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家坐落于街角的服装店，与附近其他地方不同，这里客流稀少，偶尔只有零星几人进出。暖黄灯光洒在陈列的衣物上，照出与门外喧嚣截然不同的静谧。
两人刚走进门，店员便热情上前:“欢迎光临，二位客人。”
或许是种族原因，也或许是身体状况依旧不佳，马蒂亚斯的脸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他一时无所适从，只好默默站在后方，好让弗洛里安挡在自己身前。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小声问。
弗洛里安冲他笑笑，没有回答。他侧身让位，示意店员看向身后人：“给这位先生挑一套衣服吧，钱算我的。”
“你——”马蒂亚斯扶额，欲言又止。
“好的。”店员打量起马蒂亚斯来，“先生您看看……”
“不用了。”马蒂亚斯打断她，“我自己来就好。”
店员还是个刚上班不久的年轻女孩，第一次接待这种“特殊客人”，没什么经验。她被拒绝后呆在原地，似乎有些尴尬。
弗洛里安察觉到异样，趁马蒂亚斯走开，对她温和笑道：“没关系的小姐，我朋友他比较害羞。”
店员看呆了：“啊……哦。”
打发好店员没多久，马蒂亚斯就从试衣间走了出来。弗洛里安刚回过头，见到他先是怔住，随即眼前一亮：
不是传统的西装，是马蒂亚斯凭自身直觉挑选的组合。上半黑色皮质夹克，质感柔软，内搭深灰高领毛衣凸显内敛；下半深色修身长裤更是完美勾勒出他修长的腿部线条。
这一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意外契合他沉静的气质。现在的马蒂亚斯，与之前的落魄已然判若两人。
弗洛里安抱臂倚于镜框旁，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忍不住称赞道：“哎呀，衣品在现在也意外地不错。马蒂亚斯，说不定你在几百年前是位贵族老爷？”
“也许吧。”马蒂亚斯回答，“倒也不是每个血族都是贵族。”
过去千年的故事中，大部分人类总是把血族描绘成贵族样的存在。事实上血族内部阶级制度森严，所谓贵族，只是少数。
离开服装店，大街上行人依旧不减，甚至更多，马蒂亚斯不得不没入人流之中，不适应地蹙眉。恍惚间想起：在过去，血族主宰的夜晚总是安静的。
“已经入夜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类？”
“这里算闹市区，每天都这么多人。”弗洛里安自然地走在马蒂亚斯身侧，贴心为他隔开拥挤的人流，“对你确实有点麻烦，那我们就快回去吧。”
马蒂亚斯身形一顿：“回去？”
“怎么了？”
“所以，你只是要我……去换身衣服？”
“不然呢？”弗洛里安看他这副呆呆模样，嘴角扬起，“不过除了这个，我今天本来是想多拉着你来外面看看的，可惜现在人太多了。我不那么要求，想必你当时不会想外出吧。”
“……”马蒂亚斯不语，只是一味地走路。
“别这样呀，我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弗洛里安说，“马蒂亚斯，你是被我们救下的，你既然选择在这个时代苏醒，我们就有责任帮助你适应现在的生活。”
马蒂亚斯幽幽地道：“那还真是感人。”
这番话也不知是在阴阳还是在由衷地感谢，弗洛里安自然是希望后者占更多一些。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茬，马蒂亚斯全程冷脸应对，理都不理。
对此弗洛里安也毫不尴尬，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模式。其间他大抵是对马蒂亚斯的新衣服很满意，盯着其后背迟迟没有移开眼神，尽管前面在服装店已经欣赏过一遍。
“对了，”他回味道，“换了身衣服后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这次，或许是觉得对方说得没错，马蒂亚斯终于“嗯”了一声。他想到来时路上，确实有不少人时不时朝他看几眼，现在换了装束混在人群中，再也没有人看他。
他突然记起：好像自苏醒以来，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换衣服了。
此前那身衣服，是在逃离那天匆忙换的。算不上新，但混在人群中也算是个看得过去的普通人，不至于在之后落魄到引人注目遭人指指点点。
那又为何会如此呢？
这就得问那些穷追不舍的家伙了。
都说血族魔力通天，连自身衣服都可以保持千年不染尘埃，如同新衣。奈何马蒂亚斯至今都力量微弱，那三十天东躲西藏的日子里连食物都吃不上，更别提维持什么形象。
后背忽然传来一瞬诡异的触感，旋即是一道猛烈冲击。马蒂亚斯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好在这力量不算大，稳住步伐后，他只觉得背后多了具重物。
马蒂亚斯想回头看看，却又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抵上了他的脖子，很痒。
行吧，这下知道是谁了。他想。
是弗洛里安。毫无疑问，这家伙几乎半个身体都压了上来。
马蒂亚斯嘴角微微抽动，他强行将情绪稳定，刚准备说些什么，身体却不自觉颤抖了一下。他愣了愣，沉默着不再动弹。
“啊，不好意思，不小心绊倒了。”弗洛里安抬起头，样子居然还挺镇定。
然而马蒂亚斯没理他，也没回头。
弗洛里安眨眨眼：“马蒂亚斯？”
过了几秒，马蒂亚斯低声才开口，语气中压抑着一丝恼怒：“不小心？”
“当然是不小心。”弗洛里安看上去无辜又坦然，甚至还在笑。他没有立刻退开，像是为了保持平衡，手臂若有若无地又在马蒂亚斯肩上搭了一下。
重量和热度骤然撤离，夜晚微凉的空气重新包裹住了马蒂亚斯。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他直起身子，扭头看着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当然知道他想表达什么——那眼神都快杀人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两人又对视了几秒。为了不继续僵持下去，弗洛里安又道：“真的，马蒂亚斯，你看看下面吧，的确有东西。”
马蒂亚斯看着他，脸上写着“我不信”。
“喂！堵在那干什么，还让不让人赶路啊！”后方传来怨声。
“我们走吧。”马蒂亚斯回过头，步伐明显快了不少。
弗洛里安跟上来道：“怎么不计较了？”
马蒂亚斯摇了摇头，不是他不想计较，而是根本没有心思再说话。因为当时，在弗洛里安紧贴的那一瞬，马蒂亚斯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出现了异常——体内冰冷的血液突然不受控制地急速升温，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在血脉中奔涌。
血族对自身的变化很敏感，尤其是在血液方面。尝试压制无果的那一刻，慌乱吞没了他，直到弗洛里安从背上撤离，那种异样感才逐渐消失，他也慢慢冷静下来。
只是，刚才好像还在思考着什么事情，这下一时想不起来了。马蒂亚斯本还想再回想一阵，弗洛里安忽然闪身拦在他的身前：“已经到了，再往前就走过了。”
MFYL社的据点就在他们身前这栋公寓三楼，由一楼大厅的电梯或楼梯往上进入。有意思的是，这里的一楼是座酒吧。
马蒂亚斯对此有点印象。刚出门时这里还冷冷清清，此时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吧内霓虹灯交错，光影旋转。
据当时弗洛里安所说，这地方和几百年的“酒馆”一样，都是供人类喝酒消遣的场所。只不过以前并没那么多繁杂的灯光。
推开玻璃门，大量的人类气息包裹着酒精与香水扑面而来。马蒂亚斯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体内刚刚平息的血液又开始不安躁动起来，这种封闭人多之地对他简直是种煎熬。
好在他目前并不饿，心想只需快些离开这便可。哪知弗洛里安径直走向吧台，背靠着台面，手一撑便杵在那不动了。
见马蒂亚斯站立不动，弗洛里安大声招呼道：“时间还早，要不要喝一杯？”
“不需要。”马蒂亚斯冷道，“如果你想喝，请自便，我可以先上去。”
“哦，是吗？”弗洛里安伸手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串东西套在手指上。他笑着将那东西对着马蒂亚斯晃了好几圈。
马蒂亚斯定睛一看，是串钥匙。
看来自己走不掉了。
他毫无办法，只好上前，心里不满地嘀咕了句：“找死吗？”
弗洛里安见他一脸不情愿，笑道：“不会费太多时间的，喝一杯就回去。”
马蒂亚斯没有回答，只是低声提醒：“这里人太多了。”
“没事，多来几次就习惯了，就当是适应一下？”弗洛里安拉开椅子就座，回答同时环顾了几圈四周。那双耳朵轻轻抖动，似乎在找些什么，“我记得社长应该也和你说过……”
马蒂亚斯沉思一阵：“嗯，说过。”
如今还生活在联邦城市内的血族，多少都有些麻痹了自己的感官，对人的味道不再那么敏感。这大概也是种生活所迫吧。
两人并肩坐在台前，此时吧台对面无人，马蒂亚斯盯着台面发呆片刻。等他再回过神，原先空着的地方竟多了名正在擦拭酒杯的年轻女子。
那名女子率先活跃道：“哟，这不是弗洛里安吗，今天居然有空过来了，这回想喝些什么？还是老样子？”
弗洛里安笑着说：“我今天不喝，给我这位朋友就好。”
女子挑眉，视线落在一旁的马蒂亚斯上。
“马蒂亚斯，这位是黛米·波本小姐。”弗洛里安扭头介绍，“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也是一名调酒师。”
“你好。”马蒂亚斯轻点头道。
“你好。”黛米回应了一个爽朗的笑容，“这位马蒂亚斯先生，想喝什么？”
“随便吧。”
“给他来杯血族的特供吧。”弗洛里安接话，“好像是叫……”
“血腥玛丽，对吧。”
弗洛里安点点头，又忽然起身，将头贴近黛米耳边，似乎在说些什么。说完，便又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这一切都被马蒂亚斯看在眼里：“你刚刚说了什么？”
“交代了点事而已，和你没关系。”弗洛里安回答，“不过想了解我也可以说哦。”
又是这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马蒂亚斯只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不用了。”他生硬道。
黛米转身开始取酒架上的瓶子：“我记得前天伊芙琳也刚点过这杯，没想到啊，在你身边的血族还挺多。大家都说那些受人欢迎的人是‘吸人体质’，你倒好，来了个……‘吸血族体质’？”
弗洛里安笑道：“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或许，我两个都有哦。”
马蒂亚斯闻言有点忍俊不禁，瞥了他一眼。
没过多久，“血腥玛丽”就调好了。
“请慢用。”黛米将其推至马蒂亚斯面前，眨了眨眼，“很多像您这样口味独特的朋友都挺喜欢。”
那杯特调色泽深沉，宛若陈血，里面却有酒精与真实鲜血混合的香气。马蒂亚斯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即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口中的瞬间，马蒂亚斯微微睁大了眼。
黛米技术确实了得，这杯“血腥玛丽”，仅仅只是渗了十分之一的血，配合起其他饮料调制混合，居然能模仿出血族之中最上等血液的口感与味道。
喝完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此刻他整个人都舒适不少。弗洛里安在一旁含笑望着他，早已迫不及待：“味道怎么样？”
马蒂亚斯斟酌片刻：“……很特别。”
他并没有直接说“好”字，但对于弗洛里安来说，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后者满意地打了个响指：“那我们回去吧。”
付完钱跟黛米短暂地道了个别后，马蒂亚斯随即跟弗洛里安回到社内。一路上，二人无言，他仍在回味着那杯特调，直到弗洛里安用钥匙将门打开。
“要我做的事，应该都完成了吧。”马蒂亚斯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回房了。我累了，需要休息。”
弗洛里安挥手行礼，依旧是那副不变的微笑：“请便，我尊贵的客人。”
马蒂亚斯转身进房将门合上，躺在床上无声地松了口气，没多久，一股困意袭来。按理说，血族是没有困这种感觉的，虽然也会休眠，但只为度过白昼。
可现在……分明是夜晚。
马蒂亚斯虽心有疑惑，但眼下他也无力再考虑这个，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那时在大街上，自己一直思考，却因被打断而想不起来的事，这下他终于重新想起。
弗洛里安紧贴他之时，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他确信：那种感觉，那种温度，都和他在此前那个梦中感受到的温暖极为相似。
弗洛里安，究竟是什么人呢……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困意，他终于闭上眼。
再度醒来已是天亮。
大厅里空无一人，不远处桌上则多了一杯鲜血。马蒂亚斯走上前，发现杯子下还压着张纸条。
抽出一看，上面写着：
早餐。
不用多说，肯定又是弗洛里安留下的。马蒂亚斯将血喝下，心想这回的血倒不是对方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