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的心上人睡在我身旁

“到了。”

克里斯托弗打开门,请威廉进去。

房间不算宽敞,标准的军官双人间,两张单人床分列在屋子两侧。靠窗放着一张橡木书桌,上面摆着几个精致的相框,还有几枚勋章随意地摊在那儿。窗台上养着一盆白色野花,给这间胡桃色的屋子添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墙角立着两个大储物柜,克里斯托弗脱下外套挂在柜门把手上,调亮了旁边的台灯。

威廉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勋章里,有一枚被保护得特别好。

“蓝马克斯勋章!”

威廉吸了口气,几步跨到桌前,眼睛亮得惊人。他偏过头,期待地看向克里斯托弗:“我能摸一下吗?”

克里斯托弗笑了一声,拿起来放到他手里。威廉很小心地捧着它,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用指腹碰了碰勋章的边缘,忽然想起了什么:“传记上说,这枚勋章在1918年,红男爵阵亡的那天就不见了,你是怎么找回来的?”

“叔叔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那个收藏家,那天我也去了。我也不知道叔叔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总之,他还给我了,一分钱也没要。”

克里斯托弗的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看我父母都不在了,可怜我吧。”

“绝对不是。”

威廉把勋章放在他领口比划了一下:“他肯定是觉得,蓝马克斯勋章放在他的玻璃橱柜里,也就是个摆件。只有挂在你的脖子上,它才是荣誉。”

克里斯托弗笑了笑,垂下眼睛没再说话。威廉看着他,心里忽然酸酸的。克里斯托弗出生在1919年,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这枚勋章对他来说,不只是荣誉。

威廉咬了下舌头,疼得嘶了一声,但总算把那点酸涩盖过去了。他把蓝马克斯勋章小心地放回桌上,旁边有一张里希特霍芬家的家庭合影。

克里斯托弗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个一个给威廉介绍:“叔叔、婶婶、沃尔菲,这是戈茨,还有埃伦,她今年才十五岁。”

除了家人,克里斯托弗还摆着一张和玛蒂尔德的合影。玛蒂尔德搂着他的脖子,吻在他脸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是从军校毕业的时候照的,玛蒂那天也来了。”

照片上的克里斯托弗笑得很开心,威廉还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你们感情可真好。”威廉酸溜溜地挤出一句。

“当然。”克里斯托弗的目光还停在照片上,他点点头,“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们会结婚吗?”威廉忽然偏过头。

虽然,打听别人的**是不应该的,但克里斯托弗说过他们是朋友。既然如此,关心一下朋友的感情生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威廉这样想着,心里轻松多了。

克里斯托弗看了他一眼,视线慢慢移回照片上:“只要她愿意,应该会吧。”

“除了玛蒂,我也想不到还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和我结婚了。”他扯了扯嘴角,“她们都说我不好相处。”

威廉很想对他笑一笑,再开几句男人之间那种不正经的玩笑,就像和维尔纳在一起一样。但他做不到。他很愿意祝福克里斯托弗,真心的,但这不耽误他很真心地替自己难过。

威廉低着头,眼睛在桌上看来看去,最后聚焦到一张不起眼的老照片上。

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小男孩,眼里含着泪,嘴角却翘着,叫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她的面孔和克里斯托弗很像。

“这是我的母亲。”

克里斯托弗把照片拿起来:“这是她和我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他温柔地用指腹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三个月后,上帝就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了。”

“她在天堂会继续爱你。”

威廉看着他,低声说:“不只是你的母亲,你的叔叔、你的弟弟、你的家人……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人,他们都很爱你,你很幸福。”

“是的,我也爱我的家人。”克里斯托弗的肩膀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说,“他们是我的全部。”

克里斯托弗的轮廓浸在暖黄的光里,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威廉的心也跟着软了。他凑近了些,从克里斯托弗手里接过那张照片。

“你小时候真可爱。”

威廉看了看照片上那个脸圆圆的、眉眼还没长开的小男孩,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张脸:“和你现在完全不一样。”

“冷冰冰的,总板着脸,和我印象里的容克老爷们一模一样,难怪那些贵族小姐不敢和你说话。”

威廉又摇头又叹气的,克里斯托弗看着他,嘴唇抿着,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但你现在好多了。”威廉歪着头,想了想,“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压根不会笑呢。我那时还在想,这么好看的男人,竟然是个木头脸,真可惜。”

克里斯托弗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他偏过头,握着拳头靠在嘴边。威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忽然发现他真的变得爱笑了。

一根筋不知怎么没搭对。威廉看见自己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克里斯托弗的脸。

手指松开的刹那,威廉懵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也是懵的。

“我在干什么,上帝啊!”

威廉猛地抽回手,缩在背后。他慌乱地想,自己怎么会这样?

不,这其实不算什么,他还做过更过分的事,就在那片荒地。

可那能一样吗?完全不一样!

那时的克里斯托弗意识不清醒,他或许根本不知道威廉在做什么。敌人就在外面,枪声就在耳边,他们随时可能会死。在生死关头,当然可以做点不计后果的事。

但这一次,他们都很清醒。

威廉低头死死盯着地板上的缝隙,如果有合适的,他很愿意钻进去。

脸上传来轻微的痛感。威廉抬起头,克里斯托弗的手还没收回来。他又重重地捏了一下,眉毛跟着动了动:“咱们扯平了。”

被他捏过的地方火辣辣地发烫,紧接着,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威廉别开眼,捏了捏耳垂:“那你不能只还这个。”

他瞥了眼克里斯托弗的嘴唇,想起了那个很快很轻的吻。

“你说什么?”克里斯托弗往前凑了凑。

“我说,男爵,您可真小气。”威廉抱起胳膊,下巴抬得很高,“我就轻轻捏了您一下,您也要报复回来,容克贵族都那么记仇吗?”

克里斯托弗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偷到奶酪的小狐狸:“我从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

威廉的眼睛眨巴了几下,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仇您倒是报得快,那恩呢?”他挑了挑眉,“我救了您,您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克里斯托弗嘴角的笑渐渐淡了,眼神也一点点沉下来。他的眼睛眨得很慢,眉头还时不时皱一皱。

威廉忽然扑上去,捧住他的脸用力地揉来揉去,弄成各种奇奇怪怪的表情。克里斯托弗偏过头想躲,但到底没有挣开。他的喉咙里溢出一点声音,像是低低的闷笑,又像是含混的抗议。

威廉发出一阵恶作剧得逞的笑声,大概是笑得太用力了,停下来的时候还喘了几口气。

他扳过克里斯托弗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去了意大利,一切都要小心,知道吗?我不能从乌克兰跑去那里救你。”

“我知道你不怕死,军人谁怕死?”他们贴得很近,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但你一定要记得,爱你的人,不在乎你能不能当像红男爵那样的英雄,他只在乎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如果你想报答我,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把目光先移开。

我喜欢他的眼睛,更喜欢他让我停留在他的眼睛里。

威廉的手往上移了一点,轻轻碰了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克里斯托弗猛地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再躲,反而吸了口气,试探地伸出手,也碰了碰威廉的眼睛。只碰了一下,就像触电那样弹开了。克里斯托弗又笑了,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威廉跟着笑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小步:“那么,晚安,男爵。”

夜里很安静,威廉闭上眼睛,耳朵里只剩下克里斯托弗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很轻,在黑暗里荡开,填满了他所有清醒与不清醒的间隙。

威廉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脑袋里乱糟糟的,全是克里斯托弗,只有克里斯托弗。

后来,身体先醒了,久违的潮意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他一下跌回了青涩的少年时代,那些难堪的早晨,像一个早已遗忘的梦,忽然又找回来。

威廉猛地坐起来,呆呆地看着前面,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才塌下一点。威廉朝旁边看了一眼,没有动静,他松了口气,掀开被子溜下床,悄悄处理掉那点见不得人的痕迹。他一举一动都放得很轻,时不时还偏过头看看身边人的反应。

等他收拾完坐回床边,世界又变得很安静。威廉看着克里斯托弗,目光像一只画笔,把他一点一点画进眼睛里。

克里斯托弗睡得很沉,威廉的心跳得很快。血液跟着心跳,在身体里循环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脑袋开始发昏。

他迫切地想和克里斯托弗亲近,他想吻他,几乎是无法抑制的本能反应。

威廉再次为自己的无耻感到悲哀,同时又生出一丝侥幸。就一下,应该不要紧。他走过去,半跪在克里斯托弗床边,屏住了呼吸,身体缓缓靠近。

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克里斯托弗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片蔚蓝的大海上蒙着一层雾气,克里斯托弗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

威廉忽然觉得很冷,手脚也不听使唤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装成梦游,能不能混过去?

但克里斯托弗先开了口,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他问威廉:“我又说梦话了吗?”

“是啊。”威廉没有半点迟疑,声音理直气壮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就想听听你在说什么,还没听清你就醒了。”

克里斯托弗抬手覆在眼睛上,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真是抱歉,吵醒你了。”

威廉长舒一口气,把狂跳的心慢慢按下去。他此刻无比感谢上帝,让克里斯托弗能有这个小毛病。

洗漱过后,克里斯托弗出去弄了些吃的,把餐盘放在桌上。

“你早上也吃这个?”威廉看了看那盘法式杂菜,“有那么好吃吗?我在巴黎的时候可没觉得。”

“我只是觉得应该多吃蔬菜,比较有营养。”克里斯托弗给自己舀了一勺,又给威廉舀了一大勺 ,“你更应该多吃点,你们那儿没有。”

威廉把它们大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句:“我们那儿只有面包,土豆和罐头。”

威廉又看了看手表,他也记不清自己一上午到底看了多少次。时针在一点一点往上竖,他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往下沉。他多希望时间能过得慢点,再慢点,可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不会为任何人停下。他真想把时针往回拨几圈。

哨声响了,12点了,卫兵该换班了,他也该回去了。克里斯托弗把他送回车上,往他怀里塞了一瓶酒和一袋面包。

“一路上,渴了就喝两口,饿了就吃两口。”

“您真是太好心了,男爵。”威廉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但克里斯托弗没有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他在军报上的那些照片一样。威廉讨厌说再见,看来克里斯托弗也不例外。

但威廉也希望他能说一句再见。说了“再见”,他们就不是永别。

“再见。”

克里斯托弗的声音很轻,威廉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威廉嘟着嘴,手指往耳朵里戳了几下,朝他凑过去。克里斯托弗终于笑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呼吸打在威廉的脸颊上才停下。

威廉这下听得很清楚,他说:

“你也要活着。”

顿了顿,他又说:

“祝你好运,威利。”

威廉回来的时候,维尔纳看了眼手表:“早了一个小时。我还在担心你会跟去意大利呢。”

威廉从车上跳下来,嘴里哼着那首探戈舞曲。

“心情不错呀。”维尔纳撞了撞他的肩,“有什么好事,不和我说说?”

“没什么,就在一起睡了一觉。”

维尔纳的眼睛睁得老大,嘴也半天没合上。他吐了口气,用力揉了一把威廉的头发:“好样的威利!有种!你终于像个真正的男人了!”

威廉一把挥开他的手:“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以前不像个男人了?”

“不说这个,麻烦你先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维尔纳勾着他的肩,“是他压了你,还是你压了他?”

“什么意思?压什么?”

“你在想什么!?”威廉抓着维尔纳的手臂,往他背后拧,“就是在他们那儿过了一夜,两张床!一人一张!”

“疼疼疼,松手松手。”维尔纳弯着腰求饶。

这个下流的维尔纳!威廉推开他,在他肩上又补了一拳。

维尔纳转了转胳膊:“真可惜,我还以为你开窍了呢。”

威廉斜了他一眼,脸上的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维尔纳凑在旁边,嘴里哼着那首曲子,腿还翘着一抖一抖的。

“但也没什么遗憾了,我要说的都告诉他了,他答应我会好好活着。”

威廉的手撑在身后,仰头闭着眼睛,风把脸上剩下的那点温度吹散了,头发在额头扫来扫去,有点痒,他伸手往后梳了几下。

耳边的曲调停了。威廉睁开眼睛,朝维尔纳笑了笑,他转过头,看着库尔斯克的方向:“就算再也见不到了,我想,他不会忘记我的。”

脑袋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威廉刚想骂人,维尔纳已经揪住他脸上的肉往两边拉。

“说什么傻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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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的心上人睡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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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荣誉蓝与陷落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