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HiMERU努力张嘴,右手被他压在胸膛下,难以抽动它借力使自己起身。他努力使视线聚集在面前的水泥壁上,一只完全不受变故影响的蚂蚁正慢悠悠沿着沟槽爬过。
身后的人也剧烈地喘息着,“操……操!”那人似是被吓得酒醒了,忽然跺跺脚,忙乱的脚步声渐远。
HiMERU好不容易才换成躺姿,意识随着黏稠的液体滑出与污水混在一起。他又花了两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换成趴伏的姿势,用手肘勉强撑着,手机屏幕在一身远的背包侧袋里亮着屏,隐约可见正在拨打风早巽的通话界面。
巽挂了他的电话后,他拨了几次后直接设了自动重拨,两枚泪痣上方紫色夜幕般柔和的眼神照片头像无声地随着拨打特效波动。
HiMERU朝着那眼眸爬了几步。血顺着睫毛淌下遮住了一侧的视线,再次无人接听,屏幕暗了下去,随着重新拨打又亮起,单字巽,西南风……
剧烈的眩晕把一只手臂的距离拉长到无限。HiMERU蜷缩起来,啊啊的喑声哭泣着。他徒劳地仰着脖子似乎想在黑暗里看到什么,随即落下去。
HiMERU睡醒已经过了午饭点,巽看着他吃完自己做的简单食物,招呼他去钓鱼。就在林间别墅后不远处的溪流里,楼上工具间里有别墅主人交代过的渔具。风早巽把烧烤炉也带过去了,真能钓上的话,下午三点可以再加一顿。
但HiMERU看起来还是有点饿,握着钓竿也心不在焉,巽索性收了装备,锁好箱子放在原地,拉着他的手在林子里溜达。
HiMERU穿着防蚊虫叮咬的薄衫,巽也穿了一件,但挽着袖子,山里初夏蚊子恶,很快就被咬了一小臂的包。两人就停下,HiMERU摘下不知道算是什么种属的草,掐碎了抹在巽被划出十字的叮咬痕迹上。
回去的路上找得到溪流,找不到放渔具的水段,又或者是被山里的动物叼走了。巽看HiMERU饿得厉害,直接按定位回别墅,打算用屋里冰箱食材做一顿。
巽让HiMERU在客厅看电影,没一会儿HiMERU也摸进厨房,捞了块肉按自己的刀法切成薄薄的块状,切好放在一边又找出酱料和香料开始熬酱汁。巽先做好两道凉菜,夹了块甘蓝喂到HiMERU嘴边,HiMERU嚼着把一整片咽了下去,让他去处理鱼。
用来打底的汤汁豆腐熟得比肉快。HiMERU夹起一块也回身递进风早巽口中,巽咬下半块嚼着,目不转睛地看着HiMERU。
HiMERU把垂下的刘海拂到耳后,与他的紫瞳对视,嘴角微挑,“看我干什么?我可没道理不记得别的东西还记得菜谱。”
“嗯。”巽出声,却没有点头、摇头或者是其他动作。
最后做出来的酱汁太咸了。肉倒是因为厚薄适当浸得正好,HiMERU只吃了两片就去端着风早巽做的沙拉报销,然后等着喝他榨的果汁。
巽把药瓶拿过来,HiMERU把双膝屈在胸前搂着正在看《东京物语》,江上汽船的白色浓烟浓浓冒起。HiMERU伸着手等药片,巽把他的手拉过去挨着他坐下,把HiMERU背后的靠垫抽掉,HiMERU就被压在了沙发上。巽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两个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巽脱掉他的衣物,深深嵌进去的时候,注视着HiMERU的眼睛。那对金色的瞳仁里没有怨怼,没有浓稠的化不开的愁绪或者警戒,HiMERU只是坦然地环抱着他的后背,低低地喘息着。
“会好些吗?”巽与他鼻尖相抵,“一直跟自己说自己的一切都是冒名骗来的,终于说了出来,等一个审判?”
HiMERU的腿夹在巽腰上,但他把头仰到了一边,眼泪也随着沿着眼眶的轮廓濡湿了沙发,“风早巽,你在期待我能给你什么啊?”
巽尽可能地贴紧他的上半身,用非常别扭的姿势去抱住他,“那就喊我的名字吧,”巽说,“如果你没有自己的名字,我就是你的姓名。”
“风早巽!风早巽!”HiMERU随着动作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都是你……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你,支持你……”
巽把手指嵌进HiMERU的指缝里扣住,“我知道,所以我在。”
“关于您想找到的名为「十条要」的人的幼时住所和委托,我们无法完成,但是挖出了一些对您来说应该更有价值的东西。”
巽没有去翻那些资料,只是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沉默地看着对面的咨询师。
那段时间要还在家里昏睡,偶有清醒也记忆不成段落,巽叫了家族里负责情报和探查的咨询所,只是想找一些他入学玲明前住的地方和物件能够拿回去方便他回忆,或者说,想一窥往日。
红木桌对面背对着阳光的灰条纹西装男子递了厚厚一沓资料过来,“理论上来说,本身并不存在「十条要」这个人——这个名字和这个身份都只是一个能追溯到最早名为「■■■」的日本男性编造出来的身份之一,他在十一年里交替使用数十个身份,也几经更换户籍,但都是跟着不同的女人作为子女入籍改名,频次过多,所以怀疑这些女人也并非现实中出现过的人物。他选择的都是还在用书写转录登记的当地居民人数比较少的村落去操作,所以已经无从考证了。
“……玲明的特待生记录审查很严格,临时造假肯定无法逃过审查者的眼,但他使用十条要这个身份长达五年,精心为这个角色打造出了家族企业的履历,年轻有为的父亲和热衷于慈善事业的母亲以及一系列眷族,在网络上投放十条家族的业绩和报道,十条是个很罕见的姓氏吧?再加上入学时他也如其他特待生一般拿出了足够的赞助费用……”
“嗯,哪里来这么多钱呢。”巽草草翻了几页,整容记录多得单独列出来一章,还有单独针对各种闭合线的骨龄手术记录。但都只有文字,类似的记录大多被主人抹得干干净净。
“年龄应该没有超过现有户籍资料太多,”咨询师注意到那一页,“手法我们从他某个身份名下曾拥有的一台车的交易过程找到了端倪:需要满足两个条件,记账系统的服务器所在之处安保足够松懈;例行对账时间他补上那个窟窿。
“短时覆写记账系统的后台代码,入账后抹除掉取消交易的收款记录,再在打入足够资金时抹除入账记录,最终对账时就不会缺少这笔钱,假的交易也就做成了真的。他应该是提前进入玲明的机房安装了指定账号跟踪程序,一直到年底才使用「HiMERU」的身份搭着玲明提供的演出机会赚回了足够的钱补上。
“不过说回来,透支是骗术的基本手法了,先‘借’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再用足够的耐心和能力去运营直到一切成真,或者一辈子都不被戳穿,盖棺定论。
“历史上其实不乏类似的暴发户,发家后就全额抹掉自己的过去,为自己重新编写贵族身份,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至于您原本的委托,我们觉得应该无法完成的主要原因是这个「■■■」的身份,也是罕见的已经被改掉多年之后重现的唯一一个身份,唯有在平成年结束之前,曾经出现在一片现在已经被我们的家族——风早家主持整改为宗教场地的一片城区,那里曾是一片著名的风俗店。
“那时因为家族中有男性正在竞选吧,要在选票有效期内尽快改造完成,可能使用了一些过激的方式,很多应召女郎自杀了……”
巽翻到一页头颅CT的档案忽然停住,去看日期。
咨询师看了一眼,“这是帮助我们把很多身份跟他联系到一起的重要线索之一,他在前天后半夜被拾荒者在玲明附近一个行人隧道发现,颅顶破口不大,但是造成了很严重的颅内出血。根据急诊记录看,因为患者手机没有包含紧急病历,为了尽快找到家人和配血型,采了血并且向公安提交了血液和DNA信息,那也是他时隔十一年第二次留下足够详细的身份信息……在医院的记录里,他第二天就已经苏醒,记录到短时精神错乱与无法辨识物体的症状,也拒绝回答问题。四天后忽然从重症监护室消失,因不明原因出现在那次您遭受暴乱的现场,头部二次损伤,又被送了回去。
“这次医药费由玲明负责,随后目标是长达一年的昏睡与间歇性苏醒,第二次入院因为与玲明不良事件有关,所以院方抹去了入院记录,也把他放在了Se病区。而您一直在公开病区,也基本很少下楼,所以没有碰见过是很正常的事。”
咨询者翻着资料复述,抬眼才看到自己家族的少爷仍在盯着那页CT,双眸低垂,似乎是陷入了什么深沉的思索。
“我以为是他不肯来。”风早巽低声说。“是我没给过他什么,连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要去找我要陪着我,我都不肯。”
“什么?”咨询师一时没听懂。
巽掂了掂档案的厚度,递回给咨询师,“把这些记录再抹除一次,有什么遗留隐患的处理掉。“他顿了一下,“按照风早家人的标准。”
富有者乐善好施,穷苦者步步深渊。
不是HiMERU不给,是他给不出来。
他决定给出能给的一切是什么时候?是自己向他宣言要让无论贫穷富贵的人都能得到善待的时候吗?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呼唤他的名字的时候吗?是自己盲目地朝他无节制地索要的时候吗?
你明明可以很轻易地拯救我,为什么看着我受难。
风早巽早已打发走咨询师,忽然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干呕起来,却吐不出什么东西。玲明那些人紧抓着他,他紧抓着HiMERU。
他曾自认连一个学校的人都无法拯救是莫大的失败,但他连一个重要的人都捞不起来。
他曾看到早起的HiMERU洗漱完也不离开宿舍水池,皱着眉看镜子。
“在看什么?有污渍?”巽过去搂了下他,对着镜子撩撩头发,“早安,风流倜傥的风早巽。”
HiMERU懒得理他。“镜子看久了,会觉得我在看着一个怪物,长着我的脸……”HiMERU说,“又或者是我是个长着他的脸的假货,他才是我。人们看到的也是各自眼中的这张脸,而不是我。”
“我眼中的HiMERU呀……”风早巽说。他注意到HiMERU明显对他要说的东西很感兴趣,耳朵动了动,他就故意闭上嘴不说了。
HiMERU扭过头来看着他,巽也与他对视,没一会儿两人都忍不住挂上了微笑。巽凑近吻了吻,“我不说~你就看我做什么吧。”
当时风早巽想的是,他要一直一直宠这个让他着迷而致命的少年,他要把全世界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