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进来的时候全须全尾,中间逃跑过程虽然曲折离奇但也还算顺利,现在倒好,还没见到长定侯的棺材,我就要因为失血过多“光荣殉职”了。
许是累极,这次昏迷过去我没有做任何梦,漆黑如墨的意识中,鼻腔飘过焦糊味,很快又消失,耳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逐渐清晰。
我不安地动了一下脑袋,脸颊贴上一片温热,听着脉搏传递而来的沉稳的心跳声,转而睡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痒意搅得我睡意阑珊,我嘟哝了一句梦呓,蹭着暖和柔软的枕头醒来。
仰往的朦胧的视线里,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轻轻垂眸,有点熟悉。
嘶,谁来着……
“师妹。”
声音紧贴着耳尖响起,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细细密密的痛麻之感占据主导,我左手抽动了一下又垂回去,小声说:“宋,宋哥,对不起啊,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宋慈停在尽头的石门前,把我放到台阶下,闻言摇头轻笑:“怎么会。”
我站直的瞬间,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追了上来,眼前黑了一秒,一个趔趄差点整个脑袋扎进面前的镇墓兽嘴里。
宋慈眼疾手快地把我捞回来,扶着我靠墙坐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乱动。
左肩膀裹着厚厚的绷带,溢出的暗红已经凝固成片。
我屈膝蜷在镇墓兽脚边,下巴搭在膝盖上,混混沌沌地眯着眼发呆,一点也不想思考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以及,领队先生会不会发现了我的血样有异,会不会就地找个棺材给我风光大葬了。
当我又一次意识到到宋慈有着一比二的武力值,我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焉了吧唧地垂下脑袋。
石门轰的一声,朝外打开。
或许是朝内。
我一个晃神被横膝抱起,宋慈矫健地往下跳了两层台阶,石门扫过我刚才的位置,贴着镇墓兽停下。
我迟钝地转头,门后是一片空缺的空间,山壁、土层、黑暗,隐约响起水老鼠的呜咽叫声。
斜下方有一扇门,是最开始进入的水室。
“我们又回来了?”我忍不住问道。
“是,也不是。”宋慈扶着我靠近门的边缘,深色眸子里映着更深的墨色,“这里是‘镜像’的背面。”
“那主墓室……”
“我们早就见过那扇门,只是没人敢试罢了。”
空间循环,串联重叠,原来是这样。
宋慈用对讲机给许教授他们发了信号,我们坐在台阶上等两边汇合。
我看了看肩膀上的绷带,又看了看宋慈隐没在黑暗中的脸,欲言又止地来回看了好几遍,额头覆上一只手,指尖轻缓地拨动眼角的碎发。宋慈说道:“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看了眼黑洞洞的墓道,确定许教授他们没这么快赶来,试探地询问:“宋哥,那个土夫子的尸体……”
宋慈的神色隐在暗处:“烧了。”
烧?
我缓缓睁大眼睛。
宋慈垂眸扫过我的肩膀,屈指点了点我的额头,语气十分认真:“什么时候的事?莲山山神庙?”
我缩了缩脖子,闷头装死。
宋慈静了静:“周伯知道吗?”
我偏头抿了一下唇,小声嘟哝:“这么邪门的事,哪敢告诉他老人家。”
宋慈眸子微眯:“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阿柚和七——”我立马闭嘴,无辜地看着宋慈严肃的眼神,“山里跑了那么久,难免会受伤流血,迷宫里还有那么多虫尸……”
我声音越来越弱,干脆闭嘴继续装死。
宋慈若有所思:“阿柚姑娘怎么说?”
我歪了一下头,茫然地看着他,不应该继续追问我这东西怎么来的,为什么搞成这样,怎么只问有谁知道,这听起来好像在给人记小本本准备杀人灭口似的。
宋慈抬手抚在我翘起的发丝上,温声重复了一遍:“阿柚姑娘有强调什么注意事项吗?”
“放心吧,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肯定不会有大问题的。”我顺口就把七巧的话说了出来,“至少一年内不会有问题。”
没入发丝间的五指一顿。
漆黑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诡异的危险感:“一年?”
我移开视线含糊过去,机智地转移话题:“宋哥,你和龙队长要查的到底是红姐他们,还是这个探险公司?”
宋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你跟那个女领队,在莲山见过?”
我诧异地看着他,挠挠头:“你怎么知道。”
“猜到了。你在的时候,她一直有注意你。”宋慈又问道,“你告诉乔治你姓李,李……什么?”
我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小声说:“文芜。”
“李文芜……文无,当归。”宋慈念念有词,漆黑的眼睛抬眸看向我,黑亮黑亮的,“还记得什么吗?”
“啊?”
“没事。”宋慈又接上开始的问题,“那个女领队之前知道这个事吗?”
我迟疑半秒:“之前不知道,现在不好说。”
刚才小伙计突然发芽,在场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红姐怀疑到我头上也很合理。
宋慈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安慰道:“不用怕,她不会发现什么,最多认为是我做了手脚。”
我有点担心:“宋哥,他们要是针对你,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宋慈顿了顿,凝视我的眼睛里异常认真,“你会继续帮我吗?”
我眨了一下眼,以为他说的是助理的事,点头:”当然。”
宋慈抚了一下我的发顶,温和地笑了:“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让他们来。”
一束光从拐角射出来,我刚想起身去迎接一下队友们,宋慈迅速关掉手电筒,并把我的手电筒也关掉,拉着我躲到镇墓兽后面与石门的夹缝里。
我不明所以,也晓得这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乖乖跟着他绕后,然后蹲地躲好。
借着石头的缝隙,我看见墓道里走出身上包着绷带的红姐和同样包着绷带的半边眉,屏息敛声地贴上墙壁。
红姐的声音传来,也就几米远:“齐顾问呢?”
“不知道,他给我们留下一个记号就不见了。”半边眉说,“这小子道行深不可测,根本不是神棍那么简单,咱们被人耍了。红姐,这姓齐的要是临时反水,来灭咱们的口,恐怕比那个见鬼公司的外国佬更难对付。”
红姐说:“主墓室就在入口的地方,出口也在主墓室。考古队的人已经找到位置了,我们拿了东西就走,其他事情都别管。”
“那个外国佬领队?”
“找机会干掉。”红姐语气一转,“要是做不掉也没关系,考古队里肯定混进了警方,到了最后一步,我们可以把他们交出去,反正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公司要是在意这两个人,自己会想办法。”
大胡子什么都没做就被“自己人”安排的明明白白,大人的世界太险恶了。
我无声咋舌。
两道冲刺跳跃的动静一前一后结束,墓道里安静下来。
我拉了一下旁边人的衣角想出去看看,宋慈按住我的肩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听话地安静下来。
漆黑的墓道里静了一两秒。
“山啊石头里躲着小朋友,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四个五个六个小朋友,七个八个九个小朋友,十和十一藏在大门口,一把火都烧没有~一把火都烧没有~哈哈哈哈……”
男女莫辨、不知南北的唱腔由远及近,古怪的音节在石壁间弹跳,毫不掩饰的笑声飘荡徘徊,我全身都汗毛都炸立起来。
“咚咚咚~”
下一刻,那个声音贴着石门,幽幽凉凉地穿透进我的耳朵,“还有人活着,千万千万,不要被抓住咯~嘻嘻哈哈哈~”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宋慈稳稳当当地扶着我,目光锋锐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拇指压着长匕的刀身。
对方却没有再靠近,轻飘的落地声从石门外传来,肆意的笑声飘了许久,终于散去。
“她……他走了?”
七巧简直是长在我惊吓点上,每次她一开口我都能被吓掉魂,也是种孽缘了。
“走了。”
宋慈打开手电筒回到石门前,盯着门上一道飘逸的刻痕蹙了蹙眉。
我拍出一口长气,随即想到,七巧好像是一个人,那阿柚呢?
阿柚和“小白脸”关系似乎并不好,她们没有走一起,似乎也情有可原。
“刚才那位齐顾问是不是说了十一个人。”我掰了掰手指,“红姐他们现在只剩下两个人,我们队伍暂时没有少人,就是五个。七个,再加上乔治他们两个人,九个,还有齐顾问自己,十个,第十一个在哪里?”
宋慈不以为意:“山外还留了一个土夫子。”
如果那个人跟在后面进来,也有可能。
我说:“活着的人,是二十年前活下来的人吗?那个泼皮?这个人到底是谁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宋慈说,“他们都往主墓室去了,里面的情况会很乱,进去之后保护自己为先。”
我笑出一口小白牙,举手比了个三:“放心吧,你们打架的时候,我肯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影响几位大佬发挥。
宋慈轻易按下我的手指,嘴角轻勾了勾:“也别跑太远。”
我老实巴交:“好哦。”
几道灯光晃过拐角的石墙,彭副队走在最前面,乔治探头朝我招了招手,阿柚也在。
我松了口气,队友们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