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嘉奖

被困在这座冰冷的牢房里三天了。

周静娴趴在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发呆。

这三天里,她被限制外出,被限制与外界联络,每天能接触到的人只有惜字如金的哈特曼,就连多恩塔尔本人,也有两天不曾回到公寓了。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不是身体上的熬不住,而是这种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打听不到的状态,像一根细细的绳子,一点一点勒紧她的喉咙。

咚——咚——咚。

敲击木门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周静娴猛地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哈特曼站在门外,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今天,他的手臂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条酒红色的长裙,面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上隐约能看到细密的暗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在周静娴疑惑的目光中,他将那条长裙往前递了递。

“今晚七点,丽兹酒店有一场酒会。”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需要你出席。”

再次来到丽兹酒店,周静娴轻车熟路地端起一杯香槟,缩到不起眼的角落,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宾客。

与上次那场庆功宴相比,这场酒会明显正式得多。眼前闪过的多半是身着制服的盖世太保,女士们则穿着各色晚礼服,珠光宝气,挽着各自男伴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不知是她这身礼服太过扎眼,还是她的东方面孔过于另类,即便躲在角落里,她依然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那些带着好奇、审视,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

好在,没过多久,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男人踏着红毯走到舞台中央。他步伐沉稳,宽大的帽檐在脸上投下阴影,隐藏其中的锐利眼眸扫过全场,那些不安分的窃窃私语便像被一只手按住,渐渐平息下来。

“诸位同僚,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

“今晚我们聚集在此,是为了确认一个简单而不可动摇的事实:帝国的敌人可以击伤我们的躯体,但他们永远无法击溃我们的意志。几天前,发生了一起卑劣的袭击。一伙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企图用子弹散布恐惧。但他们失败了。不仅失败了,他们的袭击还反噬了自身,因为我们当中的一位军官,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什么是真正的德意志品质。”

军官顿了顿,待热烈的掌声稍稍平息,他才微微侧身,露出站在一旁的多恩塔尔,他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

“党卫队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多恩塔尔,”军官继续道,声音拔高了一些,“在执行一次针对抵抗组织的关键行动时,遭到了有预谋的伏击。根据现场勘查,他所在的车辆遭到至少六名武装分子的火力封锁。两名盖世太保当场阵亡,多恩塔尔本人左肩中弹,在敌众我寡、负伤流血的情况下,他没有选择投降。”

军官在这里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他选择了反击。”

掌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热烈。

“我们的调查确认,多恩塔尔利用地形掩护突出重围,在负伤失血和体力极度衰竭的状态下,与犯罪分子周旋了一天一夜,最终安全回到巴黎。”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像是在宣读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诸位,这不是幸存。这是胜利。”

军官微微侧身,副官从舞台另一侧缓步上前,托盘上摆放着两枚带绶带的勋章。

他拿起勋章,面向多恩塔尔。

“党卫队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多恩塔尔。”

他的声音似乎经过了千百次演练,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最庄重的调子上。

“以元首的名义,以帝国安全总局的职权,我授予你——二级铁十字勋章和黑色战伤勋章。这两枚勋章,嘉奖你面对敌人枪口时的沉着与果敢,嘉奖你身负重伤仍坚守职责的忠诚,也嘉奖你为巴黎安全所作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

军官上前一步,刻意挺直腰背。

“你是帝国的骄傲,是在座每一个人的榜样。”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周静娴跟着拍了几下手,混在人群里,谁也听不出她掌心合拢时的敷衍。

“诸位,请与我一同举杯。”

数不清的酒杯被举起,各色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映出头顶水晶吊灯细碎的光。

“为多恩塔尔一级突击队中队长的英勇——干杯!”

“干杯!”齐刷刷的响应声在大厅里回荡。

“为帝国——干杯!

“为元首——干杯!”

“周小姐。”

哈特曼幽灵般出现在她身边。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周静娴身体一颤,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几滴液体溅出来,落在昂贵的酒红色裙摆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轮到你上台了。”

埋怨的话堵在喉咙里。周静娴直愣愣地看着哈特曼,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上台?我?”

“多恩塔尔先生正在等你。”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台上的多恩塔尔。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盯着她,见她愣在原地,灰眸微微眯起,警告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周静娴骨子里抗拒成为焦点,尤其在这种场合。可面对哈特曼的再三催促,她无可奈何,所有的不情愿只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高挑身影循声回过头,看见她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扑哧笑出了声。

周静娴顾不得交谈,只来得及对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便紧跟着哈特曼穿过人群,走上舞台,站在多恩塔尔身旁。

“旗队长,这位就是巴黎电台的摄影师,周小姐。”多恩塔尔对那位军官介绍道。

旗队长?周静娴记得,巴黎能被称作旗队长的盖世太保似乎只有——赫尔穆特·克诺亨。

克诺亨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不带什么情绪:“既然都到齐了,就拍照吧。”

镁光灯在眼前不断闪烁。

周静娴的嘴角僵硬地维持着弧度,脸颊上的肌肉隐隐发酸。以往都是她举着相机拍别人,像这样被数不清的镜头围着拍,还是头一遭。

闪光灯刺得她眼睛发涩,视线里一片片光斑晃动,她几乎看不清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

胡思乱想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视线。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那双湛蓝的眼睛。

周静娴再也维持不住虚假的笑容。她飞速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生怕在他眼中看到失望与鄙夷。心跳声在耳膜上砰砰作响,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悠扬的琴声响起,人们脸上严肃的神情褪去,纷纷举起酒杯,三两成群地凑在一起高谈阔论。玻璃杯的碰撞声,混杂着法语和德语的笑谈,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周静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一个个制服与礼服之间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卢卡斯!”

人群边缘,一道背影闻声一顿。

周静娴提起裙摆,小跑着奔向他,却在两步之外停住了脚步。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不断起伏,酒红色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

“卢卡斯。”

明明有太多话想对他说,乍一见到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对不起。”

是卢卡斯先开的口。

他转过身,离得近了,周静娴才看清他的脸。那双如湖泊般澄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淡淡的青黑。他向来光洁的英俊面庞上长满了胡茬,整个人像是从一段很长很长的疲惫里刚刚走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自己。

“对不起,静娴。”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切的小心翼翼。

周静娴愣住了。

她设想过许多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质问、责备、冷淡、甚至沉默。她甚至想过他会转身离开,当作不认识她。可她唯独没有料到,他会说“对不起”。

“卢卡斯,”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是我该说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我……”

“不,静娴。”卢卡斯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的,“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让你陷入危险之中。如果我没有把你调到电台,你也不会几次三番遇到危险……都是我的错……”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免哽咽。

周静娴向前一步,仰起头,直直望进那双眼眸。

“你确实错了,卢卡斯。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人吗?我会因为这么几场小意外就迁怒于你吗?别忘了。”

她压低声音,微微侧了侧头,确保只有彼此能听见。

“我连战场上的炮火都能躲过去,这些小小的意外又算得了什么。”

蓝眼睛望着黑眼睛,一眨不眨。

“能与你重逢,”周静娴的语气愈发真诚,“是我在巴黎最开心的事。”

卢卡斯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眼中浸润的湿气在灯光下闪了闪,像极了湖面上泛起的水雾。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两下,动作又快又笨拙。

周静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当他再次转过来时,脸上的郁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眼眶还微微泛着红,那双蓝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水洗过一般,澄澈而干净。

“原谅我的失礼。”卢卡斯偏过头,目光虚虚地落在一旁的丝绒窗帘上,红晕爬上耳廓。

周静娴眉眼弯起,打趣道:“原谅什么?艾森先生这样标准的绅士,哪里有失礼的地方?”

卢卡斯的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将方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层疏离轻轻拨开,空气里的凝滞散了,周围的笑语和琴声重新变得真切起来。

“你的假期所剩无几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工作?”

一提起这个话题,周静娴便满腹牢骚。她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抱怨,一个声音便从身后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

“周小姐。”

周静娴猛地转过身。哈特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如同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哦,哈特曼先生。”突然响起的声音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正准备说他上司坏话的心虚感,让周静娴恼羞成怒,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哈特曼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

“地毯很厚。”他说。

周静娴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这才想起来酒店大厅的地上铺着松软的厚地毯,将一切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她默默将剩下的抱怨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吗?先生。”

“多恩塔尔先生找你。”

几米之外,多恩塔尔被众人簇拥着。有人正举杯向他致意,有人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正越过人群,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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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硝烟尽头
连载中黎卿L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