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节的城市是属于火的。
日落后,幼发拉底河的支流穿城而过,河道两岸燃起千万盏陶制的油灯。灯芯浸过没药,火焰便染上浅金的色泽,在夜色里摇曳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你被伊塔牵着手,穿过挤满了年轻男女的石板街。他回头看你,面纱外的眼睛弯起来,里面盛着整条河的倒影。
“别走散了。”他说。
你攥紧他的手。
市集比往日更加喧嚣。卖石榴的商贩把果子剖开,露出血红的籽,吆喝着这是爱情的颜色。染坊挂出紫红的纱,在夜风里招展,像一片片凝固的霞光。烤鱼的烟气混着蜂蜜糕点的甜腻,从每个巷口飘出来,把你的胃和心一起填满。
伊塔在一个银器摊前停下,拿起一枚细小的耳坠。银片打成新月形状,下面坠着一颗青金石。
“喜欢吗?”他问。
你摇头。太贵重了,你想说。但伊塔已经把银币递过去,把耳坠塞进你手心。
“爱情节要送礼物。”他说,耳尖在灯火下微微泛红,“我……我准备了很久的。”
你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你不知道自己的耳尖是不是也红了。
后来你们在河边的台阶上坐下,看对岸的烟花。烟花是祭司调制的秘方,硫磺混着铜粉,炸开时是金蓝色的,像天神打翻了熔炉。每一朵烟花绽开,人群就爆发一阵欢呼。年轻男女们借着烟花的掩护,在阴影里交换誓言和亲吻。
伊塔没有看你。他盯着烟花,侧脸被一次次照亮。
你看着他。
之前表白的时候,你知道他也喜欢你。
你知道他在等你自己发现。
“伊塔。”你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你没有说话。你只是凑过去,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就飞走。
伊塔僵住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还有烟花的余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他的脸开始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到最后连指尖都是红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你偷袭。”
你笑了。
“嗯,”你说,“我偷袭。”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但你牵他的手,他没有挣开。你偶尔侧头看他,他的脸还是红的,像烤了一整天的陶器,久久散不去热度。
你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
毕竟你们还年轻。毕竟他还没继位。毕竟国王的身体虽然不太好,但祭司说还能撑几年。毕竟你们还有无数个爱情节可以一起过。
你错了。
……
老国王是在春天去世的。
那天很怪。明明是三月,却突然下了一场暴雨。雨点砸在石板上,砸在王宫的琉璃瓦上,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站在寝殿外,隔着帷幔听到里面的哭声。然后是伊塔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一片被揉皱的纸。
“父王。”
你攥紧了手。
接下来的日子,伊塔变得很忙。他不再是那个会和你一起在河边放烟花、在市集里为你买耳坠的少年了。他是国王。他的时间属于祭司、将军、各省的总督、各国的使节。他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你很少见到他。
有时候你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他的身影,身后跟着一大群官员。他看见你,脚步顿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口。然后他被簇拥着走远,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你理解。
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你告诉自己。等他忙完这一阵,等他坐稳王位,等一切都好起来——
变故来得比你想的快。
伊塔继位不到三个月,赫莱尔谋反了。
赫莱尔是伊塔的弟弟,老国王的幼子。但因为母亲出身低微,他没有继承权。伊塔继位后,他被封为北方总督,镇守边疆。
你早该想到赫莱尔这个坏种会谋反的。
那一夜,王宫陷入混乱。喊杀声从远处传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你的侍女冲进来,拉着你要逃。
“来不及了,”她说,“赫莱尔王子的军队已经进城了——”
门被踹开。
全副武装的士兵涌进来,把你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你熟悉的脸。
赫莱尔。
他穿着黑色的铠甲,上面沾着血。他的脸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他只是看着你,目光从你的脸上滑过,然后移开。
“带走。”他说。
你没有反抗。你只是问他:“伊塔呢?”
他没有回答。
后来你知道了。
赫莱尔没有杀伊塔。他们毕竟是兄弟。他把伊塔流放了——流放到遥远的异国,翻过七座山,渡过三条河,那个你只在古籍里读到过的国家。
赫莱尔把你关进了地牢。
……
地牢在王宫的最深处。没有窗,只有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油灯。你数着送饭的次数,算着日子。
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五天?十天?也许更久。
你只知道,伊塔要走了。
你必须在今天逃出去。
地牢的铁栏很粗,但锁是旧的。你从小在王宫长大,见过太多钥匙,知道太多秘密。你用发簪撬开锁的时候,外面没有人——赫莱尔的士兵都在忙着押送伊塔,忙着清理王宫,没人顾得上一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女孩。
你推开铁门,钻进甬道。
出口在你上方。一道垂直的石井,井壁上有粗糙的石阶。你爬上去,爬到一半时,脚下一滑。
你的右脚卡进了石阶的缝隙里。
你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痛。太痛了。痛得你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你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出血来,才没有叫出声。
你不能停。
你拔出脚。脚踝已经变形了,皮肉被刮开,露出里面的骨头。血滴下来,滴在石阶上,滴在你爬过的每一级。
你继续爬。
你爬到出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你用裙角撕下的布条裹住脚,一瘸一拐地往城门跑。街上都是赫莱尔的士兵,你低着头,混在人群中,不敢抬头,不敢停。
你跑到城门的时候,看到了他。
伊塔。
他被士兵押着,站在城门口。他的手脚都戴着镣铐,他的头发乱了,他的衣服脏了。但他还是他,你的伊塔。
你跑过去。
“伊塔!”
他转过身。看到你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你的脚,你的血,你的狼狈。他的脸白了。
“你怎么——”他的声音发抖,“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出来的?你的脚——”
“我要跟你走。”你说。
“不行。”他摇头,摇得很用力,“太危险了,你不能跟我走——”
“我可以。”
“你的脚受伤了,你不能——”
“我可以。”
你盯着他的眼睛。你不哭,不求,只是看着他。
伊塔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眶红了。
“——,”他叫你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这么傻……”
他蹲下来,看着你的脚。血肉模糊,骨头外露,还在流血。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他的手指在发抖。
“疼吗?”他问。
你不说话。
他低着头,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你看到他肩膀在抖。
“……对不起。”他说。
然后——
一只手从你身后伸过来,攥住你的手臂,把你猛地往后一扯。
你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那只手攥得很紧,像铁箍一样,你挣脱不开。
你回过头。
赫莱尔。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面具。那是一张金制的面具,象征着王权。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冰冷的金色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尊无情的神像。
他的另一只手提着一把巨斧。斧刃上还有未干的血。
“——,”他叫你的名字,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低沉,压抑,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为了追上哥哥,连腿都不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的脚。
“那你这只脚,就废了吧?”
他把巨斧横在你和伊塔之间。
你被士兵拉开。伊塔也被押住。你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冲散的两个人。
伊塔看着你,又看着赫莱尔。他的脸色很白,但声音出奇地平静。
“赫莱尔。”他说,“你可以杀了我,永绝后患。你不要伤害——。”
赫莱尔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你。
赫莱尔冷哼一声。他摆了摆手,示意士兵把你们分开。你被拖着往他那边去,伊塔被押着留在原地。
你被拉到赫莱尔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你。面具的边沿抵住你的额头,冰冷的,坚硬的,像死亡本身。
“永远别想离开这里,——。”他说。
他挥了挥手。
“启程。”他说。
士兵押着伊塔,往城门走去。伊塔回头看你,他的嘴唇在动,但你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你挣扎。你想追上去。
赫莱尔的手臂箍住你,像铁一样,你挣不开。
“放开我!”你喊,“赫莱尔,你放开我——”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在你的后颈上敲了一下。
你的眼前一黑。
……
失去意识之前,你看到的是伊塔的眼睛。
他站在城门口,被士兵推着往前走。但他一直在回头看你。他的眼睛里有泪,有恨,有无能为力的痛。
然后你看到他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箍住你的赫莱尔。看着赫莱尔把你敲晕。看着赫莱尔把你抱起来——不是拖,不是拽,是抱起来,像是担心你被什么抢走。
你的意识在模糊。你看到伊塔的嘴唇又动了
他似乎在苦闷的说——
“原来……。”
你的眼睛合上了。
你不知道伊塔在那一刻想到了什么。你不知道他看懂了什么。
你只知道自己被抱进一个怀抱。那个怀抱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你揉进骨血里。
然后,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远处,伊塔被押着越走越远。
他没有再回头。
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想,从你逃出地牢的那一刻起,从你拖着残腿追到城门的那一刻起,赫莱尔就已经输了。
赫莱尔想要的很多。赫莱尔要他拥有的一切——王位、自由,还有你。
他想,赫莱尔从他身边夺走的,不只是王位。
也许是别的什么。
某种赫莱尔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伊塔低下头,看着自己脚镣上的铁链。
他没有说话。
他想——
他离开后的你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你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你的脚被包扎过了。伤口很疼,但至少不再流血。你低下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绷带,想起自己是怎么受伤的,想起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想起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你想起伊塔。
你想起他最后看你的眼神。
你挣扎着要坐起来。
一只手按住你的肩膀。
你抬起头。
赫莱尔坐在床边。他已经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和伊塔一模一样、却更加冷硬的脸。他看着你,目光深得像井。
“别动。”他说,“你的腿要养。”
你盯着他。
“伊塔呢?”
“已经启程了。你现在追也追不上。”
“不是说要打断我的腿吗?!”你的声音尖起来。
赫莱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现在哪也去不了,断没断一条腿有那么重要吗?”
你的心沉下去。
你低下头,攥紧被子。
赫莱尔看着你。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脚上,落在那些绷带上。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值得吗?”
你不懂他在问什么。值得什么?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了追上他,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你没有回答。
你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暗,很深,像地底的火,被压抑了太久,已经烧成了岩浆。
他突然俯下身。
他的脸离你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近到你能感到他的呼吸。
“——,”他叫你的名字,声音沙哑,“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为了王位才谋反的?”
你不说话。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很苦,像刀刃上的一点寒光。
“那你就错了。”
他直起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前,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他说,“哪里都不准去。”
门关上了。
你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窗外,王都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你知道,一切都变了。
伊塔走了。赫莱尔成了王。你被关在这间华丽的牢笼里,哪里都去不了。
你不知道赫莱尔想要什么。
你也不知道,伊塔最后看你的那个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只知道一件事。
你的腿很疼。
疼得像被人生生劈开,再也合不上。
窗外起风了。
你听到风里有人在唱歌。那是爱情节你听过的歌谣,年轻男女们在星空下唱的歌谣。你听过,和伊塔一起听过。
现在,它听起来像一首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