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再见

看着不远处的武魂城轮廓,桑渝步子迈得越来越大。

幻黎考虑得很周全,没有把她直接从遗迹里丢回星斗大森林深处,而是落在了离武魂城不远的山岭。

否则以她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恐怕很难保持谨慎,平安离开星斗森林。

桑渝俯看着越来越近的武魂城。

城墙的纹路、塔顶的旗帜、甚至远远传来的叫卖声,都让她眼眶发热。

脚尖轻轻触地,落在城门外。

修炼时长久的孤寂、万灵界和斗罗的真相引来的难过与愤怒……在这一瞬像潮水一样全部退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想见朱竹清。

从城门、到主街、再到教皇殿外的长阶,桑渝一路疾行,带起的风吹得路边摊贩的布幌子直晃。

直到站在教皇殿侧门前,她才猛地刹住脚步。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把,莫名空落落的。

深吸口气,桑渝伸手推开厚重的殿门。

吱呀——

殿里很安静,黄昏的光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直奔朱竹清常待的书房,推开门,里头空荡荡的,书案上积了层薄灰。

桑渝喉咙发干,转身就要往学院去,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钉在原地。

“小渝?你出来了。”

桑渝回过头,愣住。

叫住她的不是别人,是景玄辞。

她的头发尽数化作雪白,唯有几缕暗红蜿蜒其中,像火焰熄灭前的余烬。

那双眼依旧清亮,却让人不敢久视。

奇异的是,她周身气息并无半分封号斗罗强者该有的压迫,仿佛所有威势都被收束在体内。

“竹清呢?”桑渝顾不上琢磨她为什么在这儿,急忙问,“在学院?”

景玄辞摇头:“你进去三个月,她就跟进去了。如今算来,已是进入其中将近三年了。”

没给桑渝开口的机会,她语速很快:“别慌,她说以前去过那儿,没事。”

桑渝嘴唇抿成一条线,把冲到喉咙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幻境初醒时心口灵犀草烙印烫得吓人,原来不是修为共鸣,是她到了自己身边。

强压下心里翻腾的躁意,桑渝声音发哑:“其他人呢?”

“两年前都进去了,荣荣带了宁尽欢。”景玄辞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万灵界的事,我跟冕下说过了。”

省去了最费口舌的解释,桑渝紧绷的脊背松了松。

这一松,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疲惫砸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血液鼓噪的声音。

她晃了晃,强撑着说:“我在里面……遇到了万年后的人,唐三……”

肩头一沉。

温热的力道打断了话语,景玄辞的声音有些发闷:“回去睡一觉再说吧,不急这一时。”

桑渝撑着发沉的脑袋回到宿舍,推开门,陈设没变,就是冷清得厉害。

掐了几个诀扫去浮灰,挪到床边,身子重重砸进被褥里。

她本能地侧身,脸颊蹭过身侧空荡的位置,鼻翼翕动,贪婪地想要捕捉熟悉的味道。

可什么都没有。

三载光阴,足以让时间带走所有残留的气息。

心口像漏了风。

伸手捞过那只枕头,箍进怀里,桑渝脸埋入织物深处,在那不存在的余温中,任由黑暗把意识吞了个干净。

……

万灵遗迹,朱竹清盘腿坐在破损的大殿中,面前是枯萎了大半的幻黎木真身。

“唉……又见面了。”那树上最大的裂缝开合,沧桑的声音传出,“转生去别的世界不好吗?何必执意再来一次?”

朱竹清抬手,轻轻抚过早已干裂的树干。进入这方遗迹的瞬间,一些破碎的记忆涌了回来。

此刻,她的声音很轻:“我说过,如果能再见到你,我会证明我没有选错。”

幻黎沉默了一会儿,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叹息:“还要多谢你。”

记忆缓缓翻涌,回到时空乱流将朱竹清残破的灵魂席卷至此的时候。

那时的她浑身染血,灵魂破碎,连幻黎都搞不明白,她是如何凭着仅剩的一点意识撑到遗迹核心的。

幻黎原本只是照常进行考验,准备将她引入轮回——这是惯例,是所有异世亡灵应得的解脱。

可就在“门”开启的那一瞬,朱竹清睁开了眼。

那双布满裂痕的眼没有丝毫涣散,里面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和清醒到可怕的倔强。

“我不去别的世界。”她说,“我要回去。”

“你已死。”幻黎低声劝她。

“困在躯壳里,也算活过吗?”朱竹清回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甘心。”

“若回去只是重复一遍来路,那人也没有来找你,你会后悔吗?”在幻黎能窥见的记忆碎片里,有人对朱竹清承诺过,会去斗罗找她。

她能感觉到那人对朱竹清很重要,可脸总是模糊的。想来是朱竹清在时空乱流中太久,识海受损的缘故。

“不会。”朱竹清答得毫不犹豫。

幻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破了例,把这道残魂封存起来,推回那条本该彻底断绝的时间线。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个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没想到,这次是她给自己带来了转机。

幻黎的声音带上几分笑意:“没想到你我竟真有重逢之日。而你也已成婚,我便送你一份新婚礼物。”

朱竹清一愣,眉头皱起:“成婚?”

她和桑渝虽心意相通,也确定了关系,可也算不得成婚。

听出她的疑惑,幻黎枝桠晃了晃:“没有吗?可你身上,分明有灵犀草的气息……”

“所以?”朱竹清下意识问道。

“在修真界,这东西只用在结契大典上……”幻黎轻声解释,“是道侣之间,请天道见证的契约。”

她顿了顿,枝叶沙沙响:“在斗罗,知道这草用处,又跟你结契的……”忽然,她像是明白了什么,“莫非,桑渝是你的道侣?”

桑渝身上禁制太多,连她也看不清底细。要不是那枚戒指戴在手上,幻黎也联想不到她和朱竹清的关系。

朱竹清抿了抿唇,心绪一时翻涌。桑渝来自修真界,应当知道灵犀草的意义。

可她提出要炼化那枚种子的时候,两人……还未真正说破那层关系。

她偏头晃晃脑袋,发丝垂下,遮住悄然泛红的耳根:“很快就是了。”

幻黎身上的裂缝更大了些,枝叶却舒展开,像是有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喜悦在她周身轻轻荡漾:“既如此,我更要送你二人一份礼物。”

“灵犀草本是结契之物,需在天道见证下炼化,方能唤醒真正的共鸣。斗罗并无此草,自然也得不到认可。”

她轻声说着,枝桠间仿佛有星光浮动:“我便越俎代庖,替天道走一趟这个过场。”

话音落下,幻黎没再多言。只见那几近枯朽的枝桠缓缓升起,环绕在朱竹清身周。

她心口那枚灵犀草的印记忽然微微发烫,一种温热的、扎实的暖意,从心口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光自她脚下亮起,如水纹般荡漾开来。

天地间无风,可残殿里每一片落叶、每一粒尘埃都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悬在半空,微微震颤。

朱竹清闭上眼。

在无边寂静中,一道极其遥远、却无比清晰的身影浮现在她意识深处。

是桑渝。

她正蜷在她们房间的床上,紧紧抱着属于朱竹清的那只枕头,长发散乱地盖住半边脸,薄被下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朱竹清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又软又涩。

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低声唤道:“桑渝。”

几乎就在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浅却真实的思念,混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气息,顺着那道无形的联系,从遥远彼端轻轻传递过来。

仿佛沉睡的契约在这一刻真正苏醒了。

远方的身影渐渐淡去,可那种奇妙的联系感却留了下来,像心底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颤着。

光芒悄然收敛,万叶归枝。

幻黎语调中带着庄严:“此契既成,天道为证。从自此两心相系,福祸共担。”

不等朱竹清细细体会这话的分量,幻黎紧接着道:“你已完成两关试炼。去吧,去‘回廊’。拿到你应得的,便可离开。”

朱竹清脚下的地面无声碎裂,身影在光芒中隐没。

周围景象瞬间扭曲。

空气沉得像凝固的胶,四周的画面被疯狂折叠、压缩,形成无数层叠交错的碎片空间,光怪陆离。

朱竹清半跪在中央,血色一点一点从指尖渗出来,滴在虚无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空间法则。

她终于明白景玄辞为什么说这东西“能看见,却摸不着”。

它就像呼吸,无处不在,时时刻刻能感受到,可当你真想抓住它时,它又从指缝溜走了。

哪怕她已经摸到边缘,能短暂撕开一道裂隙,下一瞬,那裂缝就会以更快的速度愈合,反噬的力量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从内往外切割她的经脉。

“咳——”鲜血自唇角溢出,她顾不上擦,咽下喉间腥甜,再次运转功法。

魂力在体内奔涌,强行感知、捕捉、模拟着空间那种玄之又玄的波动。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尝试,身体和灵魂都在被挤压、被拉扯、被撕裂,又在痛楚中被迫重塑。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尝试,身体和灵魂都在被挤压、拉扯、撕裂,又在剧痛中被迫重塑。经脉像要烧起来,识海阵阵抽痛。

可她没有停。

指尖再次抬起,对着前方虚无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漆黑的裂隙凭空出现,只有巴掌长,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紫光。

朱竹清眼睛死死盯着它,魂力疯狂输出,试图维持它的存在。

一息、两息……

裂隙剧烈颤抖,开始扭曲、收缩。

反噬的力量轰然撞回,她闷哼一声,更多血从嘴角涌出,眼前阵阵发黑。

可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忽然捕捉到一点不同。

在那裂隙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她看到了最细微的震颤,像水面的涟漪,像琴弦的振动。

她好像……摸到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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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罗】云销雨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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