手里的钥匙:“我来开车,我记得路。”

车灯被涂成了暗蓝色,只能照亮前方几米。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克里斯托弗只脱了军装外套就躺在床上,他背对着威廉,一声不响。

窗帘没有拉上,月亮躲在雾里,威廉就这么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他的方向。

克里斯托弗好像睡着了。

月光淡得几乎没用,威廉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发现他的背在轻轻地抖。

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威廉才回过神。他吸了口气,慢慢挪到克里斯托弗床边,很小心地躺下去。

床垫往下一沉,没有人说话。

威廉把脸贴在克里斯托弗的背上,还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味。他轻轻地抬起手,从身后环上去,把那具微微颤抖的身体整个圈进怀里。

克里斯托弗没有推开他,威廉的胆子更大了,他一点点收紧手臂,把那些战栗全都按回他的身体里。

威廉安静地、用力地抱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紧绷的身体才渐渐软下来。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缠在一起,变得很稳、很轻。

半梦半醒间,被压住的半边身体又酸又麻,威廉不自觉地动了动。怀里的人翻了个身,带着他一起侧过去。一只手臂环在他身上,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

额头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耳边还能听见低低的声音。

他又在说梦话吗?

威廉没力气去分辨了。温暖的怀抱太让人安心,他的眼皮重得再也睁不开了,意识像沉进温水,一点一点坠入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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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火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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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荣誉蓝与陷落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