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这个令法国备受磨难与羞辱的一年,德国人踏着整齐划一的步子迈过凯旋门,远远望去,好似一片黑压压的云。
那些军官几乎每晚都会去舞会,璀璨的灯光下,美艳的法国舞女为他们跳些露骨又低俗的舞。有人说那是最棒的下酒菜。为了讨好他们,餐厅经理还会准备德国菜,但做的终究不如德国人从小吃到大的那种。
伊莲娜就这样每天晚上穿梭在军装与舞裙之间,或端着盘子,或帮忙拿着外套,总之得站着。
她自以为在这儿干了半年,待客之道到了极致了,可还是不可避免的,出了差错。
那天晚上,又是寻常的一个舞会。她起先被喊去后台帮舞女小姐们穿衣,而她的手太冷了,一碰到她们的后背就冻得她们直喊。所以她不仅没捞到一点儿好处,还被打发去端盘子了。
她开始端盘子的时候已经进入舞会的末期了,那些肥头大耳的高官此时大多已经靠在椅子上,满面春光,半闭着眼,不知道想着什么。还有一些被女伴扶进了客房,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很多服务生已经累的不行了,正靠在后厨的门板上喘气休息,她也懂宴会厅里那味道多恶心,酒味混着各种荤菜的味道,能长时间待才怪。
但歌舞表演还没结束。
台上的舞女穿着性感的衣服卖弄着风姿,不时朝台下的男人们抛媚眼。调笑声此起彼伏,宴会的气氛也达到**。开始有人往台上抛纸币,更甚者会塞进女人的胸衣里。她站在角落,五颜六色的灯光照不到那儿。
“服务员!两杯啤酒!”她正盯着花一般摇曳的舞女发着呆,忽然,她居然听见有人用法语朝这儿喊着,她竟然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后厨。但很显然,这一声绝对不是同事喊的,是一个德国人喊的。
她来不及愣神,赶紧端了两杯啤酒。她发现,今天的啤酒怎么这么大杯,她觉得自己光拿一杯就费劲的不行了。于是,她问了一嘴,有人告诉她是德国人嫌之前的喝着不过瘾,要求换了特别大的杯子。她看着两大杯满满的啤酒,上面还漂着泡花,便询问能不能来个人跟她一块儿去。不幸的是,没有一个人愿意。
“就两杯,放心吧,你能行的……”
她就这么颤颤巍巍地端起两杯啤酒朝声音的方向喊去,途中还差点送错桌子,直到那个男声再次响起,她才找到正确的桌子。
那个桌子跟别的桌子都不一样,那上面的人面孔都挺年轻的,他们看着很清醒,一点儿都没醉。其中两个人在比着胸前的铁十字勋章,还有三个在打扑克牌,而声音的主人正托着腮等着啤酒,他旁边坐着一个很不讨喜的男人,但那个男人一看就喝醉了。
她重新朝那儿走去,然后稳稳地将两杯啤酒放在桌上。他轻声道了谢,但还没让她走。
“不好意思,我的手受了伤,拿不起重物,能帮我将啤酒倒到这个小杯子了吗?”他的笑意荡漾着,手指了指面前的一个小瓷杯,杯壁上还有着精巧的花纹,与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虽然他很好看,但是她还是很不想服务,她手的酸痛感才刚缓解一些,他就又要她提起啤酒杯,甚至还要小心翼翼地把那么大杯的啤酒倒一点儿到那么小的杯子里。她心里骂了两句,但面上还是装出善解人意的样子。
她缓缓提起杯子,努力倾斜着,但还是有一点儿倒在了外面,染黄了白桌布的一角。她很忐忑,一下子觉得死离自己不远了,她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蓝眸,她不安的样子就在他的瞳孔中映射了出来,他看不见周遭一切灯红酒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很抱歉。”她来不及想什么,放下啤酒就道歉,声音颤颤的,很快就被音乐声盖过去了。
他看了看她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又看了染黄的桌布,摆了摆手道:“这没什么。”
她长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结了。他旁边那个不讨喜的家伙开口了,语气呛人:“伊莱亚斯,我想,刚刚溅出的酒,弄到你的铁十字勋章上了。”
她又咯噔一下,去看他胸前的勋章,边沿处确实沾上了一点点酒渍,但细小得几乎不可察觉。她看向那个不讨喜的家伙,他也在看她,红红的脸看着极其欠揍。
但那位被称为伊莱亚斯的男人很快开口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汉斯。”
汉斯噗嗤一声笑了,点了点头,然后瞪了她一眼,趴在桌上开始打盹。她早就咬牙切齿了,尤其是看到他这样子,拳头都硬了。
伊莱亚斯上下摸了摸口袋,随后朝打扑克牌的一个男人问了句:“泽维尔,你有多的钱吗?”
泽维尔貌似打的正火热,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没有,我刚刚打赏给薇薇安了。”
那个时候,德军很少给服务生小费,就像那位泽维尔说的,都打赏给舞女了。所以,她已经把靠小费发家致富的捷径从躺平计划录上划去了。
“不好意思,我没钱了,所以是给不了你小费了。”伊莱亚斯尴尬笑了笑,然后喝了一小口酒,样子斯文的不行。
她还没回他,泽维尔发话了:“那么你该想想你的钱去哪了,也打赏给谁啦?”
伊莱亚斯弹了一把泽维尔刚抓起的扑克牌,露出红桃A的字样,逗得一圈的人都在笑。然后,他又转过头跟她说话:“他是在胡说,我只是纯粹的穷。”
话一出,一圈的人又开始笑,连她也忍不住别过脸去笑了。
晚宴结束后,她帮忙收拾了会儿餐桌就回去了。但不到六点,她又爬起来了,她还得打份工,客房服务。那是个难弄的活儿,有的时候还会看到不该看的,但她就当闹剧看看了。什么情感纠纷,什么财产纠纷,她见过不下两百次了。
她就那么勤勤恳恳地打扫着楼梯拐角,想不到在那儿又遇到了伊莱亚斯。两个人刚想说些什么,他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是那个很欠揍的汉斯。
他手里拿着帽子正打算往头上戴,看见伊莱亚斯,他露出一个笑道:“早安,长官。
但转过头来看见伊莲娜,他又是另一幅嘴脸,那眉毛总是皱着,上下端详了她一下,脱口就没好话:“你在这儿做什么?跟踪其实没什么意思。”
她解释道:“事实是,长官,我打两份工来养活我自己。”
“哦。”汉斯应了一声,表情没变,绕过她下了楼。
伊莱亚斯则很有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随后也快步下楼了。
今天的晚上的宴会就没昨天那么热闹了,歌舞团里的台柱子发了烧,因此很多人都没了兴致,早早进了卧房。昨天同一位置的那一桌还在,但就剩伊莱亚斯一个人。他无聊地咬着橙汁的吸管,两只眼睛转个不停。
她收拾到他那一桌的时候她还没走,出于礼貌她就问了下:“您吃完了吗?”
他在同一时间眼睛也亮了,开了口:“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两个人都没听清对方说什么,伊莱亚斯又重申了一遍,她有些错愕,白皙的脸蛋上立马浮出一片红晕,连带着指尖都变烫了几分。但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想好。
“怎么样,想好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抬头与他对视,小声道:“谢谢您的关心,长官。但我家离这儿比较远。”
伊莱亚斯见她推拒,抬手扯住她衬衫的衣角,但或许力气有些大了,在别人看来像是想拥她入怀。他在她身子不稳时又立刻扶正她的身体,挠了挠头道:“对不起啊。”
她还是答应了。
等她忙完手头的活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外头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微弱的路灯闪着。漫天黑夜里的星星成了他们的话题,晚风轻抚她被汗液浸湿的衣裳,偶有几缕碎发随风飘起。他走得比她稍慢些,思绪也随她的脚步飞乱。花前月下,沉静如海。
伊莲娜忽的开口,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长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他咳了一声道:“问吧,我看情况回答。”
“那位叫汉斯的,真是您的副官吗?”
叫汉斯的德国人多了去了,但他好像不问就知道是谁。他沉吟片刻回答道:“是。”
她没再搭话,只是紧了紧衣领。他笑了笑,问了个很离谱的问题:“其实吧,我觉得汉斯喜欢你。”
她停下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一脸确信的他,忽然觉得面前的世界崩塌了。
“真的,汉斯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样让你知道他的心意。”他一脸认真。
她一想起来汉斯欠揍的模样,就像做了噩梦一般惊恐,她一点儿都不相信。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索性没道别,直接跑进公寓楼了。
月光如水,倾洒在路面,巴黎的六月温和又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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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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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夜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