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灰色之城

威廉回到柏林,胸前挂着战伤勋章。

离开不过几个月,街还是那条街,但有些熟悉的建筑不见了。万字旗倒是一面没少,墙上的标语也换成了新的,可路过的人再也不去看了。所有人都低着头走路,绕开脚下的砖块和碎玻璃。

这可是德意志的首都啊……

“威利!”

威廉转过头,索菲和莉莉挥着手朝他跑过来。索菲跑得太急了,刚到威廉跟前就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轮椅边。她扑在威廉的膝头,哭得浑身发抖。

莉莉站在一旁,别过脸,悄悄抹着眼泪。

“亲爱的,我没事。”

威廉低头看着索菲,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揉了揉索菲的头发:“医生说我会好的,我还打算报名下一届奥林匹克田径赛呢。”

威廉开了个玩笑,但索菲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抓着他袖子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威廉只好先扶起她:“别跪在地上,膝盖会疼。”

“爸爸没来吗?”威廉的目光越过人群,在月台上扫了一圈。

“爸爸不在柏林,他有别的任务。”莉莉吸了吸鼻子,“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哥哥他……”

“维尔纳好得很,你知道他那该死的运气。”威廉给了莉莉一个肯定的眼神,“在意大利,幸运女神不会抛弃他的。”

莉莉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一起推着威廉回去。索菲搬了家,带着莉莉母子住进了一栋带地下室的二层小楼。

“市区太危险了,轰炸机一来就往那儿飞,每天晚上我们都提心吊胆的。”索菲叹了口气:“这里是偏了点,但安全很多。”

“我去接奥吉。”

莉莉出门时会把奥古斯特暂时寄养在邻居那里,邻居们都夸他是个聪明又听话的好孩子。

威廉缓缓转动轮椅,在屋里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窗台上。亚麻窗帘,搭配着几束干花和薰衣草,索菲还是那么喜欢普罗旺斯风格。

可惜法式风格现在不被允许,还好索菲只低调地布置了窗台的一小角。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过得还好吗?”

索菲收拾行李的手一顿,然后笑了一声:“挺好的。”

“也就是空袭、空袭、空袭……盖世太保偶尔还会上门,看看家里有没有多什么外国的东西。当然,少了什么也不行。”索菲指了指墙上,“比如这面万字旗,它要是不见了,我就得进去了。”

威廉盯着她,眉头拧紧了,他刚张开嘴,还没出声。索菲突然站起来,朝他抬起右臂:“Heil Hitler!”

威廉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嘴也忘了合上。索菲把手慢慢放下,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我差点忘了,见到党卫军官不行礼,也是要进去的。”

威廉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索菲坐到他身边,推了推他的腿:“我们真的挺好的,没被炸死,没蹲大牢,没被吊在路边……在柏林很不容易了。”

“背叛德意志才会被吊在路边,你怎么可能……”

“我背叛了德意志。”

威廉猛地回过头,连呼吸都忘了。索菲却往后靠了靠,看起来很随意。

“德意志被一群疯子和骗子折磨得遍体鳞伤,可我什么也做不了,还得在家里挂他们的旗,喊他们的口号,朝他们敬礼,这不是背叛吗?”

“亲爱的,你在说什么?”

门口的风铃叮叮响了几声,奥古斯特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威廉和索菲都没有再说话。看到威廉,奥古斯特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张着小手朝着他扑过来。

“慢点。”

威廉一把捞起差点摔倒的侄子。奥古斯特用力抱住威廉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冲他喊:“爸爸。”

“我不是你爸爸,我是威廉叔叔。”威廉用左手把奥古斯特抱起来,在腿上掂了掂:“虽然我和你爸爸长得很像,但你可不能把我们认错哦。”

威廉笑着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你长大了好多啊,奥吉。”

奥古斯特完全不理威廉,他抓着威廉的衣领,一遍遍大声喊着:“爸爸!爸爸!”

见威廉不回应他,奥古斯特急了,他伸出小手,指着墙上莉莉和卡尔的结婚照。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威廉,来回看了几遍,最后非常确定地又喊了一声:“爸爸!”

“小家伙,看这儿。”

威廉费力地抬起右手,勉强揪住自己一缕头发:“颜色不一样哦,我的更金一些。”

奥古斯特绝对是个行动派。他一把抓住威廉的头发,用力往下扯,像在发泄“爸爸”冷落自己的不满。威廉疼得倒吸一口气,头一次知道小孩子的抓握力竟然如此惊人。

“奥吉,你在干什么!?”

莉莉慌忙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把威廉的头发从奥古斯特的“魔爪”里解救出来。

“莉莉,快帮我看看,我感觉头皮被扯掉一块。”

威廉把奥古斯特放下来,报复似的捏了捏他的小脸。奥古斯特不但没躲,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莉莉抓着奥古斯特的手,拍了几下:“实在是抱歉,他平时不这样的。”

“没事。”威廉笑着摆摆手,“我逗他呢。”

莉莉低着头,脸在奥古斯特的头发上蹭了蹭:“奥吉很久没见到卡尔了。每次他喊爸爸、爸爸,我就只能指着那张照片给他看,你们长得实在太像了,奥吉一定以为,是爸爸回来了……”

奥古斯特躲在莉莉身后,懵懂的大眼睛一刻也没从威廉身上移开。

威廉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为奥吉,为莉莉,也为卡尔。他朝奥古斯特招招手,小家伙很听话地走了过来。

“真乖。”威廉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声音放得很软:“奥吉,爸爸很快就会回家了。他不在的时候,我陪你玩好不好?”

奥古斯特明显听懂了“玩”这个词,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威廉。

威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你想玩什么呢?”

奥古斯特突然转身,咯咯笑着,连跑带爬地蹿开了。威廉愣了一下,无奈地摊开手:“奥吉是在嫌弃我吗?”

莉莉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想和你捉迷藏,奥吉最喜欢玩这个。”

威廉这才恍然大悟。

“你们玩吧,我去准备晚餐。”索菲系上围裙,往厨房走去,“威利,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吃面包、土豆、罐头,别的都行,我真的快吃吐了。”

回想起前线的伙食,威廉一脸痛苦。

虽然打仗的时候,能有口热乎的就谢天谢地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谁还管好不好吃。

但现在是在柏林,他可以有要求。威廉搓了搓轮椅的扶手:“如果可以,我想吃法式杂菜,听说有营养。”

索菲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进了厨房。

威廉捏起嗓子,被自己的声音恶心了一下:“奥吉,你在哪里?我要来找你咯。”

柜子后面冒出一丝软糯的笑声。

威廉勾起嘴角,摇着轮椅朝那边去:“在哪里呀,我怎么找不到你?”

外面的空气是压抑的,屋里的笑声是鲜活的。直到奥古斯特累得睡着了,笑声才彻底静下来。莉莉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回房间。

“谢谢你,威利,奥吉很久都没那么开心过了,今天他真是玩疯了。”莉莉抿着嘴唇,眼里却渐渐浮起一层水光,“他真的很需要父亲。”

“卡尔怎么样了,他有来信吗?”

“最开始来过两次,后来就断了。我给他写过很多信,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莉莉嗫嚅着抬起头,手指搅在一起:“卡尔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我已经一年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了。但爸爸说卡尔没事……威利,你说爸爸说的是真的吗?还是爸爸也在骗我……”

“不会的。”

威廉把她搅在一起的手指分开:“爸爸毕竟是盖世太保,他们有自己的情报网。但你知道,他们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可我是卡尔的妻子啊!”莉莉的声音忽然抬高:“我连自己的丈夫现在在做什么都不能知道吗!?”

“莉莉,不要让爸爸为难。”威廉只能按住她的肩,轻轻晃了晃。

莉莉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卡尔没有回信,哥哥也没有回信,我往库尔斯克也寄了很多信,索菲也是,可你们一次也没回。”

“我们根本没收到。你知道LSSAH总是在第一线,很多信,大概在路上就弄丢了吧。”威廉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

莉莉不再说话了,目光静静地落在那张结婚照上,脸被泪水浸得在灯光下看起来很亮。细碎的抽噎声渐渐清晰,最后再也压不住。

“这该死的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

“莉莉……”

威廉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手一下一下拍着莉莉的肩,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家都会平安回来,卡尔会,维尔纳也会。”

他顿了顿,又对自己说了一句:“都会的……”

谁都知道,这是骗人的鬼话。对后方的家属来说,从前线寄来的阵亡通知,往往比士兵的回信先到。

威廉熬到深夜,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维尔纳,一封给克里斯托弗。

按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威廉还是把写给克里斯托弗的信折成了飞机的样子。他不确定这些信能不能送到,听说南意大利的邮路已经彻底断了,不知道北部又能坚持多久。

算了,一切都交给上帝安排。

威廉不方便出门,只能拜托索菲替他跑一趟。

“除了维尔纳,你还有值得写信的朋友吗?”索菲接过两封信,翻看了一下。

“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

威廉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在索菲面前提起克里斯托弗,只能含糊地说:“我救过他,后来就成朋友了。”

“是那位男爵吧,克里斯托弗·冯·里希特霍芬少校。”

听到索菲随口说出了克里斯托弗的名字,威廉的心狠狠跳漏了一拍。

“我听说过那件事,是你和维尔纳把他救回来的。”

“是吗?”威廉一怔,眉头皱起来:“军报上没写我们的名字啊……”

索菲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就这两封吗?也许你可以多写几份,这样他们收到的机会能大些。”

索菲出去了一整个下午,好在家里有奥古斯特,刚会走会跳的小男孩精力多得无处发泄,威廉用一个小皮球就逗得他蹦哒了一天。

“好了,奥吉,让叔叔休息一会吧。”莉莉把做好的晚餐端上桌,奥古斯特立刻听话地跑到她身边。

威廉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索菲怎么还没回来?”

“大概是去教堂了吧,我们经常一起祷告。你能平安回来,她一定很感谢上帝。”

莉莉说完又沉默了。威廉知道她一定是在担心卡尔和维尔纳,正努力搜罗着安慰人的话,门外却忽然传来动静。

“你们一定猜不到我带了什么回来?”索菲一进门就晃着手上的东西,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是信,维尔纳寄回来的!上帝啊,我真是找了好久,前线寄回来的信件都堆成小山了。”索菲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这是你的,莉莉。”

索菲把一封信递过去,莉莉亲了亲她的脸颊,迫不及待地坐到一边,认真地看起来。

她又把另一封塞到威廉手里:“你看吧,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威廉点点头,在索菲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辛苦你了,亲爱的。”

维尔纳的信封一角标着数字“3”。威廉皱了皱眉,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信纸摸起来微微发潮,有些字迹已经洇得模糊了。

“亲爱的威利:

我写了五封一模一样的信,总该有一封能到你手上。别回信了,意大利这边乱得很,我们被调来调去,上面也没心思把运力浪费在送信上。

战场上那些事,我一个字都不想写。我写信是要告诉你,我在意大利的帕尔马遇到了你的男爵。他主动问起你,我没忍住,就把你受伤的事告诉他了。抱歉,还没经过你的同意。

上帝啊,他真是一点也藏不住。如果你要我形容他当时的表情,我只能说,他看起来就像被心爱的姑娘抛弃了。他说从意大利给你写过信,但被原路退回了。至于信里写了什么,等有机会你自己去问他吧。

最后,有件事得告诉你,虽然你听了肯定担心坏了。你的男爵绝望地表示,德意志已经赢不了这场战争了。我觉得他说得对。别怕,这封信走的是第二航空队的特殊关系,不会被抽查。但我想,同样的话,他肯定不止对我一个人说过。

维尔纳向你致以深切的问候,替我好好照顾莉莉。”

又是失败主义!他什么时候才能少说两句!

战况越来越糟,对失败主义,抓得越来越紧,惩罚也越来越重。威廉太了解克里斯托弗了,他绝不会低头,更不会违心地改口。

“威利,你的脸色很不好。”索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莉莉也抬起头,眼角还湿漉漉的:“哥哥让我们不要担心,他在意大利一切都好。”她顿了顿,盯着威廉:“哥哥也是这么和你说的吧?”

“对。”

威廉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朝他们笑了笑:“我就是担心他跟意大利人待久了,一上前线不找掩体,先找地方晒太阳了。”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晚上偶尔能听到市区的方向拉响防空警报,他们的生活大体还算平静。索菲几乎每天都去教堂祷告,莉莉偶尔也会跟着一起,威廉就负责在家里陪奥古斯特玩游戏。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个多月,直到家里来了一位从西里西亚赶来的客人。

莉莉一开门,就惊喜地喊起来:“玛蒂,怎么是你!”

玛蒂尔德和莉莉关系不错,婚礼之后,她们依然保持着联系。

“你怎么来柏林了?”莉莉朝天上指了指:“一到晚上都是飞机,别人往外跑都来不及。”

“您喝茶吗?”索菲把泡好的茶递给玛蒂尔德。

“哦……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索菲小姐。”玛蒂尔德喝了一小口,笑着说:“我打算留在柏林,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搬去西里西亚,我家的房子空着,你们可以住下。”

“留在柏林?为什么?”莉莉瞪大了眼睛,“西里西亚可比柏林安全太多了。”

玛蒂尔德还没说话,就看见威廉摇着轮椅从房间里出来。

“好久不见,玛蒂尔德小姐。”

玛蒂尔德站起来,朝他欠欠身:“施托费尔让我替他来看看您,他说您伤得不轻……”

玛蒂尔德瞥了眼威廉腿上大小不一的伤口,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您的伤可比施托费尔信里提到的严重得多,怎么会弄成这样?”

“不小心被苏联的手雷炸了一下,就快好了。”威廉耸了耸肩。

“您……”

玛蒂尔德动了动嘴唇,眼底的惋惜几乎要溢出来。她别开脸,把这些情绪压了回去。

威廉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很清楚,右边身体一定会落下毛病。好在他早就成功说服了自己,比起那些死在苏联炮火下的人,他能活着回来,已经够幸运了,他不应该太贪心。

就算吊着一口气,也比死了强。

死了,就永远见不到想见的人了。

威廉不再多想,装作随口一问:“男爵还好吗?”

“施托费尔说了不该说的话,冯·里希特霍芬元帅把他送去了临时战地军事法庭。他被关了禁闭,现在还没出来。”

玛蒂尔德抿了抿嘴唇:“是沃尔菲告诉我的,信也是他替施托费尔寄出来的。”

谁都看得出来,说是关禁闭,其实是保护。先罚了他,别人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如果等GFP(国防军系统的战地秘密警察)上报到柏林总部,克里斯托弗就不只是被关禁闭那么简单了。

威廉抬起头,又撞上了玛蒂尔德的视线。他忽然发现,玛蒂尔德今天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打量自己,已经好几次了。那双迷人的紫眼睛里,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绝不只是惋惜。

“玛蒂尔德小姐?”威廉轻轻喊了她一声。

玛蒂尔德很快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还有件事要告诉您,施托费尔可能要回来了。”

“因为失败主义!?”威廉的屁股刚离开轮椅,一下又跌了回去。

“不是,您别紧张。”

玛蒂尔德的身体也跟着往前倾,看到威廉没摔倒才松了口气。

“虽然调令还没下来,但听说,施托费尔要被调回柏林,负责夜间防空。如果消息没错的话,就在这一两个月吧。”

“他回柏林,一定会立刻来见您,您要尽快好起来。”玛蒂尔德靠在沙发上,故意说得很慢:“看到您这样,施托费尔会难过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灰色之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二/战】荣誉蓝与陷落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