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五章 白焰

燐音微微喘息着,心口一阵阵地发痛。他过于能明白凪砂所描述的理想了,如果是昨晚之前,也许他会把凪砂揽进怀里狠狠夸赞。

“从哪里?凪砂?”燐音问。

凪砂回过神,微张着嘴看着燐音,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燐音想问的东西很多,你那黑洞一般庞大的资金,你的理想国的疆域所在,你的征战之下所会覆灭的、人类野蛮生长出的一些东西。

不怪七种茨说他“没有价值”,对于黑洞那头的注视者来说,自己可以称得上是一无所知,全然不了解凪砂所想做和在做的一切。

连七种茨自己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被端掉了,他们对凪砂的理解是错误的,他们对“乱凪砂”的理解是错误的。

是谁?引导着你的,掌控着你的,激发着你的,摧毁着你的——

燐音头一次直视着那无声而炽烈燃烧着的熊熊白色烈焰。耀目光芒在圆形的边缘无限拉伸,静谧而吞噬一切的虚无环着极盛极灿烂的光辉与足以瞬间摧毁万物的极温。

白色幽灵。燐音心里默念着,搂紧了凪砂。

他们刚刚走到三楼花园的中庭,住宅楼的瘦长阴影在紫红色的夜雾里轮廓隐隐拉长,远处似是有数盏车灯正在驶入小区。

放开。燐音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凪砂带着疑惑而好奇的眼神与他对视。

极短暂的一瞬间,燐音想什么都不顾,再一次带上凪砂,仅仅是奔逃,逃往无人能够控制他们的地方。

薄薄的月光从云后滑出,萦绕在凪砂的指尖上,燐音想去牵起来,会走的,你会跟我走的,对吧。燐音深知他有多爱自己。

凪砂金色带点红的瞳孔微微颤动着,眼底映着波光,呼出的气息吹起了垂在他脸侧的银白发丝,慢慢飘散在时间的涟漪里。

燐音没办法转过身背对凪砂。他仅仅是注视着他,慢慢地后退,一步,再一步,把自己拉进树丛的阴影里,从月光下逃离,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脚尖转向的方向未卜,黑犬在他心底空旷的山林上狂吠。

体内的血液组织沸腾搅动,却又寂静顺滑如一瞬呼吸,一个回眸,一片顺刀刃划开的黄油与沿着孔洞撕开的纸质纤维,燐音仅仅是轻微侧身,凪砂便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他随后迈开脚步,朝黑暗铺陈的楼梯口走去。

一呼,一吸。

一种奇异的脆响声透过天窗的光亮传来。

凪砂动了动耳朵,他想从椅子上爬下来去更加接近那阵响动,但他正在等什么人的到来,他更不想错过这个时刻。

昨天是火曜日,今天是水曜日,水曜日后要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能到下一个火曜日。天窗中的月亮会升起又落下,偶尔只有大块的絮状物体遮盖,或者是密集飞溅的汁液泼在天窗上那块透明的物体上。光是坚硬而透明的。

火曜日、水曜日这些词是他从很久之前一位来喂他食物的人那里学到的。那个“人”有着盘在织物里的黑色长发,和散发着融融暖意的脸庞。她曾引导着凪砂去抚摸她的脸颊,感受着牵动起来的柔软物质。

「这是笑,宝贝。」她曾说。

凪砂摇摇头,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门”忽然被由外拉开,一种更广阔深远的光亮涌进这个纯白的屋子,几乎把她们俩吞没。父亲的身影从那里显现出来,凪砂战栗着,他想躲藏在自己的长发里,但是另一种急速搏动的心跳又引他想要从椅子上跳下来,奔向父亲,在他漫长等待里唯一会看着他,对他作出反应的人。

父亲转向急急忙忙低头收拾着碗筷的侍女,「伊丽莎女士,不管是用日语还是意大利语,试图和我们的神说话都是不被允许的,我会找出您的介绍人。」

她惊呼一声,手里的陶瓷碗筷掉落在绵软的地面上,几乎是飞扑过去跪下,想要抱住父亲的腿。

大滴的液体从她的眼眶中坠落,那张柔和的面庞此时因一种无名的驱动而扭曲可怖,嘴唇与喉咙都飞快地耸动着。「是我的错!教父,完全是我的错!请放过我的丈夫!」

父亲的眉头上耸,眼角下垂,他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收起你的表演欲,不要再让污染蔓延了。」

从门洞的那片雪白里进来两个全身黑色的人影,弯下腰拖走了仍在惊呼着的伊丽莎,并且带上了门,一道由柔软的方形织物层层包裹的立方形重新堵住了透过光的空间,空旷的屋内重新成为一个整体,又回到只有父亲和自己的初生时代。

「就知道不是哑女会出事,女人的嘴碎,」父亲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皱巴巴的姿态,低头检查着自己的裤腿上沾到的不明深色污渍,「新人还是做哑比较稳妥……」

他忽然注意到了在凪砂面庞上的反光。

一种几乎称得上崩离解析的冲劲打碎了他的脸庞五官之间的联系,父亲大跨步过来,“NAGISA?!”

双臂都被父亲紧紧抓住摇晃着,凪砂茫然无措,只是重复着,“nagisa?”

他知道这是他的名字,是自他能够感受到这片广阔的白之时,父亲就会反复用来称呼他的发音。但此刻相同的音节里面蕴含的感受除了震怒还有恐慌。

有什么不一样吗?凪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父亲的瞳孔,是好看的碧蓝色,灼烧着,犹如烈焰一般炽烈强劲。

父亲忽然叹息一声,把手抚上自己的脸庞,几乎是略加粗暴地擦拭着从自己眼眶流下来的液体。

“████(这是什么)?”凪砂问。

“█(停)!███(别哭了)!”父亲厉声说。

凪砂能够听懂他想要自己停下的意思,但是不知道要停下什么。

停下呼吸?停下心跳吗?如果你想要的话。

「停下!」忽然一股巨大撕裂的痛感重重击打在凪砂侧面的头颅上,他头晕目眩,脖子与下颌的连接处像是要裂开。

随即升起的是在脸颊上难以言喻的炽热与痛感,凪砂下意识地抬起刚被放开的右手想去捂住脸颊,但他看到父亲那几乎是要把他烧穿的眼神,不敢再动丝毫。

父亲忽然整个人矮下来跪在他面前,把脸伏在他裸露的膝盖上,凪砂能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和液体渗出,他自己脸颊上的已经干涸。

「……原谅我,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的脸动手。」

父亲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凪砂听不懂。

父亲今天没有带那个发光的盒子来。凪砂无从知晓如何对待这样的父亲,只好任他趴伏着,让思绪飞出。

那个盒子里装着一个小人,有时候装着许多小人,他们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但很好听。凪砂很享受这样特别的时刻。而且在小人的表演结束后,如果凪砂能够模仿出来,父亲会给他“奖励”。

凪砂忽然张口,任凭盘旋在脑海里的旋律爬出喉咙逸散出来。

“くるぶしに光ってる 砂がまぶしいから,

まぶたの レンジ弾ませてごらん,

幾千分もの奇跡をこえて 巡りあった夢,

君にしか 伝えたくない。”

接着凪砂听到了那个声音。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种奇异的心情自他心底上升。唱的是他所听过无数次的、从小盒子里传出的快活的歌声,但此刻他收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回应,不来自这个屋子,也不来自自己面前的父亲。

父亲已经迅速起身,在脸庞上抹了两把,回到了凪砂所熟悉的那种轻松快活、散发着光芒的笑容,这是听到他的歌声后所会绽放的笑容。

但今天凪砂迷惑着,似乎所有事情都变得超出他曾感知过的一切,是远比落在天窗上的不明生物、偶尔变换颜色的研磨状流动食物或者会变换的侍女的不同面庞与表情更让人感到诧异的存在。

接着父亲起身,去拉开了那扇软绵绵的门扉。

那个见过无数次的人就站在那束柔软明亮的光芒里,面庞藏在阴影下,但是蓝色的瞳孔依旧闪闪发亮,散发着只能远窥到的星尘一般的光辉,额上被温暖又令人心安的橙黄色覆盖。

他双手放下,重新插进裤兜里,对凪砂歪着头牵动嘴角,眉眼弯弯,“Nagisa?”

凪砂依旧坐在屋子中通体雪白华贵的椅子上,穿着他日常会穿着的白色长袍,细弱的双腿老老实实搭在脚蹬处,并没有不安分地乱晃。

一对红色的瞳孔只是直视前方,偶尔与正好奇地盯着他的明星对视,会局促地迅速调向另一边。

“Nagisa?”明星又试着喊了几声,看这个小孩似乎想做什么回应,但不知道该做什么举动,有些好玩,但也不逗他了,靠在屋角的墙壁上,对着卧室里不知道在忙碌什么的友人喊,“小孩子要多带出去玩玩啊!”

这个屋子的装饰令他惊奇,客厅部分只有头顶一小块能透出光芒的窗户,天花板是白炽日光灯,墙壁上覆满了医院会使用的防止暴力伤害的柔软棉质覆盖物,室内除了凪砂在坐的那张椅子,什么都没有,跟他认知里小孩子应该有的五颜六色铺满了玩具的居室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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