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看上去没转机了,但威廉不死心,到处找人,想把他最好的朋友从盖世太保手里捞出来。
两天后,好消息来了。老爹插手了。他准备压下维尔纳的案子,改为LSSAH内部处理。
在老爹眼里,维尔纳是个人才,军事素养和近战能力,在LSSAH里都是一等一。真把他送上SS特别军事法庭秘密审判,等待他的就是一颗子弹。
作为一名党卫军官,“够男人”、“能打仗”、“对元首忠诚”就行。至于他晚上和谁睡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又有什么要紧?
更何况,老爹本就护短。LSSAH正是用人之际,他的前任副官马克思·温舍也常夸维尔纳有英雄气概,老爹不觉得维尔纳跟同性恋所谓的“女性化”、“柔弱”沾边。
像这样能打仗的年轻人,他当然舍不得毙。
但莱因哈特就是不同意。尽管他只是个上尉,却是柏林特派,他不松口,巴黎总部没法销案,事情一时僵在那里。
巴黎总部最后决定提审路易,来敲定维尔纳的罪名。威廉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先见一见路易。他找了马克思·温舍,托他的关系,从老爹手里搞来一张探视许可。
盖世太保的临时拘留所里,光很暗,地上很潮,还有一股臭气。威廉推门进去,门轴吱吖响了一声。路易躺在木板床上,头枕着胳膊,面朝墙壁,没有任何反应。
“路易,还记得我吗?”
威廉站在门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我是威廉·施耐德。”
路易还穿着自己的毛衣,外套盖在腿上,像是睡着了。
“我来是想跟你说声抱歉。你让我带给维尔纳的信,我弄丢了,我总是这么粗心。”
威廉抿了抿嘴唇,吸了口气:“维尔纳要是收到,事情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你要恨就恨我,别怪他。”
“你怕他会死,所以来打我的主意。”路易忽然笑了一声,“可我打定主意了,一定要他死。”
“你这么做,自己一样跑不掉。维尔纳被枪毙,你也会进集中营。为什么要弄成这样!?”
“你觉得,我现在活着,还能算活着吗?”
路易坐起来,慢慢转过身。他盯着威廉,脸上没有表情。
威廉只看了他一眼,立刻移开视线。他低着头,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也看不下去了,是不是?”
威廉又把头抬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呼了口气。
路易笑了笑,把一条腿盘起来:“维尔纳说他爱我,我居然相信了。”
“为了他,我学德语、抓犹太人、出卖自己的同胞,连我母亲都说,我是法兰西民族的败类。我一点也不在乎。”
路易盯着自己的手,剥掉了上面一小块痂:“我以为这样就能离他更近。”
“可维尔纳突然就消失了。一个字都没留下。”他抬起头,撑着床沿往前挪了挪:“我做错什么了?”
灰尘飘进威廉的眼睛里,他用力眨了几下。
“也许,维尔纳是不想连累你……”
“别替他狡辩了!”路易猛地拍在床沿上,整个人都跳了一下,“我了解维尔纳,他要是会害怕,早该跟我断了!”
“甩掉我,他可以找别人,像我这样的,巴黎多的是。”
“他没有......”
威廉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没有躲开路易的眼睛:“我向上帝发誓,他从来没有像爱你那样爱过别人。他身边是有过别的男孩,但我知道维尔纳不爱他们。他爱你,只爱过你。”
威廉不指望路易相信自己的话。事实上,无论他信不信,结果已经这样了。
“实话告诉你,”路易踩在地上,坐直了些,“从莫斯科回来,我就想好了自杀,可到现在也没动手,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笑了一声:“怕死,我就不去那儿了。”
“我遇到了冯·施泰因上尉,我记得他。”路易的嘴角被痂牵着,只能动半边,“他说,可以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从苏联活着回来,就是为了报复他的。”
“我给过他机会……如果他来找我……我想再见见他。”
路易低着头,揪着裤子上起的毛球:“红金鱼,他以前送给我的,他知道是我,可他没有来......我现在这个样子,他看都不会看我。”
路易猛地抬头,指甲在床板上刮出很尖的声音:“就算你们不来法国,我也要告到柏林去!他别想甩掉我!”
路易全身都在抖,他握着拳头,脸被痂扯得变形。
“我是法兰西的罪人,这辈子洗不清了。但维尔纳,他也得跟我一起下地狱!被所有人践踏!唾弃!”
路易仰着头,大笑起来。他的嘴张不太开,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可笑着笑着,声音变轻了。路易把脸埋进手心里,哼了一声又一声,像是鼻子堵住了。
“算了……”
路易的手慢慢放下了,他盯着地上,不知道在看哪里:“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威廉:“不用劝我,我知道该说什么,你走吧。”
威廉向他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威廉的心里也没底,他在外面站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完全理解路易对维尔纳的恨,换了是谁都会恨。
可维尔纳是他最好的朋友。
没人知道路易是怎么想的。
提审那天,威廉站在门外,和路易隔着一道铁网。路易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中的灰:“安德里希中尉没有引诱我,是我主动缠上他的。”
威廉抓着铁网,手指扣进网眼里。他凑得很近,鼻尖都被铁丝压住了。
“他根本不喜欢男人,是我一直缠着他不放。后来他离开巴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莱因哈特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住了。他抬起头,靠到椅背上,用笔敲了敲桌子:“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头顶的灯像一只会发光的干瘪橘子。路易仰着头,眯起眼睛,从这团昏黄的光里看到了另一片天色。
巴黎的那个黄昏。
他笑了笑,慢慢坐直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安德里希中尉没有抛弃我,他从来就不是同性恋。是我从前线回来,把什么都算到他头上。”
莱因哈特的脸绷着,盯着路易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把文件摔在桌上,纸页散了一地。
路易被带走时,从威廉身边经过。威廉一直盯着他,很想说些什么。
“谢谢”?还是“对不起”?
他也分不清。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烧红的炭,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站在原地,看着路易走远了。
路易一步也没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有了这份供词,在老爹的操作下,这事被定性成“法兰西同性恋对德意志战斗英雄的污蔑”,是恶劣的泼脏水行为。维尔纳因“行为不当”,被象征性地判了六个月监禁,路易却要被送进法国北部的再教育营。
维尔纳被老爹叫去,指着鼻子痛骂了一场。威廉再见到他的时候,维尔纳正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散在前面。
威廉喊了他一声,维尔纳眨了眨眼睛,把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他扯了扯嘴角:“真没想到,他会为了我跟到苏联去。”
“在克里米亚我就问过你,你怎么突然就不爱他了?”
“我一直都很爱他。”维尔纳偏过头,看着威廉的眼睛。
过去那些事,现在说起来,已经不算什么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路易的时候吗?”
威廉点点头:“他还在上学呢,我也忘了是哪个混蛋,丢党卫军的脸,非要抢他那根笛子。”
“我还记得,你提着那小子的后领,逼他给路易道歉。”威廉说着,嘴角翘起来,“上帝啊,路易当时快被你吓晕了。”
维尔纳的眼睛垂下来,嘴角勾了一下。
“我记得路易当时很怕被报复,你就把地址给他了。你们不就是这样好上的?我没记错吧。”
“他那时候还小,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亮。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自己完了。”维尔纳耸了耸肩,“为了他,就算搭上这条命,我也认了。”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那根骨笛......我还以为只有石器时代才有这种东西。有一天他吹给我听,我随口说了一句,我向上帝发誓,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我压根没放心上!”
维尔纳看着烟头烧了一会,才开口:“我说,天鹅骨能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要是人的骨头呢?”
威廉坐直了些,看着他:“然后呢?”
“在罗马尼亚,我收到他的信,还有那个礼物。他说他成功了,他试了很多人,各种各样的骨头,这支最好听。”
维尔纳吸了口烟,把自己呛到了。他咳嗽了几声,喉结又滚了一下:“一支胫骨做的笛子。用维安处抓来的犹太小孩。”
威廉的瞳孔一缩,连呼吸都忘了。
“我们是该给犹太人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怕,但绝不是用这种办法。”
“我握着那根笛子,突然觉得我不认识他了。”维尔纳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仰头看着天,“我还是爱他的。可我知道,我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对他了。”
“路易说过,他想当哲学家,像卢梭那样。”维尔纳的声音低下去,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我把警卫旗队那套讲给他听,他为了我去读党卫军宣传册、听元首讲话,我看着他一天天变成另一个人,但我没拦他。”
维尔纳用手挡住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害了他……”
威廉很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但如果揽到自己身上能让维尔纳好受一些,那就随他去吧。
过了一会儿,维尔纳把手放下了。他吸了口气,眼睛还是红的。
“威利,要是有一天,你爱的人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爱他吗?”
威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克里斯托弗被苏联人俘虏,为了活命跪地求饶,你会怎么看他?”
“你闭嘴!他不会的!”威廉整个人弹了一下,“别拿他打这种比方!”
维尔纳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还有,”威廉的肩膀塌下来,抱着胳膊,“他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维尔纳点点头,盯着台阶上戳着的烟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
威廉盯着维尔纳,眉头皱紧又松开:“好吧。”
他垂下眼,嘴唇抿了又抿:“我不是说克里斯托弗。”
“嗯,不是他。”
“我是说如果……虽然我知道,他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他能活着的。”
威廉把手撑在身后,像在笑,又像叹了口气:“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他的死更不能接受的了。”
维尔纳没动,只有睫毛颤了几下。又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威廉。
“威利,”维尔纳使劲揉了揉他的脸,“你可真是个情种。”
被押走前,维尔纳背对着威廉,肩膀绷得很紧。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如果你还能见到路易,能不能替我和他说声对不起。”
“我不该一声不响离开他的,我只是……”
维尔纳哽咽了。威廉什么也没说,用力按了下他的肩。
可路易再也听不到了。
维尔纳被关的那天晚上,狱中就传来消息:路易自杀了。
他用一支折断的天鹅骨笛,扎进了自己的脖子。
威廉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感,维尔纳应该也一样。
威廉忽然想起那年黄昏的巴黎,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台阶上,踩在上面沙沙地响。那个瘦弱的漂亮男孩低着头,风吹走了他的帽子。一名德军少尉逆着光朝他走过来,弯腰捡起帽子,拍了拍灰,戴回他头上。
“别害怕,小家伙。”
那时风很暖,天还没有黑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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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路易·里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