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海之事了结后的第七日，昊天的一道手谕送到了东海龙宫。
时值深夜，敖光刚处理完一批奏报，正准备回寝殿休息，龟丞相便匆匆赶来，捧着个密匣。
“陛下，此匣方才突然出现在议事殿主座上，老臣探查过了，匣上有禁制。老臣尝试破译，却反被禁制震伤了神识。”
敖光接过匣子，那上面刻满符文，是只有历代东海龙王才读得懂的密文。
昊天的手笔。
敖光独自走向密室。密室中央有一座白玉祭坛，他将匣子放在坛上，咬破指尖，滴下一滴龙血。
龙血渗入，符文化为一行熟悉的字迹：“敖光亲启。”
匣盖滑开，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宣纸，折得整齐。敖光展开纸张。
“西荒浮时间层有异动，疑是归墟后续动作。朕三日后将亲往探查，你可愿同行？若愿，三日后辰时，东海之滨见。若不愿，当朕未提此事。”
末尾没盖天帝印，只有个“昊”字落款，有些潦草。
西荒浮时间层，三界与归墟交界处最危险的几个地带之一。据龙族古籍记载，那里是上古神战的遗迹，如今可能出现踏入一步，归来已是千年的情况。那里时常有归墟魔物出没，它们早已适应了环境，能在其中如鱼得水。
敖光走到密室东侧，那里有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是东海之滨。明月高悬，海浪轻抚沙滩，三日后辰时就是那里。
敖光从祭坛旁取来笔墨，展开那张宣纸，翻到背面，写下：“愿往。”
他想了想，又在那两个字旁画了个简单的龙纹，东海龙王的私印。
写完，他将纸张重新折好，放入匣中。匣盖合拢，凭空消失。
送走密匣后，敖光没有离开密室。他盘膝坐在祭坛旁闭目调息。接下来三日，他要做好万全准备，浮时间层不比南海，他必须调整到最佳状态。
三日后，东海之滨。
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蓝的，海平线泛起鱼肚白，海浪轻拍沙滩，海风咸湿。
敖光准时抵达，腰间悬着东海龙王令牌，长发束起。他没带随从，连惯用的兵器都未携带。
他抵达时，昊天已经到了，玄色劲装，料子是罕见的夜绸，外罩是一件暗金软甲，甲片轻薄。他用白玉冠高高束起头发，露出额头和眉眼，腰间佩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漆黑，无装饰。
他没有戴面具，那张脸依旧是俊朗清贵的，原本的气息敛得干干净净，若非敖光认得那双眼睛，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游历四方的剑仙。
昊天站在一块礁石上，背对大海，面朝东方渐亮的天光。听到脚步声，他侧首看来。
“来了？”他语气平淡。
“让陛下久等。”敖光行礼。
这次他行了标准的臣子礼，无论昊天如何说“以道友相称”，礼数不可废。
“不必多礼，此行你我以道友相称。”昊天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他的衣服，眉头微微皱起，“你就穿这个去？”
敖光低头看看自己。鲛绡制的袍子精致，轻盈如云，能避水辟尘，是龙宫上品，但放在浮时间层，恐怕撑不过三息就会被乱流撕成碎片。
敖光一愣：“臣……我以为只是探查，未做战斗准备。”
“探查也可能变成恶战。”昊天摇头。
“那不是南海，没有‘只是探查’一说。一旦踏入，就必须做好与魔物、乱流、反噬同时开战的准备。”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抛给敖光。
是一件软甲，通体流银色泽，表面流转着光纹，光纹下还有一层云霞暗绣，若隐若现。
“这是……”敖光抬头看向昊天。
昊天语气随意：“云霞甲，朕闲暇时炼的小玩意儿。防御尚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侵蚀。”
敖光握着软甲，这哪是什么小玩意儿。
“陛下，此物贵重，臣不敢——”
“让你穿就穿。”
“浮时间层凶险，朕不想分心护你。穿上它，至少能保你不被乱流撕碎。”
敖光沉默片刻，不再推辞。他解开外袍，将甲贴身穿上，不松不紧正合身。甲中的力量梳理着他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诅咒，诅咒带来的隐痛都减轻了几分。
“如何？”昊天问。
敖光低声回答：“……很好。谢陛下。”
“嗯。”昊天在空中一划，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那边隐约可见荒芜的灰地，这是通往西荒的通道。
“走。”话音落，昊天率先踏入。
敖光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踏入的瞬间，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双脚重踏实地，眼前是西荒浮时间层边缘，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荒漠。远处，一道巨大的裂隙正在扩张，那就是浮时间层的本体。
裂隙宽约百里，高不知几许，上端没入天空，下端深入地底。
“比上次来看，又扩大了三分。”昊天站在百里外的沙丘上说。
“照这个速度，最多百年就会彻底失控，乱流淹没整个西荒，然后向中原蔓延。”
“归墟在加速它的扩张？”敖光问，同时扫视四周。
“不止。”
说着，昊天抬起手，一缕金线在混乱的时空中穿梭。
片刻后，金线收回，带回一幅画面。
裂隙最底处，有数十尊与珊瑚海神像类似的造物，正在举行仪式。它们围成一个法阵，法阵中央是一团不断跳动的东西。
那或许是时间本源，他们猜想。
那些造物将自身的碎片剥离，投入本源中，再用咒文熔炼，将碎片铸成一道道阶梯。
阶梯呈螺旋状向上延伸，每一级都由不同的时间片段构成。远古蛮荒、上古神战、未来末日，都有，只不过有些是幻象。
阶梯不断延伸，已达到了肉眼可见的尽头，而尽头处隐约可见一颗巨大的心脏虚影，还在不断跳动。
昊天收回金线：“他们想污染本源，让三界的时间混乱，从而为归墟的入侵铺路。”
若时间被污染，新生儿瞬间衰老而死，万年古树眨眼枯萎成灰，夏日飘雪，冬日花开，春季肃杀，秋季萌芽，死者从坟墓中爬出，生者在睡梦中老死。
“必须阻止他们。”敖光道
昊天看向他：“自然，但底处的乱流太强，最多撑三息即便云霞甲护体，也只能多撑十息。”
“你……敢不敢跟朕进去？”昊天问。
敖光知道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敢。”
昊天盯着他看了两秒。
“好。”他抬手，按在敖光肩上，“跟紧朕，别乱走。一步踏错，可能就坠入万古之前或亿年之后，再也回不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别信别看别应。”
“是。”敖光应道。
“走。”
终于，两人抵达裂隙底处。这里上下左右都是混沌的，唯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时间碎片。
敖光看见一片碎片中，远古先民在篝火旁起舞，另一片中，上古神魔厮杀，还有一片，未来在战火中崩塌……
这里是浮时间层，时间的坟场，是所有已逝时光的堆积之地。
碎片的中央，阶梯已延伸到了看得到的尽头，尽头上悬浮着的就是那颗心脏。
心脏是半透明的，有无数细密的脉络，它缓缓跳动，便是日出月落，四季更替，生老病死。
昊天手中出现一柄长枪。长枪掷出，刺向心脏上的污秽。
就在即将命中时，心脏忽然剧烈跳动，痉挛般痛苦的抽搐。紧接着，一道洪流从心脏中喷涌而出，但它无法无法近昊天的身，就卷向了敖光。
“小心！”昊天脸色骤变，抬手想要拦下，但已经来不及。
洪流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抵达了敖光身前，绕过了云霞甲的防御，将敖光整个吞没。
“敖光——！”
昊天目眦欲裂，第一次在人前失态怒吼，他想强行撕裂洪流救人。
敖光体内的契约倒是发挥了作用，银光与洪流激烈碰撞，敖光感觉自己正被撕裂。他的意识被分割成无数片，每片都被拖向不同的时间点。
一片坠向了万古之前，看见银龙金乌在桃花林下。金乌落下一子，笑道：“这一局，我赢了。”银龙摇头：“未必。”
一片坠向了神战末期，看见银龙浑身浴血，龙鳞剥落大半，银龙洒落龙血，血滴化作金色符文。祂低声说：“护此界万古。”
一片坠向了不远的未来，看见昊天浑身浴血，怀中抱着一条奄奄一息的银龙。银龙身形虚幻，随时会消散。昊天仰天长啸，眼角有金色的血泪滑落。他怒吼：“朕不许——！朕不准你死——！你敢死——！”
一片坠向了温暖的时刻，那是间简朴的竹屋，窗外桃花盛开，落英缤纷。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茶具和几卷书。
他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冒着热气，散发着草药的苦香。
床上躺着的是昊天，是更年轻些的模样。他面容苍白，嘴唇干裂，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边的人。
敖光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递到昊天唇边。
“喝药。”
“苦。”昊天皱眉。
“加了蜜。”敖光声音温和。
“……那你喂我。”昊天得寸进尺。
敖光无奈地笑了笑，再次将勺子递过去，昊天这才乖乖喝下。
喝完药，昊天握住敖光的手，说：“别走。”
敖光反握住他的手：“不走。睡吧，我在这儿。”
画面至此就碎了。
所有碎片被强行拽回，重新拼合成完整的敖光。
敖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昊天紧紧抱在怀中，双臂箍得他生疼，似要将他揉进骨血。
昊天的脸埋在他肩颈处，呼吸急促沉重，温热的吐息喷在他皮肤上。
“你……”敖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别说话，你差点散了……”昊天抱得更紧。
敖光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状况。云霞甲已无光，布满了裂痕，他的皮肤上出现暗灰色的纹路，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脖颈，皮肤失去血色，变得冰冷僵硬。
“时核……”敖光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喉咙在燃烧。
“被污染了三成，朕暂时封印了。”昊天终于松开他，却依旧握着他的手腕。
“先离开这里，你的伤需要立刻处理。”说完，他揽住敖光的腰，撕裂空间，开出一条稳定的通道。
两人回到荒漠边缘时，敖光已几乎站立不稳。侵蚀的伤害远超想象，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飞速流逝，就像沙漏中的沙，无论怎么堵都堵不住。龙族强大的自愈能力也显得苍白无力，伤口不断恶化。
昊天扶他在一处相对平整的沙地上坐下，掌心按在他后背。温润的能量源源不断涌入，一点点驱散侵蚀的纹路。
过程漫长而痛苦，每驱散一丝，敖光都能感觉到神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袍，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昊天全都看见了，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可能是一刻，可能是一个时辰，最后一点纹路从敖光颈侧消散。
昊天收回手，脸色比敖光还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
敖光感觉身体终于重新属于自己。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道谢，却被昊天按住。
“不必。”昊天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他。
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羊脂，雕成一片龙鳞的形状，逼真到仿佛从真龙身上剥下，玉佩正中镶嵌着一粒辰砂。
“戴着。”昊天将玉佩塞进敖光手中，“若再有乱流袭击，此玉会护主，至少能撑到朕赶到。”
敖光接过玉佩，抬头看向昊天，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陛下今日……为何要赠甲赐玉？”
昊天却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了，比如时间。时间碎了，过去就真成了过去，未来也未必会来。”
他抬手在空中划开一道裂隙，裂隙另一端是熟悉的景象，海浪沙滩，朝阳初升。
“回东海，你需要静养三日。三日后，朕会再来找你，商议后续。”
“……是。”
昊天率先离开。
敖光将玉佩贴身戴好，玉佩贴上皮肤的瞬间就生出一条细链，挂在颈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荒荒漠，踏入了裂隙。
是浮时/间层，不是浮/时间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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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赠甲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