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幸的身份揭晓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反而卸下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无形的隔阂。
张海客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处理完事务,他便顺路拐进这条深巷。有时路过街口会顺手拎一兜刚炒好的糖炒栗子,有时经过花市散摊会带一束花揣在怀里,有时什么也不带,推开门往桌边一坐,自己找杯子倒杯水喝。
太宰幸依旧话少,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有时深夜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会起身拿件自己的外衣搭在他肩上——倒不是心疼,只是觉得夜里凉,冻感冒了还要麻烦她照顾。
深巷小屋依旧安静如故,只是今夜的融融暖意里,悄悄萦绕起一丝浅淡的离绪。
灯火昏黄,将一室光景衬得温柔缱绻。太宰幸正低头整理着简单的行囊。
待收拾妥当,她转过身,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张海客:“阿客,我要去一趟东南亚。”
张海客身形微顿,眉宇间漫上一丝意外:“东南亚?怎么突然要去那?”
“不是突然。”太宰幸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无奈,“是我自己早年留下的烂摊子,总得亲自去收。有几桩牵扯到过往的纠葛,别人处理不干净。”
她没有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张海客心头莫名一沉,方才舒缓下来的心境骤然收紧。香港这片土地尚且风波四起,东南亚地界派系混杂,蛮荒与诡谲更胜这里,前路定然暗藏无数未知凶险。
“我陪你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太宰幸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动作自然又亲昵:“不行。香港这边离不开你。那些事我一个人处理更快,不会有事的。
“要去多久?可有确定的归期?”他没有再坚持,只是下意识追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真切的关切。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海外张家刚刚站稳脚跟,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他确实走不开。
太宰幸轻轻摇了摇头:“诸事繁杂多变,途中变数难以预判,暂时无法确定返程时日。少则月余,多则数月也未必。”
张海客压下心底骤然泛起的空落,神色依旧沉稳自持,只是嗓音不自觉轻缓几分:“那边局势纷乱复杂,行事务必万分小心。”
“我知道。”太宰幸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柔,“你在香港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十里租界的繁华从不会因任何人的离别停下脚步。
街巷灯火彻夜长明,车马喧嚣日夜不休,浮沉乱世之中,人海来去匆匆,相逢与别离,本就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常态。
张海客依旧日复一日奔走在租界黑白交错的棋局之间。悉心打理海外张家的势力脉络,周旋拆解各方纷争博弈,手段愈发凌厉果决,性子却比以前更冷了几分。只是心底深处,始终悬着一缕浅浅空空的惦念。
张家院落里,日光清亮。
张海杏看着自家兄长时常独自出神、心神飘忽的模样,忍不住频频打趣追问。
“真的只是要好的朋友。”又一次被妹妹追问不休时,张海客回答。
“哥,你就嘴硬吧,哪天人跑了你就后悔了。”张海杏翻了个白眼,她哥全身上下就嘴最硬,要是没有不对劲,她就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
“比起我,你不如先操心下自己。”张海客面上不动声色,眼风却如刀般扫过墙上树上那几个小子,无声地比了个“加训”的口型。
小张们溜得飞快,迅速消失在院门外。不一会儿,远处便隐约传来了阵阵哀嚎。
张海客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只觉得这群小崽子真是丢人现眼。
张海杏不置可否。反正自己不会和异性朋友这样相处哈。
之前两人前去查找消息时,说好会带她见见人,结果她哥将人藏的严严实实的,到现在都没见过。
“算了,随你怎么说。”张海杏悻悻开口。
嘴上这般应付妹妹,张海客心里却清楚,太宰幸于他是不同的。
但两人的关系,到底只是单纯的朋友,还是夹杂了什么其他,他却很长一段时候没有意愿深究,或者说没有功夫深究。
况且这种事情,同练武进学不同,并不是深究就能究出个结果,有时候,还讲求一个机缘。
张海客恍然自己同太宰幸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的机缘,于一场舞会,降临在他的头上。
彼时灯影摇曳,乐曲靡靡,舞池之内人声鼎沸。衣香鬓影,杯盏交错,浮华光影晃得人眼晕。各方权贵、帮派势力、名流绅士、洋行买办齐聚一堂,假意寒暄,暗自博弈。
张海客碍于人情应邀赴宴,周旋于各方势力人物之间,客套寒暄、虚与委蛇接连不断,几番应酬下来,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心头烦闷渐盛。
他无心沉溺这虚假喧嚣,便寻了个间隙悄然抽身离开舞池,缓步走到一个僻静的露天露台,打算暂时躲开纷扰,寻个片刻清净安宁。
晚风裹挟着夜色轻柔拂来,吹散了周身沾染的酒气与浮华喧嚣。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张先生。”
一名妆容精致、盛装华服的名门女子缓步走来,眉眼温婉雅致,是香港地界颇有名气的世家闺秀,往日数次公开场合里,都曾对张海客表露爱慕倾心之意。
女子立在他身侧,语气羞怯又真挚:“今日有幸再见张先生。我知晓张先生年少负重,执掌家业,心思沉稳,有勇有谋。我……一直很敬佩你。”
晚风轻轻掀动女子裙摆,她深吸一口气,满腔心意坦荡直白地倾泻而出。
“倘若张先生不嫌弃,往后岁月漫长,我愿伴在你身侧,同你一同守护家业,安稳度日相守余生。”
直白的告白温柔体面,家世相当、容貌适配,在外人看来,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可张海客闻言,心底却毫无波澜。
他微微侧身,神色冷淡疏离,语气平静无波,态度分外明确:“多谢小姐厚爱。还望恕我无法应允。
女子脸上笑容一滞,眼底涌上错愕与失落。她咬了咬唇,轻声问道:“张先生……莫非心有所属?”
张海客摇头:“我不欲伤姑娘的心。并非事务繁忙,也不是心有所属,只是我对姑娘并无越界的感情。小姐温柔大方,果敢纯粹,定能找到比张某更好的良配。”
少女怅然,笑容苦涩又释然:“我明白了。如果有机会,真想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打动张先生的心啊。”
目送女子转身重回喧嚣宴会,张海客独自凭栏而立,思绪难得漂浮。
少年时本家分崩离析,他跟着家族分支远赴南洋漂泊辗转,而后扎根香港建立海外张家,这些年一直以复兴张家为己任,从未有闲心细想这些。
更何况张家岁月悠长,世代内部通婚。倘若往后真要娶妻成家,他也——
这一刻,夜风穿堂而过,吹彻心底迷雾。
妹妹说的不错,他的确嘴硬。
张海客凝望着脚下万顷霓虹,心绪骤然澄澈通透。
他终于彻底明白。
平日里刻意把握的分寸界限,破例纵容的种种举动,相伴时温暖踏实的归属心安,还有别离后无时无刻的牵挂惦念,心底挥之不去的空落惆怅……这一切,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朋友情谊。
那个让他日日挂怀、心心念念的身影,纵使相隔千里也依旧牵挂不已的人,早已扎根在心底最深处生根发芽。
原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些不愿言说的温柔,那些独予一人的安稳偏爱——
是心动。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很有力。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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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