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中间人

爱情节的城市是属于火的。

日落后,幼发拉底河的支流穿城而过,河道两岸燃起千万盏陶制的油灯。灯芯浸过没药,火焰便染上浅金的色泽,在夜色里摇曳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你被伊塔牵着手,穿过挤满了年轻男女的石板街。他回头看你,面纱外的眼睛弯起来,里面盛着整条河的倒影。

“别走散了。”他说。

你攥紧他的手。

市集比往日更加喧嚣。卖石榴的商贩把果子剖开,露出血红的籽,吆喝着这是爱情的颜色。染坊挂出紫红的纱,在夜风里招展,像一片片凝固的霞光。烤鱼的烟气混着蜂蜜糕点的甜腻,从每个巷口飘出来,把你的胃和心一起填满。

伊塔在一个银器摊前停下,拿起一枚细小的耳坠。银片打成新月形状,下面坠着一颗青金石。

“喜欢吗?”他问。

你摇头。太贵重了,你想说。但伊塔已经把银币递过去,把耳坠塞进你手心。

“爱情节要送礼物。”他说,耳尖在灯火下微微泛红,“我……我准备了很久的。”

你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你不知道自己的耳尖是不是也红了。

后来你们在河边的台阶上坐下,看对岸的烟花。烟花是祭司调制的秘方,硫磺混着铜粉,炸开时是金蓝色的,像天神打翻了熔炉。每一朵烟花绽开,人群就爆发一阵欢呼。年轻男女们借着烟花的掩护,在阴影里交换誓言和亲吻。

伊塔没有看你。他盯着烟花,侧脸被一次次照亮。

你看着他。

之前表白的时候,你知道他也喜欢你。

你知道他在等你自己发现。

“伊塔。”你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你没有说话。你只是凑过去,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就飞走。

伊塔僵住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还有烟花的余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他的脸开始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到最后连指尖都是红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你偷袭。”

你笑了。

“嗯,”你说,“我偷袭。”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但你牵他的手,他没有挣开。你偶尔侧头看他,他的脸还是红的,像烤了一整天的陶器,久久散不去热度。

你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

毕竟你们还年轻。毕竟他还没继位。毕竟国王的身体虽然不太好,但祭司说还能撑几年。毕竟你们还有无数个爱情节可以一起过。

你错了。

……

老国王是在春天去世的。

那天很怪。明明是三月,却突然下了一场暴雨。雨点砸在石板上,砸在王宫的琉璃瓦上,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站在寝殿外,隔着帷幔听到里面的哭声。然后是伊塔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一片被揉皱的纸。

“父王。”

你攥紧了手。

接下来的日子,伊塔变得很忙。他不再是那个会和你一起在河边放烟花、在市集里为你买耳坠的少年了。他是国王。他的时间属于祭司、将军、各省的总督、各国的使节。他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你很少见到他。

有时候你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他的身影,身后跟着一大群官员。他看见你,脚步顿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口。然后他被簇拥着走远,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你理解。

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你告诉自己。等他忙完这一阵,等他坐稳王位,等一切都好起来——

变故来得比你想的快。

伊塔继位不到三个月,赫莱尔谋反了。

赫莱尔是伊塔的弟弟,老国王的幼子。但因为母亲出身低微,他没有继承权。伊塔继位后,他被封为北方总督,镇守边疆。

你早该想到赫莱尔这个坏种会谋反的。

那一夜,王宫陷入混乱。喊杀声从远处传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你的侍女冲进来,拉着你要逃。

“来不及了,”她说,“赫莱尔王子的军队已经进城了——”

门被踹开。

全副武装的士兵涌进来,把你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你熟悉的脸。

赫莱尔。

他穿着黑色的铠甲,上面沾着血。他的脸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他只是看着你,目光从你的脸上滑过,然后移开。

“带走。”他说。

你没有反抗。你只是问他:“伊塔呢?”

他没有回答。

后来你知道了。

赫莱尔没有杀伊塔。他们毕竟是兄弟。他把伊塔流放了——流放到遥远的异国,翻过七座山,渡过三条河,那个你只在古籍里读到过的国家。

赫莱尔把你关进了地牢。

……

地牢在王宫的最深处。没有窗,只有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油灯。你数着送饭的次数,算着日子。

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五天?十天?也许更久。

你只知道,伊塔要走了。

你必须在今天逃出去。

地牢的铁栏很粗,但锁是旧的。你从小在王宫长大,见过太多钥匙,知道太多秘密。你用发簪撬开锁的时候,外面没有人——赫莱尔的士兵都在忙着押送伊塔,忙着清理王宫,没人顾得上一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女孩。

你推开铁门,钻进甬道。

出口在你上方。一道垂直的石井,井壁上有粗糙的石阶。你爬上去,爬到一半时,脚下一滑。

你的右脚卡进了石阶的缝隙里。

你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痛。太痛了。痛得你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你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出血来,才没有叫出声。

你不能停。

你拔出脚。脚踝已经变形了,皮肉被刮开,露出里面的骨头。血滴下来,滴在石阶上,滴在你爬过的每一级。

你继续爬。

你爬到出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你用裙角撕下的布条裹住脚,一瘸一拐地往城门跑。街上都是赫莱尔的士兵,你低着头,混在人群中,不敢抬头,不敢停。

你跑到城门的时候,看到了他。

伊塔。

他被士兵押着,站在城门口。他的手脚都戴着镣铐,他的头发乱了,他的衣服脏了。但他还是他,你的伊塔。

你跑过去。

“伊塔!”

他转过身。看到你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你的脚,你的血,你的狼狈。他的脸白了。

“你怎么——”他的声音发抖,“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出来的?你的脚——”

“我要跟你走。”你说。

“不行。”他摇头,摇得很用力,“太危险了,你不能跟我走——”

“我可以。”

“你的脚受伤了,你不能——”

“我可以。”

你盯着他的眼睛。你不哭,不求,只是看着他。

伊塔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眶红了。

“——,”他叫你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这么傻……”

他蹲下来,看着你的脚。血肉模糊,骨头外露,还在流血。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他的手指在发抖。

“疼吗?”他问。

你不说话。

他低着头,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你看到他肩膀在抖。

“……对不起。”他说。

然后——

一只手从你身后伸过来,攥住你的手臂,把你猛地往后一扯。

你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那只手攥得很紧,像铁箍一样,你挣脱不开。

你回过头。

赫莱尔。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面具。那是一张金制的面具,象征着王权。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冰冷的金色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尊无情的神像。

他的另一只手提着一把巨斧。斧刃上还有未干的血。

“——,”他叫你的名字,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低沉,压抑,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为了追上哥哥,连腿都不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的脚。

“那你这只脚,就废了吧?”

他把巨斧横在你和伊塔之间。

你被士兵拉开。伊塔也被押住。你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冲散的两个人。

伊塔看着你,又看着赫莱尔。他的脸色很白,但声音出奇地平静。

“赫莱尔。”他说,“你可以杀了我,永绝后患。你不要伤害——。”

赫莱尔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你。

赫莱尔冷哼一声。他摆了摆手,示意士兵把你们分开。你被拖着往他那边去,伊塔被押着留在原地。

你被拉到赫莱尔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你。面具的边沿抵住你的额头,冰冷的,坚硬的,像死亡本身。

“永远别想离开这里,——。”他说。

他挥了挥手。

“启程。”他说。

士兵押着伊塔,往城门走去。伊塔回头看你,他的嘴唇在动,但你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你挣扎。你想追上去。

赫莱尔的手臂箍住你,像铁一样,你挣不开。

“放开我!”你喊,“赫莱尔,你放开我——”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在你的后颈上敲了一下。

你的眼前一黑。

……

失去意识之前,你看到的是伊塔的眼睛。

他站在城门口,被士兵推着往前走。但他一直在回头看你。他的眼睛里有泪,有恨,有无能为力的痛。

然后你看到他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箍住你的赫莱尔。看着赫莱尔把你敲晕。看着赫莱尔把你抱起来——不是拖,不是拽,是抱起来,像是担心你被什么抢走。

你的意识在模糊。你看到伊塔的嘴唇又动了

他似乎在苦闷的说——

“原来……。”

你的眼睛合上了。

你不知道伊塔在那一刻想到了什么。你不知道他看懂了什么。

你只知道自己被抱进一个怀抱。那个怀抱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你揉进骨血里。

然后,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远处,伊塔被押着越走越远。

他没有再回头。

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想,从你逃出地牢的那一刻起,从你拖着残腿追到城门的那一刻起,赫莱尔就已经输了。

赫莱尔想要的很多。赫莱尔要他拥有的一切——王位、自由,还有你。

他想,赫莱尔从他身边夺走的,不只是王位。

也许是别的什么。

某种赫莱尔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伊塔低下头,看着自己脚镣上的铁链。

他没有说话。

他想——

他离开后的你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你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你的脚被包扎过了。伤口很疼,但至少不再流血。你低下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绷带,想起自己是怎么受伤的,想起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想起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你想起伊塔。

你想起他最后看你的眼神。

你挣扎着要坐起来。

一只手按住你的肩膀。

你抬起头。

赫莱尔坐在床边。他已经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和伊塔一模一样、却更加冷硬的脸。他看着你,目光深得像井。

“别动。”他说,“你的腿要养。”

你盯着他。

“伊塔呢?”

“已经启程了。你现在追也追不上。”

“不是说要打断我的腿吗?!”你的声音尖起来。

赫莱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现在哪也去不了,断没断一条腿有那么重要吗?”

你的心沉下去。

你低下头,攥紧被子。

赫莱尔看着你。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脚上,落在那些绷带上。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值得吗?”

你不懂他在问什么。值得什么?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了追上他,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你没有回答。

你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暗,很深,像地底的火,被压抑了太久,已经烧成了岩浆。

他突然俯下身。

他的脸离你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近到你能感到他的呼吸。

“——,”他叫你的名字,声音沙哑,“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为了王位才谋反的?”

你不说话。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很苦,像刀刃上的一点寒光。

“那你就错了。”

他直起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前,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他说,“哪里都不准去。”

门关上了。

你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窗外,王都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你知道,一切都变了。

伊塔走了。赫莱尔成了王。你被关在这间华丽的牢笼里,哪里都去不了。

你不知道赫莱尔想要什么。

你也不知道,伊塔最后看你的那个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只知道一件事。

你的腿很疼。

疼得像被人生生劈开,再也合不上。

窗外起风了。

你听到风里有人在唱歌。那是爱情节你听过的歌谣,年轻男女们在星空下唱的歌谣。你听过,和伊塔一起听过。

现在,它听起来像一首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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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人格]杂食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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