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咒具后,喧嚣迅速陷入了异常状态。
他抱住脑袋,身体蜷缩起来,急促又激烈地喘息着,似是在忍受难以言喻的痛苦,构成肌肤外表的陶瓷片接连碎裂、掉落,连衣服的颜色都灰暗了几分,周身术式也不再稳定,时而缩小时而扩散,宛若接触不良的线路。
喧嚣周身的画面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幅度频闪着,剧烈的痛苦令他本能的去召唤能令自己安心的领域,却都以失败告终,只得留下畸形嬗变的咒力残像。
不能再让他继续尝试下去了,五条悟手腕翻转,捏出手诀,几颗苍同时从不同的方位突袭,却也只是堪堪命中一颗。
“碍事!”
喧嚣捂着额头,怒火中烧,左手一挥,咬牙切齿地指向五条悟。
被唤出的分身在拦下攻击的同时足尖发力,轻盈地从五条悟的上方越过,双臂交叉,垂下的披风骤然收紧,以一种足以致人骨骼断裂的力度绞上了他的脖颈。
覆盖了五条悟全身的无下限术式阻隔了分身的绞杀,见无法造成伤害,分身迅速松开钳制,像虾米一样踢蹬对方后背,借力后撤,轻巧地悬挂在高压电线上。
不幸中的万幸,五条悟低骂一声,侧身闪过高速袭来的黑色爆弹,分身不能转动舞台,自然也无法切换封禁无下限的火焰术式。
苍将分身击溃成咒力残秽的瞬间,下一个分身接踵而至,出现在五条悟身后,后者不得不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翻滚躲闪,却在稳住身形的瞬间踩到粘土舞台,被标上一个黑色印记。
尽管是一个脆弱的分身,但也有不逊色于本体的超高移速和灵活性,
击溃人影,躲避攻击,再次击溃对方,这一举动周而复始。
逐渐扩大的噪音与人群的哀嚎像是生锈的铁锯,粗暴地折磨着周遭人类紧绷的神经,同时也在影响他们在战斗上的判断。
X的,没完没了了。全力运转的六眼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五条悟忍住闭眼缓解疼痛的冲动,后跳躲开冷却弹的攻击——自己分明已经击溃了至少四次分身,但喧嚣的咒力好似无穷无尽,分身依旧与他纠缠不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蟑螂咒灵!
另一边的战况也并不乐观,喧嚣明显知道夏油杰的术式会对自己危害更大,选择用分身拖住五条悟,实力更加强大的本体去迎战咒灵操使。
夏油杰最不怕的就是拉锯战,以前他还会主动使用车轮战去消磨敌人的体力,可今日不同往日,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灵海战术根本无法对喧嚣造成什么伤害,反而有可能为对方提供咒力补充,得不偿失。
喧嚣对于自身能力掌控更上一层楼,三色球如同游鱼般在空中摇曳,配合极好。
红球下一秒就可能被白球接替,他必须精准的分辨出哪颗彩球会对自己添加新的印记,哪颗彩球是用来诈他的幌子,尽力延缓自己受伤的时间。
根据身上印记临时改变动作和战斗策略不是一件易事,又一次爆炸冲击震飞了夏油杰,关节滑脱的疼痛让他吃痛地闷哼一声,背后水泥碎裂,一根断裂的钢筋在夏油杰侧肋划出一道血痕,喉头溢出的锈腥从嘴角流下。
喧嚣借着这股力,灵巧后空翻,鞋尖轻点,稳稳停在高压电线上,敌人已难以行动,他本该乘胜追击,却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行为,火光下的阴影遮蔽了表演者万千心绪,似是陷入过往回忆,咒灵立于高处,俯视着早已令他厌倦的破败废墟。
在被遗弃的灾祸之地,旋转木马轻轻转动,哼唱故乡的歌谣,不知何人在此呢喃细语,吐出一句被风吹散的梦呓。
“谁都好……请让这无休止的一切……终结吧… …”
一道苍白色的身影闪过,喧嚣来不及闪躲,被重重地砸进了墙壁上,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左手指尖在虹龙侧脸抠出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虹龙的利齿嵌入了由陶瓷构成的外表,艰难地撕扯着他的右臂,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釉质剐蹭与金属形变声交缠,二者在半空中僵持着。
咔咔的旋钮声响起,舞台转动,虹龙惨叫一声,被迫松开了嘴,半个头颅和身躯都被火焰吞没,烧灼殆尽,漆黑内里暴露在外。
喧嚣并未对它赶尽杀绝,而是直勾勾的、凝视着操纵虹龙的夏油杰。
黏厚的咒力顺着喧嚣微微发颤的指尖滑落,手肘处的弹簧已经超出了自身能够承受的最大拉力,从规整的螺旋畸变为曲折的线,连带着右小臂,轻飘飘地垂落在身侧。
舍弃了修复躯体的行为,转而将剩余的咒力都集中到攻击上吗,夏油杰咬紧牙关,右手掌发力,嘎哒一声,将自己脱臼的左肩关节强行扳了回去。
水晶球不大,破破烂烂的,里面仅有一顶小帐篷,一只小狮子,却承载着他全部的家。
只要能彻底夺回自己的家,喧嚣并不在乎自己的形体究竟会撕裂至何等地步。
夏油杰收起元气大伤的虹龙,汗水混着血液从额角流下,吐掉嘴里的瘀血,因爆炸冲击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捡起一根歪折的栏杆,他忍住反呕的感觉,体内咒力爆炸次数一多,总有种内脏移位的错觉。
分身重组的速度变缓了很多,证明对方咒力存量已经严重告急,五条悟也尝试利用短暂的复生空隙去使用术式支援夏油杰,但效果甚微,喧嚣的身手相当灵活,在躲避袭击的同时还能保住攻击节奏不变,极难让夏油杰得到喘息的机会。
他们对喧嚣的攻击虽然有效,只是不够有效,咒术师身体强度比普通人高很多,可终究是**凡胎,无法像咒灵一样。
咒力消耗速度过快,双眼已经充血肿胀,没有掌握反转术式的五条悟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开启无下限,再继续拖下去很可能会带来不可逆的损伤。
二人都清楚,他们需要争取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彩球体积小,移动速度快,难被察觉,喧嚣必不可能给自己近身的机会,只能被动防守。
夏油杰舞动手中栏杆,挥、劈、砍、甩,堪堪挡住彩球,但也十分吃力,铁棍几经要从手中滑落,自身完全被喧嚣的攻击节奏带着走,
他察觉到喧嚣已经厌烦了拉锯战,彩球攻击速度更上一层楼,红球佯攻,骗自己挥舞栏杆,黑球绕后击中脊背,夏油杰一惊,躲闪不及,一个踉跄,居然跌倒在地。
极大的破绽,喧嚣立刻指挥红球攻击,夏油杰身上恰好还差最后一个印记。
彩球传回的触感很奇怪,喧嚣一愣,预计中该有的爆炸声并没有响起,自己的攻击落了空,而夏油杰所处的位置,反而涌现出了一片无休止的嗡鸣,朝着自己围来。
蝇头,最末等的四级咒灵,是与其名字相同弱小的咒灵,唯一的优势就是数量众多,多到足以遮蔽一片天幕。不过多花一点力气,喧嚣并不畏惧它们,铺天盖地的蝇头被爆燃的火焰焚烧殆尽。
而夏油杰要的,便是现在。
灰烬与蝇头们死亡后咒力残秽织成了浓厚的黑烟,极大的掩盖了喧嚣的视线,干扰着他的判断。
夏油杰运起最后的咒力,双手结印,唤出一位将身躯与半张面孔都藏在浓密长发之下的咒灵。
咒灵发出尖锐的哭泣声,黑发死死缠住喧嚣身躯,火焰烧上发女,散发出刺鼻的角蛋白焦糊味,喧嚣勉强拔出一只手,拉扯着不断被烧断又长长的发丝,却没能成功从中挣脱。
一级假想咒灵发女,能无视任何原因,强行封锁同等阶级或以下的敌人行动两秒。
无需更多言语沟通,在发女出现的瞬间,五条悟立刻击碎分身,并将剩余的咒力都压缩、凝聚成苍。
蓝色流星划破黑幕。
在火焰烧上五条悟的前半秒钟,在发女能力即将消失的半秒前,一颗压缩了恐怖咒力的苍朝着喧嚣的位置发射了出去。
该结束了。
喧嚣转过头,抬手,正要转动舞台,不知为何又慢慢蜷起手指,任由大半身躯被黑洞卷碎,表情是令人诧异的平静,余留演员对着空旷观众席彩排时的那般,寂寥。
焰火术式的余波仍未退去,却以无法再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火光中,喧嚣的身形已经开始渐渐溃散,脸部裂纹逐渐扩大,嘴唇微微开合,好似在对二人说话,嗡鸣渐歇,只剩鼓动脉搏规律性的敲击耳膜。
成功了。
他们成功拔除了喧嚣……吗?
空气中的光线停滞了一瞬,随即迅速产生了二人无法理解的某种变化,保持线性运动的缤纷思绪被禁锢在僵硬的躯壳中,无法挪动半步。
行动被迟缓,声音被变频,视野被扭曲。
他们听见接连不断的“噼啪”声——一种来自物品的呻吟,仿佛有人正把干柴丢进火里烤,势必要借着这股火焰,焚尽世上一切才好。
二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失踪多时的球形咒具已经冲到喧嚣的面前,自发地碎裂开来,玻璃碎片重新化作浓厚咒力,反向输送回了咒灵的身躯,补上了巨大的亏空,硬生生扭转了喧嚣即将消散的情况。
伴随着噼啪和喀呲声,一幅幅光鲜陆离的画面浮现在扭曲的空气中,他们隐约辨认出画面中的人物残像,无一不在舞台上为众人、世界带来欢乐。
有戴着哭脸面具取悦观众的独腿小丑、有在钢圈上倒挂的优雅舞者、有在皮球上保持平衡的机械人型、有指挥野猪跳火圈的驯兽师,无数双手拍打出有节奏的韵律,为他们喝彩。
一切混乱的像是剪碎后再被胶水胡乱拼凑的老旧胶片,若不是空气中的尘烟未曾消散,若不是伤口流出的血液依旧温热,他们绝对会认为刚刚的战斗是喧嚣制造出来的幻觉。
敌意、警惕、疑惑,那些负面情绪皆同皑皑白雪,被春日暖阳消融。
冰霜下藏匿的舒适,正在悄悄发芽。
夏油杰下意识握紧拳头,想捉住从指缝间溜走的蒲公英,可眼前那轻浮的苍白却转瞬即逝,落成零星、浅薄的灰烬。
这是喧嚣咒力构筑的幻象、是一片美好梦境的余温、还是早已被世界遗忘的片刻呢?
没人能给他答案。
多年过去,夏油杰偶尔会提起那场光怪陆离的经历,好奇的后辈问起当中的细节,他斟酌许久,心中总会涌现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最终只得落下“荒诞”二字。
是的,没有什么词语更能形容此刻了。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次无法被人为复刻的场景,无论是颅内无休止的躁动嗡鸣,还是心底郁结的苦痛与悲哀,在歌舞中,在烟火下,与灵魂底色一同散落成点点星屑。
夏油杰竟感受到一丝不合时宜的触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尽管明白是因为喧嚣能力带来的影响,但夏油杰依旧忍不住去怀疑眼前所看到、和自己感受到的一切。
换句话说……刚才的那场战斗,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杰,你还有攻击他的冲动吗?”
蓝色的苍在咒术师掌心重复交替凝聚和消散的行为,像是电路接触不良一样,五条悟从没产生过这么矛盾的心情。
夏油杰微微摇头,他们两人的感受相当奇妙,理智坚定的认为需要立刻拔除喧嚣,可情感却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下——这根本不是他们会诞生的想法。
咒力的诞生与负面情绪密不可分,喧嚣既然能抹消咒力,为何无法影响他们的情绪?这不是很难想通的事情。
尽管他们都知道,但,这种情感与理智背离,相互夺取身体控制权的感受相当奇妙。
“我们的重点从一开始就错了,”五条悟的太阳穴胀痛起来,六眼忠诚地收录着咒灵重组时显露的信息,繁杂的信息令大脑愈发昏沉,“喧嚣是依附在那个咒具上的诅咒,只要咒具不毁,诅咒便可复生……”
他们之间的联系过于紧密,咒具在感应到喧嚣即将消散后,会主动释放自己的咒力——就像刚刚那样;可如果先选择破坏水晶球,便会导致咒具储存的咒力外泄,喧嚣依旧能够复活。
一道只能用时间消磨的命题。
很难说是喧嚣依附的水晶球化作了咒具,还是水晶球的咒诅外溢凝成了咒灵。
五条悟嗤笑一声,语气中却不带任何嘲弄,反而多了几分难以揣摩的情绪:“相当高明的配合啊,真是狡猾的诅咒……”
二人的伤势倒没有严重到威胁性命、留下后遗症的地步,身上没开洞,四肢也健全,而骨折和内脏受损在皮实的咒术师看来不过是跟感冒一样家常便饭的事情,但他们咒力已经亏空,短时间内无力再次拔除喧嚣。
现在想来,喧嚣没有选择躲开攻击,恐怕就是意识到自己不会被真正拔除,所以选择留存余力吧。
现在正是喧嚣最脆弱的时候,可是……夏油杰感觉头痛的要死,咒术界人力资源紧张,他们不可能叫其他有能力的咒术师来拔除喧嚣,辅助监督也不具备攻击型术式,更不可能有什么强力咒具。
他们也不敢把这个正在倒计时的地雷留在原地,只能站在这干瞪眼,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重新凝聚了身形的喧嚣并没有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仅仅只是安静的待在原地。
凭借本能行动的咒灵眼神飘然恍惚,头颅低垂,呆呆的看向脚下的地面——与其说是在看着什么,更像是在凝视空气中游动的噪点。
对面,奇怪的两人像是在争论什么,说话并不算大声,他微微侧着脑袋,努力地想从其中捕捉到对自己有用的内容。像是在讨论一件器物该如何处置那般,二人用词刻板,不带一点温度:意外、失败、处理……
以及被提到次数最多、令自己心弦为之一颤的——
【喧嚣】。
他从细密的呓语中捻出半缕思绪,任其随蒲公英一同落于地面,毕竟,尘埃已然落定。
他不会忘记,他因此而生。
“你们……知道‘喧嚣’?”
他抬起了头,似是才意识到面前站着人后,瞳孔中的感情终于不再空洞与茫然,而是重新聚焦到了那两人身上,歪着脑袋,认真地将他们都打量了一遍,表情很是陌生。
“还有,”他皱着眉头拍掉衣服上沾染的烟灰,环顾四周,语气充满了真情实意的困惑,“这里是哪里,你们又是谁啊?”
三次元太忙,放假才有时间更新
打戏写烦了,以后不想写打戏了,重写几次还是很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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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诸事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