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电梯的时候碰到了吴世勋,他在一楼等着要上去的样子。
听见吴世勋喊我的名字,我绕过他本想离开,但他伸手虚拦了我一下。我只好停住,站得很近地仰头看着他问:“你不上去?”
吴世勋说:“我在等你。”
我往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合适的距离,气势却弱了下来。因为我想到在很多的瞬间他都在等我,我从哪里一出来就能对上他的眼睛。
久到我已经习惯了,我执行任务时站在某个街口随意打量,会下意识地觉得他要从什么地方出来,然后来到我面前说“等你好久啦”。
而我从来没有想过每次他等了我多久。
我们走到没人的地方。“你要说什么吗?”我问,“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就像以前一样告诉边伯贤吧,我已经撤离这个项目了。”
我在赌气他没有告诉我就和边伯贤联合,可我根本没有立场怪他,也狠不下心真的不去看他那双倒映着我的眼睛。
吴世勋说:“不是工作,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什么?”我轻声问。
其实我已经知道吴世勋想问什么了。
一起工作时我总觉得我看不透他,他太适合与反克隆有关的外出任务,他擅长和所有人打交道,却让别人猜不透他。
可是当我面对吴世勋时,我又觉得我总能读出他内在的赤烈热枕。不是我看人心的能力更胜一筹,而是他太懂怎么不顾一切地把心托付于我。
而我没有一次伸手接过他的心,即使我已经看见他心口鲜血淋淋。
我听到他问我:“克隆和反克隆,你选择的是什么?”
吴世勋在问我的立场。
就像那种夏日黄昏时在路口紧紧拽着你的手,却一声不吭的少年,他执拗地要你承诺自己就是最喜欢他,自己明天还会来看他打球。
我说:“我没有选择哪一方,我会继续反对克隆中的卑劣行为,也会开始为克隆人维护他们应得的与人类一样的权利。”
“那你要怎么做?”他问了我这个问题后不再讲话,意味不明地笑着看我。
吴世勋的话也让我发现了自己的问题——我总是这样想法不定。
我认为自己对待事情不能武断,却一点点地混淆了自己的立场。似乎连网友都有明确的立场,虽然可能两边倒,但在某一瞬间他们的想法是明确的。而我就近面对这些事情,却有着最模糊最没立场的认知。
我处于这场暴风雨的中心,那么多雨水砸下来,我已经全身湿透了。
可是我的身体比别人更干更硬,这些雨水很难渗透进去。有的也许触碰到了我心的表面,于是我改变了想法,但它们没有到达更深的地方,所以我的内心深处一直在拒绝自己做决定。
我不说我要明确地反克隆,也不说我要全心全意帮助克隆人,因为我在逃避自己站错队伍后可能直面的后果。
见我低头不语,吴世勋叹了口气。他反而安慰我:“算了,人生中这么多事情哪能都算清呢?”
他这么说,我更想哭了。
他又问我:“你觉得克隆人是怎样的?”
“我觉得克隆人和人类一样,甚至是感情。”我自己也下意识地拿人类与克隆人比较。
可是,抛开他们来到世界的方式和人类不同这一点不论,要想人类和克隆人共存,是不是首先要把他们就当作和我们一样的人类?
“我和你的观点还是不同,我觉得我们和克隆人还是不一样的。”吴世勋说。
“如果我是克隆人呢?”我终于向世勋坦白自己知道他对我的心意。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也许我就不会喜欢你了。因为如果你是克隆人,你一定会少了我之所以被你吸引的一些本质。”
“什么本质?你对人类特有的‘本质’的定义又是什么?”我问。
“如果你是想听我在这里对你表白的话……”他看着我。
“不,”我摇摇头,“你就当我是克隆人好了,我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那你为什么能喜欢上克隆人呢,因为我和人类一样?”
吴世勋看了我很久,眼神很受伤,有一瞬间我觉得他会掉头就走。
可最后他还是开口了,语气冷冷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心痛。我一直不知道我对你的爱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因为我今天以前根本不确定你是否知道我爱你。
“我是人类,我爱上的也是人类。所以我要告诉你,我会向你奉出包容耐心,我会向你献出不同于任何人的爱。因为我是自私的,我难以忍受没有你的生活,所以即使你感到不自在我也要明确地告诉你。这就是我身上所带的人类特有的本质。”
然后吴世勋走了。
也许他刚才本就不应该又一次剖开自己还没愈合的伤口给我看他的心。
不久以前他还在关于原珉的事情上咄咄逼人地问我:“你能做到吗?即使新的克隆人和前两个都不一样,你也不会去她身上寻找其他两个人的影子,不会限制她的性格自由,给她包容耐心,给她同等的又完全区别于前两个人的爱。”
现在又有什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