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仙宴

瑶池的桃花开了。

瑶池的桃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

此刻正是花开时节,漫天飘散的是光尘,细碎的,闪烁的。那些光尘落在瑶池碧水上不会沉没,不会消散,在池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池水是九重天最纯净的仙露汇集而成,据说池底连接着天河源头。

这是天庭百年一度的蟠桃小宴,虽不及三千年一次的蟠桃大宴那般隆重,但也足够让九重天大半有头有脸的仙家齐聚一堂。

能受邀者,至少是天庭正职的星君、各部主官、各方镇守仙将,或是那些虽无实职但修为高深、名望卓著的前辈仙尊。

此刻瑶池畔的玉案顺着回廊排列,共计九十九张,案上已摆好了琼浆玉液、仙果珍馐。

仙娥着霓裳,手捧琉璃壶、白玉杯,乐师们端坐云雾中,面容模糊,在拨动、吹奏、弹挑。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众仙已陆续到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低声密语,相互引荐,远远观望。

敖光到得不算早,穿着身鲛绡,长发用白玉簪束起,腰间系了枚东海龙君的信物,除此之外就再无任何装饰。

仙官迎上:“龙王陛下,请随我来。”

语气倒是恭敬,眼神却带着几分轻慢。

敖光没在意,只是微微点头,跟着仙官走去,一路走来的目光,他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扫过沿途桃树,池面涟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停留在最末的一席。

那位置紧邻池水,离主位最远,甚至已经靠近回廊拐角。案上的仙果比其他席位少,没有朱果灵芝,连蟠桃都只有一颗,而且是最小最青涩的那颗。

周围的席位大多空着,有资格坐在这的要么是品阶最低的仙官,要么是不受待见的边缘人物。

“龙王陛下请。”仙官躬身示意,语气依旧恭敬,那眼神中的轻慢已经掩饰不住了。

敖光落座,拿起那颗莹润青涩的蟠桃,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无数双眼,无数双手,无数颗心各怀鬼胎。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主位上空着,昊天还未到。

左右两侧分别是三清道祖、四御大帝的位置,也都空着,他们通常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会现身。

再往下,是各部主官、诸天星君、各地镇守天将,按品阶排开,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恰到好处,每个人都在与邻席、熟人、可能对自己有利的人寒暄攀谈。

敖光这末席冷清得像个孤岛,但他乐得清净。

他用指尖轻轻刮下桃皮,放在舌尖细细品味,又一边观察全场。

目光扫过中段时,他看到了南海龙王。

敖钦今日穿着朝服,头戴碧玉冠,正与几位仙君谈笑风生。那些仙君敖光都认得,正是前些时日频繁出入南海龙宫的那几位。

他们聚在一处,气氛热烈,仿佛多年老友,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引得周围仙家侧目,他们也不在意,反而更加张扬。

敖光目光扫来时,敖钦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敖钦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初,他甚至遥遥举杯,向敖光示意,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敖光没回应,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了声音。

“龙君好雅兴,独自赏桃?”

敖光抬眼,看见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仙官端着酒杯走近。

是司禄星君。

他掌天庭俸禄赏罚,负责评定仙家功过、发放俸禄、分配资源。修行需要资源,而资源的分配权,很大程度上掌握在他手中。

他向来与文官集团走得极近,是典型的天庭老人,深谙官场规则,擅察言观色,也擅落井下石。

“司禄星君。”敖光点头示意。

“陛下今日这位置……”司禄星君环顾四周,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未免太过偏僻了些。按说以东海之功,当居上席才是。坐在这里,岂不是委屈了陛下?”

敖光放下蟠桃,拿起案上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每一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等擦完手,他才看向司禄星君:“位置好坏,不过是身外之物。星君若有心,不妨向天帝提议重排座次?我相信以星君的声望与能力,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办到。”

司禄星君脸色一僵。

向天帝提议重排瑶池宴的座次?

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进退两难。

司禄星君干笑两声,勉强维持着风度:“陛下说笑了。这瑶池座次岂是我等能置喙的?我等只需遵命便是。”

“原来如此,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不再看司禄星君,重新拿起那颗蟠桃,继续研究上面的云纹。

这样反倒让司禄星君有些下不来台。

周围已有几位仙家侧目看来,眼神中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他们早就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正等着看这场文官挑衅武官的好戏会如何收场。

司禄星君骑虎难下。

他本想当众让敖光难堪,让这位近来风头太盛的龙君知道,在天庭光有战功是不够的,还要懂得人情世故,懂得低头。

奈何敖光根本不接招,用平淡的态度说出诛心的话,让他这个挑衅者反倒成了笑话。

司禄星君心一横,决定换种方式。

他忽然抬高声音,语气变得热络好奇:“说起来,前些时日北境大捷,陛下诛天魔将的英姿可是传遍了三界!这等神通当真令人神往!”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又提高了三分:“不知陛下用的是何等手段?可否为我等解惑?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学个一招半式?”

这话一出,附近几席顿时安静下来,连更远一些的仙家也都停止了交谈,纷纷侧耳倾听。

北境之事虽已过去半月,但敖光那诛魔的手段至今仍是三界热议的话题。

天庭私下早有无数猜测。

有说是龙族失传的上古禁术,威力无穷但代价巨大;有说是敖光得了域外传承,不属三界功法;有说是他动用了龙族镇族之宝,以宝物之力碾压对手。

更有甚者,暗指他用了邪法,毕竟天魔将死得太过干净,连残魂都没留下。

猜测越多,谜团越深,谜团越深,忌惮越重。

此刻司禄星君当众发问,无异于将敖光架在火上烤。

答了等于自曝底牌,不答便是心中有鬼,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个死局。

敖光放下蟠桃,端起面前玉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琼浆。

“司禄星君掌管俸禄赏罚,想必对天庭律法烂熟于心,倒背如流?”敖光道。

司禄星君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略知一二。”

“只是略知?那我倒要请教,天庭律第七百三十二条,关于战时军机密要,是如何规定的?”

司禄星君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那条律法。

每位仙官入职时都要背诵天规天条,关于军事机密的条款是重中之重。

“怎么,星君忘了?那我提醒您。”

“凡战时所用战术、阵法、秘术,皆属军机密要,未经主将许可,不得擅自探听、传播、泄露。违者,轻则削去仙籍,贬下凡间,重则打入天牢,永世不得超生。”

“星君是要我当着诸位的面违反这条天规吗?”

司禄星君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杯中琼浆都洒出了几滴。

“我、只是好奇……”司禄星君勉强挤出笑容,“陛下何必如此较真?这瑶池宴上,大家谈笑风生,说说战场趣事,也无伤大雅……”

“星君此言差矣。军机密要,关乎千万将士生死,关乎一方天地安危。今日您说是趣事,明日就可能传遍三界,被敌人探听,被对手研究,导致更多将士枉死,更多生灵涂炭。”敖光说。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还是说,在星君眼中,天庭律法只是摆设?千万将士的性命只是谈资?三界的安危只是笑话?”

瑶池上空忽然响起悠扬的钟鸣。

九响,天帝驾到。

所有仙家齐齐起身,面向主位方向行礼。

司禄星君连忙退回自己席位,深深低下头,再不看敖光一眼。

昊天依旧是一身帝袍,但今日未戴冕旒,长发用玉簪束起。

他落座主位,抬手示意:“众卿免礼,今日小宴,不必拘束。”

众仙重新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仙娥献舞,乐师奏曲,笑语盈盈重新回荡。

敖光自顾自品着仙酿,偶尔拈一颗葡萄,放在眼前端详片刻,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宴至中程,丝竹暂歇,舞姬退下。

在众仙准备进入下一轮寒暄时,瑶池上空出现霞光,九只彩凤拉着一架玉辇从天而降,辇上端坐着一位女仙。

她身着霞光织就的霓裳,簪着九凤衔珠步摇。

王母娘娘驾临,她是女仙之首,瑶池真正的主人。

她与昊天并坐主位,虽然理论上昊天地位更高,但瑶池是王母的道场,在这里,她是主人,天帝是客人。

两人并坐,接受众仙敬酒。

一轮敬酒完毕,王母含笑着扫过全场,目光温和。

她的目光落在了末席。

“那位白衣仙君,可是东海龙王?”王母开口,声音温婉如春风。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王母的话,聚焦到了敖光身上。

敖光起身行礼:“臣敖光,参见王母娘娘。”

“不必多礼。”王母微笑,笑容如春日暖阳,“本宫听闻,龙王前些时日在北境立下大功,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敖光回答。

“那倒是奇了。”王母笑意不变,目光扫过末席,又扫过全场,“如此大功,理当厚赏,可本宫看龙王这位置,未免太过偏远了些。”

“引路仙官何在?”

一名仙官连滚带爬,跪倒在主位阶下:“娘娘恕罪!这、这席位是按品阶所排,龙王陛下虽立功,但品阶未升,所以……所以只能安排在末席……”

“糊涂。功是功,阶是阶,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岂能混为一谈?今日是瑶池宴,不是天庭朝会,座次当以功绩、声望、贡献论,岂能死守品阶?”

她转向昊天:“陛下以为呢?”

昊天正把玩着一只玉杯,闻言抬眸。

“娘娘说得是。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今日瑶池设宴,本就该论功行赏。”

“敖光。”昊天道。

“臣在。”

“上前来。”

敖光上前,走过一张张玉案,行至主位阶下。

昊天看着他,抬手一指:“坐那儿吧。”

主位左侧第三席,是四御之一,紫微大帝的位置。

今日,紫微大帝恰巧闭关未至。

让一介妖族坐在四御的位置上?凭什么。

哪怕只是暂坐,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哪怕紫微大帝本人不在场。

这也太过了,打破了在无数人心中根深蒂固的尊卑有别。

敖光沉默了片刻,微微低着头。

“臣不敢僭越。”

“朕让你坐,你便坐。还是说,你觉得紫微大帝的位置,配不上你东海龙君?”

配不上?

这话反过来说就是:如果你不坐,那就是贬低紫微大帝,就是质疑天帝的决定,就是不识抬举。

敖光再次沉默。

他看了看那张空置的玉案,看了看案上摆放的比末席丰盛十倍的仙果珍馐,看了看案后那张宽大的珊瑚座椅。

他又看向昊天,躬身:“臣,谢陛下恩典。”

他转身,走向那座位。

落座时,他对邻席的南极长生大帝微微点头致意。

南极长生大帝愣了一下,随即也回礼。

宴会继续,敖光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仙桃。

剥完后,他将桃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宴至尾声,王母提议行酒令,这是瑶池宴的传统节目。

规则简单,每人说一句与“桃”相关的诗句或典故,需暗合至理,说不出者罚酒三杯。

从主位开始,顺时针轮流。

三清道祖的代表说“桃李满天下,教化泽众生”,教化之道。

四御大帝说“桃熟三千岁,天地共长春”,长生之道。

轮到敖光了。

“花开三千年,果结九重天。本是混沌种,何来尊卑别?”他说。

蟠桃树生于混沌,本是先天灵根,无贵无贱,但因它长在瑶池,受仙气滋养,被王母栽培,便成了天庭圣物,成了区分仙凡、划分等级的象征。

龙族生于洪荒,血脉尊贵,本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种族之一,但因一道诅咒,因一次契约,因不为人知的原因,便被永禁在四海,便被永远打上了“低人一等”的烙印。

本是混沌种,何来尊卑别。

众仙面面相觑,无人接话。

王母敛了笑意,看向昊天。

“说得好。”昊天开口,“这一杯,朕敬龙族。”

说罢,他举起酒杯,遥敬敖光,然后一饮而尽。

满场仙家连忙跟着举杯。

敖光举杯回敬。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众仙陆续离去,敖光走在最后。

他缓步走到瑶池畔,停在那株最古老的蟠桃母树下。

母树高百丈,树冠展开如苍穹,结着三颗桃子,表皮流转着七彩霞光,是即将成熟的征兆,据说每一枚都能让凡人立地飞升,让仙家突破瓶颈。

他仰头望着那三枚蟠桃,很久很久。

“喜欢?”

声音从身后传来。

敖光没有回头,轻声道:“只是想起些旧事。”

昊天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也仰头望着那株母树。

“什么旧事?”昊天问。

“洪荒时,天地间第一株桃树,是龙族与凤族共同栽下的。那时没有瑶池,没有九重天,只是片混沌初开的荒芜。天地初分,清浊未定,万物蒙昧。”

“龙族掌水,以四海之水浇灌,凤族掌火,以涅槃之火温暖。两族合力,耗费三千年心血,方使那株桃树生根发芽,又三千年方得开花,再三千年才结出第一颗果实。”

“那果实,便是如今蟠桃的始祖。”

昊天静静地听着。

“后来呢?”等敖光停顿,他才轻声问。

“后来神战爆发,龙族与凤族人卷入战争,那株桃树在战火中被毁,只留下一截残根。再后来,王母娘娘寻得那截残根,以瑶池仙气滋养,以天河之水浇灌,历经万载,方培育出如今这三千蟠桃树。”

他收回目光,看向昊天。

“这些桃树都是嫁接的残枝罢了,真正的始祖早没了。”

昊天沉默片刻。

忽然,他从母树上摘下一枚尚未完全成熟的蟠桃。

“拿着。”他将桃子递给敖光。

敖光一怔,没有立刻接:“陛下,这母树蟠桃九千年一熟,如今尚未成熟,摘之恐损其……”

“无妨。就当是谢你今日那四句诗,让朕听了些很久没听过的真话。”

作为天帝,他每天听到的大多是恭维,是奉承,是虚与委蛇,是言不由衷,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太少太少。

敖光看着那枚蟠桃,沉默一瞬,最终伸出双手接过:“谢陛下赏赐。”

“回去吧。”昊天转身,“三日后南海之宴,朕也会去。”

敖光一愣。

南海之宴是南海龙王敖钦的寿宴,每三百年举办一次,邀请四海龙族、各方水族,以及一些交好的仙家参加,但天帝亲临是从未有过的事。

四海龙王的寿宴虽也算隆重,但还不足以让天帝亲自来,通常派个使者、送份贺礼,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陛下……”敖光欲言又止。

“朕就让他看得清楚些。”

话音落,昊天消失。

许久,敖光才低头看向手中那枚蟠桃。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遥远的洪荒,第一株桃树,树下两个并肩的身影。

那时桃花开得正盛,落英如雪,洒在两人肩头。那时天地初开,万物蒙昧,一切皆有可能。那时还没有诅咒,没有契约,没有宿命。

两个年轻的生灵站在一棵稚嫩的桃树下,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永恒的诺言。

敖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桃花香,涌入肺腑。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三日后……”

他将蟠桃小心收好,确保其灵气不散,本源不损,然后抬头望向南海的方向。

“也好。”他轻声说。

说罢,他坠向东海。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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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笼】新历御览
连载中甬东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