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灰蒙蒙的天光将院子里的槐花树笼上一层朦胧的薄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清甜花香混合的气息。院墙边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中间的人影似乎都变得影影绰绰,仿佛隔着一层轻纱。
黑瞎子趴在被推开的窗框上,墨镜后的双眼半眯着,手中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浓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目光越过杯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院中那抹身影。
院中那人正直着身子,面朝东方,双臂舒展如翼,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周身隐隐有气流涌动。
倒是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这只小粽子还有什么神异。
黑瞎子悠悠的啜了一口茶水。
阿弇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脚尖绷直,一路绷到脊背,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筋骨在晨光中舒展到极致。
她缓缓抬起了左手,掌心朝上,北边的院子响起了一阵十分嘈杂的鸟鸣,鸡叫,鸭子叫,鹅叫,还有一些猫狗叫。
黑瞎子:“?”
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水被含在口中。
她的右手随之抬起,掌心朝上,这回不是他的错觉了,南边的院子也跟着炸开了锅,鸡飞狗跳,连隔壁老王家的驴都跟着嚎了两嗓子。
黑瞎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他扶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眯眼往南北两头各瞟了一眼,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工夫,两边就响起了喝骂的人声,夹杂着锅碗瓢盆摔在地上的脆响。
眼见着院子里的小祖宗还要继续抬手,黑瞎子赶紧把茶碗往窗台上一搁,冲出去一手捂嘴,一手抱腰,把人半托半拽的拖回了屋里,顺手把窗户砰的一声关严实,将外头此起彼伏的鸡鸣狗叫隔在了院墙之外。
阿弇被他箍在怀里,“唔唔唔唔!”
黑瞎子一言难尽的松开手,低头看着她:“祖宗,您这练的什么功夫啊,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就招猫逗狗。”
什么招猫逗狗!
阿弇仰起脸,“我,说,百兽,听!”
她语言模块还没有加载的特别成功,黑瞎子理解了下,才双臂环胸,“哦,您这百兽之王当的,管的全是鸡鸭鹅狗猫,还有隔壁的驴?”
阿弇:“……”
她鼓起脸颊,努力辩解:“这,只有,那些。”
黑瞎子挑了下眉,敷衍道:“行行行,以后总有机会展示您这本事,但在这院子里,您还是先消停会儿,别把街坊四邻都招来。”
“既然起来了,进来接着学你的习。”
天还没亮呢,浑然不觉这是一句多么残忍的话的阿弇跟着他走到书房的桌边坐下,探头探脑的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他手边那个插着许多画卷的缸上,跃跃欲试的往外抽着看。
黑瞎子也不拦她,抽了一本书出来,嘴上不忘道:“轻点啊,那可都是古董,扯破了瞎子我就要卖了你换钱了。”
“古董?”
阿弇不太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黑瞎子翻了翻书页,随口解释:“就是老物件,值钱的东西,比你岁数大得多,哦,不对,说不定你是这里边最大的那个小古董。”
阿弇努力理解了下,“之前,人,用过的?”
“嗯,对。”
阿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太明白前人用过的东西有什么值得收藏的,但看黑瞎子翻书翻得认真,便也学着安静下来。
“对了,你是哪个朝代的?哪年的?还是哪个时代的?”
黑瞎子竟然还搞了张朝代更迭的文字图出来,指着上面从夏商周一路排下来,问她:“看看,是商还是周?”
周?
阿弇盯着那个篆体的“周”字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在她睡觉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后面有了这样多的国度,朝代了吗?
那,阿母,和部落,还在吗?
黑瞎子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看来是周。”
阿弇不说话。
她现在还不能理解长生的意义,但小动物一般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能随便说出口,于是她只是抿了抿嘴,把目光从那张朝代图上移开。
但黑瞎子理解。
那些个墓里那么多死了的,半死不活的,失败了的长生种都引得不知道多少人为之疯狂,更何况这个活生生的看起来像个成功品的小丫头,要是让外头那些人知道,怕是连瞎子他这院子都得被踏平喽。
见她知道不能说,心里还诡异的有点欣慰。
黑瞎子把纸扔到一边儿,反手拿出一块玉牌,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本来他也不是为了探究她的来历,不过是随口问问,对他有用的是这块能压制他背上仙物的玉牌。
“知道。”
阿弇点点头,“我的。”
黑瞎子手一顿,笑出来,“什么你的,这可是抵了你在瞎子这儿的食宿费,就是我的了。”
食宿费?
阿弇努力理解着这个词,眼睛瞪得溜圆,指指玉牌,“我的!”
又指指黑瞎子,“我的!”
说完,还肯定的点点头。
黑瞎子被她逗笑了,“你的意思是,拿了这玉牌的人,就是你的了。”
自然。
阿弇理所当然地点头,来自奴隶社会的大地主还不能理解自由民主的概念。
“你们那时候,都给奴隶用这么好的东西?”
他上下摩挲着玉牌,怎么瞧着也不像是能给奴隶拿来当主人信物的东西。
“不是,奴隶。”
阿弇摇头,“夫,我的。”
黑瞎子:“……你的意思是,这个是你用来选夫的东西?”
阿弇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夫,我的。”
怪不得那血尸追着他跟追什么似的,原来是被他抢了老婆。
黑瞎子咂了咂嘴,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儿,毕竟都什么时代了,他也没拿着个牌子给出去就说给自己选福晋不是?
只是这玉牌他拿着确实有用,一时半会儿也还不回去,便随手揣进怀里,打算来个死不认账。
阿弇盯着他揣玉牌的动作看了两秒,挺了挺胸。
果然,他就是想要做她的王夫!
黑瞎子一抬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顿觉好笑,这小古董出身一定不差,才整日这样理直气壮的。
他懒得解释,只拿了昨晚上倒腾出来的小本子,摊在桌上,冲阿弇招招手,“来,先教你认字。”
黑瞎子没来记得去买那些正经的识字课本,也没了解过小学生从哪里学起,按照自己幼时的经验摸出一本千字文,把繁体字简化了写出来教她。
他的字一看就是练过的,笔锋遒劲,一撇一捺都透着股筋骨,但阿弇看不懂这些,只觉得确实好像要比繁杂的篆体简单不少。
她握着笔,一笔一画跟着描,横平竖直写得格外认真。
阿弇并不知道,初学者应该从一二三四这样更简单的字学起,而不是驴骡犊特、天地玄黄这类。
两个人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倒是也和谐。
按照小时候学的东西布置好了功课,浑然不觉那些东西繁杂的黑瞎子起身去灶房弄早饭,留她一个人趴在桌上慢慢描红。
学到太阳升起来后,阿弇坐不住了,总算把他留下的那几个字描得像模像样,举着本子凑到灶房门口给他看。
黑瞎子正往锅里下面条,回头扫了一眼,见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却没出格,便随口夸了句:“行啊,勉强像个字。”
阿弇听出他没有批评的意思,眼睛亮了起来,把本子放回去,从灶台边上摸了只碗出来,抱着碗蹲在门槛上,安安静静等着开饭。
黑瞎子把面条捞进她碗里,撒了把葱花,自己的碗里却多了个荷包蛋。
阿弇盯着那只荷包蛋看了半天,又低头看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用筷子把蛋拨到自己碗里。
黑瞎子:“那是我的!”
“你有,我没有!”
阿弇气鼓鼓的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护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肯还。
黑瞎子气笑了,“那是家里最后一个鸡蛋,做饭的人有权利分配,你想吃自己找鸡要去,不是号令百兽吗?让它们给你送点鸡蛋来。”
他语速快,说的话又长,阿弇听得半懂不懂,也没费心力去理解,只一口把鸡蛋咬掉了半个。
黑瞎子:“……行啊你,装听不懂是吧?”
他怒从心头起,筷子一伸就把她剩下的半个蛋夹走了,塞进嘴里嚼得理直气壮。
平日里在部落吃大锅饭,粮食不足,你剩下的我吃,我剩下的你吃是常有的事儿,阿弇倒不觉得有什么,见他吃了自己咬过的半个蛋,只当是抢食,冲他呲了呲牙,低头继续扒面。
没等到预期或嫌弃或害羞反映的黑瞎子:“……”
吃饱喝足后,黑瞎子穿着他的背心短裤,拿着把蒲扇,往院里那张躺椅上一倒,就不肯再起来。
阿弇学着他的样子,吭哧吭哧的从里屋搬了张躺椅出来,摆在旁边,也学着往上一躺,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了晃便老实了。
上午的日头刚爬上墙头,晒得整个院子里暖融融的。
阿弇躺了没一会儿就闲不住,翻了个身趴在躺椅边上,伸手去够旁边矮凳上那本摊开的书,指尖勾了两下没勾着,索性整个人从躺椅上溜下来,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跑到矮凳跟前把那本书抱了起来,又颠颠地跑回躺椅边,往黑瞎子肚子上一趴,把书摊开举到他眼前。
黑瞎子被压得闷哼一声,蒲扇往旁边一扔,眯着眼看她:“干嘛?”
“念书。”
阿弇理直气壮地把书往他脸上又凑了凑,指尖点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
黑瞎子被书页糊了一脸,伸手拨开,“我这分明是捡回来了个祖宗。”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还要指使着他念书,大清还没亡的时候他过得也不过是这种日子。
他嘴上嫌弃着,手却还是接过了书,往自己膝盖上一摊,慢悠悠地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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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