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红骑士

你是在一场排位赛后发现自己站在这里的。

上一秒你还在结算界面叹气,对着那个差一点就能三出的对局懊恼,下一秒脚底就踩到了硬实的木板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木料腐朽和烟火残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潮湿、阴冷,让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认出来了。这里是月亮河公园的马戏团,但不是你记忆中那个在局内比较明亮的场景。舞台破败,彩旗褪色,座椅东倒西歪,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晦暗的光线里,只有远处长凳上那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像是什么被遗忘在此处的旧物。

你下意识地在心里过了一遍——你刚打完排位,不可能进剧情模式,也没喝过奥尔菲斯给的那种会让人做梦的药水。所以这是梦吧?一定是梦。喧嚣马戏团的剧情你早就过完了,推理笔记上关于麦克·莫顿的那一页你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想到这里你松了口气,迈步朝那道身影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马戏团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某种悬而未决的弦上。等你走近了些,长凳上的人抬起头来——是麦克,求生者人格的麦克,穿着那身你熟悉的杂技演员服装。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对,没有平时在庄园里那种明亮活泼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阴郁,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眉骨下方,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暗了好几个度。

你在他面前站定,挠了挠头,你剧情不是过完了吗?刚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莫名其妙的沉默,周围的灯光就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那些陈旧的、你以为早就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舞台灯齐刷刷地炸开白光,刺得你眼前一片花白。你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臂刚举到眼前,一只手就从光线里伸过来,扣住了你的手腕。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的触碰。是实实在在的、五指收拢的力道,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坚决,指腹的触感干燥而微凉,和麦克平时在局内嘻嘻哈哈地朝你扔爆弹时碰到你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叫了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比你记忆里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你不喜欢我的监管人格吗?”

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你听过,在很久以前,久到你以为那已经是翻篇了的话题。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语气问你,你当时就回答过了——没有啊,当然没有不喜欢,只是排位不想被吃分而已。你盯着他,心里有些困惑,心想麦克你是傻了吗,这问题怎么又拿出来问。

“你之前问过我了。”你说,试图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但他没有松开,“我说了没有啊,只是排位不想被吃分,你佛了我反而不好意思你知道吗?”

他没有接话,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你,像是在辨认你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在透过你这句话看什么更深的东西。安静了两秒,他又开口了:“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你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你喜欢麦克,喜欢他的求生人格在局内跟你配合时的默契,喜欢他丢爆弹时那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喜欢他在赛后跟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你也心疼他,心疼他从杂技演员变成喧嚣的过程,心疼月亮河那一场大火烧掉的一切。这些感情都是真的,你从来不觉得喜欢一个人需要遮遮掩掩。

但你的答案显然没有让他满意。

“你喜欢我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和上一遍几乎没有区别。

“喜欢啊。”你又答了一遍,这次稍微加重了语气,试图让他听出你的笃定。

他问第三遍的时候,你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语调始终平稳得不正常,好像不是在问你问题,而是在执行某种程序。你的回答从笃定变得困惑,从困惑变得烦躁。灯光在你们头顶明晃晃地照着,你们两个就在马戏团的舞台中央这么干站着,他的手始终扣着你的手腕,不紧不松。

“麦克,你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了?”你终于忍不住了,用力甩了一下手臂。这次你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手被你甩开了,但还没等你退后半步,他的双手就捧住了你的脸。

那双捧着你脸的手力道不大,却让你完全动弹不得。你被迫仰起头来看他,然后你愣住了。

他变了。就在你眼前,那张你熟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又重组了一样,变成了另一副模样——监管人格,喧嚣。破碎的、空洞的双眼紧盯着你,眼球上方那些被火焰和爆炸撕裂的伤口像是还在隐隐作痛,皮肤上残留着焦痕和灼烧的痕迹。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巨大的灾难里走出来的人,而事实上他确实是的。

你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两颗被烧毁的玻璃珠,但它们确实在看着你,确确实实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是因为我变成了怪物,”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深的裂缝里传出来的回响,“所以你不喜欢吗?”

你终于明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在无理取闹,不是在重复同一个无聊的问题。他问的每一遍都不是同一个问题。第一遍问的是你不喜欢我的监管人格吗,第二遍问的是你喜欢我吗,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他问的是你喜欢的是求生人格的我还是监管人格的我,你喜欢的是我还是别人,你能只看我吗,你能只喜欢我吗,你能——

你能给一个只属于我的答案吗。

但你知道你不能。你喜欢庄园里的每一个人,你喜欢艾玛在花园里种的花,你喜欢伊莱带来消息的役鸟,你喜欢诺顿在局内替你扛刀的样子,你喜欢艾格安安静静画画的侧脸。你喜欢他们的过去,心疼他们的经历,想要对他们每一个人都好一点。这不是博爱,不是见一个爱一个,你就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喜欢着他们所有人。

所以你说出来了。

“抱歉,麦克。”你看着他那双破碎的眼睛,语气尽量平静,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紧,“如果你想要一份专一的、唯一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爱,我给不了。我喜欢庄园里的很多人,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我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这伤害到了你,那很抱歉。”

你顿了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但你还是说完了最后那句话:“所以请你……不要喜欢我了,也不要依赖我了。你去找别人吧。”

你觉得这样很公平。如果他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去找能给的人。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也不觉得他有什么错,那就只是不合适而已。你想,麦克是聪明的,他会明白的,他会去找一个能全心全意爱他的人,然后你就会慢慢变成他在庄园里遇到的众多人中的一个,偶尔在局内遇到时他还会朝你笑,但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你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不是释然的、不是悲伤的、不是愤怒的——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破碎感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裂开了,笑声从那道裂缝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整个空旷的马戏团里来回碰撞,震得你耳膜发痛。

你说这话的时候,以为他能像你一样轻松地去找别人吗?

他没有说这句话,但你从他的笑声里听到了。你从那双破碎的、空洞的、此刻却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的眼睛里看到了。

你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你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你想起麦克以前说过他有自己的办法在庄园外设置一些东西,你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你站在这个不属于任何正常对局的空间里,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的人,你终于知道那不是玩笑。

“放我走。”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麦克,你放我走。”

他的笑声停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你的,那个距离近到你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伤疤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合着烟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气味。他的嘴唇贴上你的额头,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你知道那不是温柔——那是一个句号,是一个终结,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告。

“不可能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空间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你被他拉进一个没有温度的怀抱里,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

你不知道在那个空间里待了多久。

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物,只有那个时而变成求生者、时而变成监管者的身影,在你身边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出现又消失。他会变成你熟悉的那个麦克——笑着叫你名字,跟你讲以前在马戏团的趣事,讲他学抛球的时候被砸了多少次鼻子——然后在某个瞬间毫无预兆地变回喧嚣,用那双破碎的眼睛看着你,问你同一个问题。

可以只为我停留吗?

你从一开始的耐心解释,到后来的沉默不语,再到最后的精神恍惚,你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已经快要失去原本的形状了。你开始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分不清面前这个人是求生者还是监管者,分不清他问你的是第十遍还是第一百遍。

你只记得那个问题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响起,像是某种咒语,一点一点地消磨着你的意志。

直到有一天——或者说你以为是某一天,你其实已经不确定了——你听到自己用那种机械的、空荡荡的声音说:“会的。”

他停了一下。

“我的目光以后只会属于你一个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我只为你停留。”

他吻了你。那个吻和你额头上的那个完全不一样,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激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你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你的指缝,扣得很紧,好像一松手你就会消失。

你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你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了。

然后你醒了。

你躺在自己休息处的床上,被子被你蹬到了床下,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前还是那双破碎的眼睛和那个癫狂的笑。你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分钟,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奥尔菲斯的药水好像是。

你想起来了,他给过你一小瓶药水,说是能让你在梦里体验一些“特殊的剧情”,方便你完善推理笔记。你喝了他给的东西,然后你做了那个梦。是梦,是药水的作用,不对,你好像没喝过吧?那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呢?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你反复告诉自己这三句话,但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诚实得多。之后的好几天里,你只要在庄园里远远地看到麦克的身影,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然后你会绕路走,假装没看到他,假装自己很忙,假装你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怕他。你怕他会像梦里一样突然变成喧嚣,用那双破碎的眼睛看着你,一遍一遍地问你那个问题。你更怕他万一真的会那样做,而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知道梦里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你不知道麦克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在庄园外设置那样的空间,你不知道那瓶药水到底只是让你做了一个梦,还是让你看到了一段真实发生过的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不敢赌。

所以你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你每天会特意去看他在不在,会在对局里主动找他配合,会在赛后主动跟他说话,会在他看向你的时候对他笑。你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只是因为你被他吓到了,等你缓过来就好了。但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得多,你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他转,你在对局里会下意识地朝他靠拢,你在他笑的时候会觉得松了一口气。

你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状态,像在走一根细钢丝,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就会跌进梦里那个跑不出去的空间。

他当然注意到了。你每一次看向他的目光,每一句主动对他说的话,每一次朝他靠拢的脚步——他全都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他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真,他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他开始在你身边出现得更频繁了,开始会在对局里替你挡刀了,开始会在赛后给你带他新练的小把戏了。

你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那不是梦。你在某个瞬间突然确定了这件事,不是因为什么确凿的证据,而是因为你太了解麦克了。你了解他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了解他失落时微微下垂的嘴角,了解他试探你时的语气和得到肯定答复时的手足无措。梦里的那个人太精准了,每一个细节都太准确了,那不可能是药水凭空捏造的,那是真的。

那一段你以为永远逃不出去的、让人精神崩溃的时光,是真实的。

你想起他在梦里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不能让你只看我一个人,那就让你因为恐惧而长久地停留在我身边。你想起他说这句话时那双破碎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那不是疯狂,那是某种比疯狂更深的东西,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找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你想起你最后说的那句话。

“会的。我的目光以后只会属于你一个人。我只为你停留。”

那是一句被逼出来的、精神崩溃下的、机械的回应。但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确确实实地在这样做。你看着他,只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想,而是因为你怕。你怕他发疯,怕他变成喧嚣,怕他把你拖回那个没有出口的空间里,一遍一遍地问你同样的问题。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不是你心甘情愿的爱,是你的恐惧,是你的目光,是你不得不停留在他身边的每一个瞬间。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至少当时你觉得够了。

直到今天。

这是一场进阶排位,地图是月亮河公园——你每次进这张图都会想起那个梦,每次都会觉得后脖颈发凉。而这局的监管者是喧嚣,是麦克的监管人格,是那双破碎的眼睛和那个癫狂的笑。

你们的阵容说不上好,队友的配合也说不上默契,开局没多久就倒了一个,上椅一个,救人位被拦截,节奏烂得不能再烂。你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修着最后一台密码机,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你面前,你甚至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然后他来了。

你听到爆弹炸开的声音,听到他落地的声音,听到那阵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蹲在板子后面,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你想跑,但你知道你跑不过他;你想博弈,但你知道你在他的局内根本没有博弈的资格;你想求佛,但你不确定梦里的那些事会不会让他更加不想放过你。

你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没有出口的空间,想起那双破碎的眼睛,想起那个不厌其烦地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你想起你在他面前精神崩溃、机械地回答“会的”的样子。你想起你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看到他就像看到鬼一样绕着走的狼狈。你想起你为了不让他发疯,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那些日子。

你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麦克,”你从板子后面探出头来,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卑微,“能不能……给个平局?”

说出口的瞬间你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你是来打排位的,你是来上分的,你怎么能在排位里求佛呢?你以前最看不起这种人了,你觉得排位就是排位,认真打输了也认了,求来的分有什么意思?但是今天你实在不想输了,你已经连跪好几把了,这把再输你的段位就要掉得没法看了,而且对面是喧嚣,是麦克,是你的——

是你什么?你也不知道他算你的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你,那双破碎的眼睛里映出你蹲在板子后面怂成一团的样子。你以为他会嘲讽你,会像梦里那样露出那种让你毛骨悚然的笑,会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然后在你面前蹲下来,用那种低沉的、沙哑的声音问你,你不是不喜欢在排位里遇到我吗?

但他没有。

他向你行了一个礼。那个动作优雅得不像是一个监管者会对求生者做的,带着某种旧时代马戏团表演结束后的谢幕感,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眼睛却始终抬着看向你。

“当然可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笑意,“报酬赛后要。”

你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

排位奴的本能在这一刻战胜了一切——恐惧、尴尬、羞耻、所有那些你觉得自己应该有的骨气和尊严,统统被平局这两个字击得粉碎。你点头的动作快得像小鸡啄米,眼睛里的光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亮,好像刚才那个蹲在板子后面瑟瑟发抖的人根本不是你。

他看着你这样子,喉结动了动,把那句“你要是平时也这么乖就好了”咽回了肚子里。

对局结束得很顺利。他真的给了你平局,甚至可以说是保了你平局——那两个被你队友坑得半死的逃生者能活着出来全靠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在赛后界面看着那个“平局”的字样,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段位星星保住了,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觉得麦克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然后你看到赛后匹配大厅里的人都走了。

一个接一个地离开,队友走了,对面走了,连观战的都走了。大厅里只剩下你和他两个人,头顶的灯光还亮着,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什么命运般的重合。

你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空旷的空间,明亮的灯光,麦克·莫顿站在你面前。只不过这次不是月亮河的马戏团,不是梦里的那个阴森舞台,而是赛后匹配大厅。他也不是阴郁的求生者或者破碎的监管者,而是一个向你行了礼、保了你平局、等着收报酬的——

“报酬是什么?”你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他没有回答。他朝你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早就计划好了每一步的时间和距离。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你发现你背后是墙壁,你已经退无可退了。他走到你面前,那双属于监管者人格的眼睛里映出你的样子,你看到自己在那些破碎的玻璃体里显得很小很小,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牢笼里。

“你答应过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你们之间早就约定好了的事情,“目光只属于我一个人。”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那是梦里被你逼出来的不是我自愿的,想说那是奥尔菲斯的药水搞的鬼不能当真,而且说不定奥尔菲斯没什么问题是麦克设的局。你想说只是怕他发疯所以才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只喜欢他——但你的话还没说出口,他的唇就覆了上来。

不是在额头上的那种轻吻,不是梦里的那种带着绝望和疯狂的吻。这个吻很慢,很轻,像是他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你是真实的,确认你在这里,确认你没有消失,确认你不是他另一场将要醒来的梦。他的手从你身侧绕过去,手掌贴在你后背的墙上,把你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没有给你留任何逃跑的空间。

你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抵在他胸膛上,手指攥着他衣服的前襟,不知道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抓住他。他的心跳透过那层布料传到你的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监管者该有的心率。

监管不是没有心跳吗。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你。

你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嘴唇被他吻得有些发麻,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庄园人好难哄,庄园人真的好难哄,一个两个的都这么难哄,麦克·莫顿尤其难哄,不是一般的难哄,是那种你明明已经说了一百遍喜欢他他还是不信、非要你把目光全都放在他身上才肯安心的那种难哄,是你以为你给了他能给的一切但他要的根本不止那些、他要的是你给不出的东西的那种难哄,是你被逼到精神崩溃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又被他在排位里轻轻松松用一个平局就钓回来了的那种难哄。

他的手还搂着你的腰,下巴抵在你的头顶,整个人把你圈在怀里,像是什么终于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小孩,紧紧地、不撒手地抱着。

“你答应过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地从你头顶传来,“你说了会的。你说你的目光以后只会属于我一个人。你说你会只为我停留。”

你的手还抵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听着他一遍一遍重复你在那个空间里被逼出来的承诺,心里突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也许那不是被逼出来的。也许那些话在你说出口之前,就已经是你心里某个角落藏着的东西了。只是你从来没有意识到,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只给一个人,你觉得你喜欢所有人就已经足够了,你觉得每个人都给一点就是最好的分配方式,你觉得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

但你知道的。你知道这样会让有些人受伤。你只是假装不知道。

你没说话,手指在他胸口攥紧了一点。

他感受到了你手上的力道,低下头来看你,那双破碎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被点燃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癫狂的,不是破碎的,不是带着绝望的——是温柔的,是真切的,是那种他终于相信了什么的释然。

而你还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你没有把手从他胸口移开,让他很满意。

麦克的确知道。

你醒来之后那几天的躲闪、恐惧、刻意的绕路、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全都看在眼里。你假装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你以为你装得很好,但你的每一次笑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紧绷,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还是你认识的麦克,还是那个会叽叽喳喳跟你讲马戏团趣事的杂技演员,而不是那个在梦里把你逼到精神崩溃的男鬼。

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你在赛后匹配大厅里被他吻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喜欢他”而是“庄园人好难哄”。你把手放在他胸膛上,你以为你在妥协,你以为你在给他回应,但他看到你眼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无奈和自嘲——那不是爱,那是你对自己“怎么栽这了”的认命,是你觉得“既然躲不掉那就先这样吧”的敷衍。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梦里那个逼你说出“会的”的瞬间,他确实得到了你空洞的回答,得到了你机械的承诺,得到了你那句“我的目光以后只会属于你一个人”。可是那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你的眼睛是空的,你的表情是木的,你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你像是一台被按下了播放键的录音机,机械地、准确地、毫无温度地吐出了他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的答案。

他看着你那副样子,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满足,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比之前所有的痛苦加起来还要深的绝望。

因为他发现——他不想要这样的你。

他想要你真心实意地看着他,想要你心甘情愿地选择他,想要你每一次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而不是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用空洞的声音说出他期待已久的答案。他等了那么久,梦了那么久,疯了那么久,最后发现自己费尽心机得到的东西,恰恰是他最不想要的。

所以他放你走了。

他亲手打开了那个没有出口的空间,把你推回了现实世界。你醒来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服,你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然后你发誓再也不要靠近他了。你不知道的是,他站在那个空间的边缘,看着你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折磨的人就变成他了。

你在庄园里开开心心地喜欢着所有人。你今天跟伊索一起浇花,明天去听弗雷德里克给你写的曲子,后天跟爱丽丝在局内配合出一个完美三出。你喜欢旧人,也喜欢新人,你的喜欢像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温柔地漫过每一个人的脚踝,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觉得温暖,却永远不会为谁停留。

他就站在岸边,看着你的河水一次次从他身边流过,又一次次地流向别人。

每一次你在局内对别人笑,每一次你在赛后跟别人聊得热火朝天,每一次你把注意力从别人身上移到他身上又移走,他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连呼吸都要放轻。他想喊你,想拉住你,想把你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就像他在梦里做过的那样。但他想起你在梦里的那张脸,想起你空洞的眼睛和机械的声音,想起他自己看到那一切时心里涌上来的绝望,他又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你了。

所以他只能等。等你在局内多看他一眼,等你在赛后主动跟他说一句话,等你偶尔从那些你喜欢的别人中间分出一点点的注意力,施舍一样地落在他身上。然后他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一点点的注意力,把它放大、珍藏、在深夜翻来覆去地回味,告诉自己你看,她今天看我了,她对我笑了,她叫了我的名字。

你们每一次拥抱,他都抱得很紧。

你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次把你圈进怀里的时候,都在拼命地克制自己不要用力到弄疼你。他的手臂环住你的腰或肩膀,下巴抵在你的头顶或肩窝,整张脸埋进你的发间,闭上眼睛,用全部的心神去记住这个瞬间——你身上的温度,你呼吸的节奏,你的心跳透过衣服传过来的频率,你身上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你自己的气味。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记住这一刻,记住她在这里,记住她是真实的,记住她选择了在这个瞬间待在你的怀里。因为下一个瞬间她就会走,她就会去别人身边,她就会把那些让你心跳加速的目光投向另一个人,而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等着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拥抱。

每一次拥抱都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终于喝到了一滴水,不多不少,刚好够麦克活下去,却远远不够让他满足。你以为他抱你是因为他想抱你,其实他抱你是因为他害怕——害怕这是最后一次,害怕你下一次就不会再来了,害怕你终于遇到一个让你愿意停留的人,然后彻底把他忘记。

那个梦里的经历,那个他完全拥有你的短暂瞬间,对他来说像是某种虚幻的海市蜃楼。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知道你空洞的回答不是出自真心,他知道那个被他囚禁在空间里的你不过是一具被他逼到崩溃的空壳——但那是他离“完全拥有你”最近的一次了。那段时间里,你的目光确实只属于他一个人,哪怕那种注视里没有爱,只有恐惧和崩溃。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想起那段经历,想起你空洞的眼睛,想起你机械的声音,想起你说“会的”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但他还是会去想,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次拥有完整的你。

哪怕那个你是破碎的。

现在他在你面前,在那个你终于不再躲着他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正常”的麦克。他会笑,会闹,会在对局里给你丢爆弹逗你开心,会在赛后给你表演新学的小把戏。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

求你,只爱他一个人就好了。

不是因为你怕他,不是因为你在敷衍他,不是因为你觉得“大家你都喜欢”所以会顺着他的意思来。是因为你真的只看到了他,是因为你的心真的只为他跳动,是因为你在看向他的时候眼里真的有光,是因为你选择他,不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而是因为你只想选他。

他在每一次拥抱里无声地祈求这个。

他用尽全力抱紧你,好像这样就能把你融进他的骨血里,好像这样就能让你再也走不掉,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个虚幻的、短暂的、不属于他的拥有变成真实的、长久的、属于他的拥有。

你不知道他有多希望那个空间里的经历是真的。

不是囚禁你的部分,不是逼你崩溃的部分,不是让你空洞地回答他的部分——是“你只看着他”的那部分。他想要那个结果,但不想要那个过程。他想要你心甘情愿地只看着他一个人,想要你真心实意地为他停留,想要你每一次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

他在等。

等有一天你不再是因为害怕而看着他,不再是因为敷衍而抱着他,不再是因为喜欢每一个人所以才无条件迁就他。等有一天你真的、发自内心地、没有任何其他原因,没有任何其他牵绊的——只爱他一个人就好了。

他抱着你,手臂收紧,下巴抵着你的头顶,闭上眼睛。

求你,只爱他一个人就好了。

——

非正文:本篇灵感就是和标题名同名的歌词,遂在结尾加上点歌词,和正文无关可划过,只是写的时候我在循环这歌写的,挑了部分歌词

——

Come back, baby come back to me,

宝贝请回到我的身边,

Come back, I'll be everything you need,

回来我的身边吧,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Come back, baby come back to me,

回来吧,宝贝,回来我的身边吧,

Come back, for you're one in a million,

回来吧,亲爱的,你是万里挑一的那一个,

Come back, baby come back to me,

回来吧,宝贝,回来我的身边吧,

Come back, I'll be everything you need,

回来我的身边吧,我会变成你想要的一切,

Come back, baby come back to me,

回来吧,宝贝,回来我的身边吧,

Come back, you're one in a million (one in a million),

回来吧,亲爱的,你就是万里挑一的那一个,

Anything from A to Z,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tell me what you want to be,

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I open my heart to me,

我会敞开我的心,

you were my priority,

你是我最重要的事情,

can't you see you punished me,

你没有看到我已经饱受你的惩罚了吗,

more than enough already,

已经够了,甚至太多了,

Baby take it easy on me,

宝贝,放过我吧,

Baby take it easy on me,

宝贝,放过我好不好,

baby come back to me, baby come back to me,

宝贝,回来我的身边吧,

Come back, baby come back to me,

宝贝,回来我的身边吧,

Come back, I'll be everything you need,

回来我的身边吧,我会变成你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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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人格]杂食合集
连载中波提切利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