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布鲁斯不希望任何人发现的东西都存放在蝙蝠洞，这有点儿容易预测，但世上也确实没有比蝙蝠洞更保险的处所，破坏它的基本都是当时的友军。目前为止，布鲁斯还没跟完全不翻他东西的人搭档过，这可能跟他自己也不完全是那种人有关。不管怎么说，如果是蝙蝠洞，至少他有最大把握能知道自己的东西被翻了。
明科直接发起了通讯，显然完全没有掩饰非法入侵行径的自觉。在某个戏剧性的时刻偶然提起自己拿了布鲁斯的东西（比如他偷走的那套蝙蝠装），或者故意留下痕迹等着布鲁斯主动责问，这两者比较像明科的风格。布鲁斯短暂考虑拒接，既是因为他的确正在监视冰山俱乐部的货船，也是因为他想试试明科有多迫切，毕竟距交易还有半小时，蝙蝠侠也是会无聊的。
【爸爸，他好像生气了。】罐罗告诉布鲁斯。【还没有特别生气，但他说如果你拒接的话会先让圣象和蝙蝠AI打一架，强制接通。】
真麻烦。布鲁斯让罐罗继续监视，接通通讯。
“你最好有个好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闯进蝙蝠洞。”
明科直接抛来问题：“你什么时候丢了一只手？”
哦，这事。
“我的手完好无损，幽魂制造者。”
“这个仿生义肢有人戴过，从磨损时间间隔来看大概三个月。”明科不买账，“接口规格符合你右腕的精确数据，还做了两根手指的指纹，除非你想告诉我这玩意儿是给变大的罐罗准备的。”
“平行宇宙事故。”布鲁斯回答，明科有一套蝙蝠装，自然有他身体尺寸的数据，“对它做进一步升级前，有人做了捐献，我就把它搁置了。”
明科无疑是思考了一下，“平行世界的你？不对，你不会允许某个宇宙的蝙蝠侠没手，出于那些无聊的道德理由，抢走邪恶同位体的手更不可能——除非那个邪恶的你想要改头换面而且没有时间了。”
直观听到某人如此了解自己的感觉颇为复杂，布鲁斯的记忆提醒他被了解后的走向可能会很糟糕，与此同时，他不会使用怦然心动这种词汇，但实际发生的也许差不多。明科自他们重逢那刻起，就恣意展示自己对于了解布鲁斯?韦恩程度的绝对自信，而且他的确很少犯错。他的实力使得这件事加倍危险，不过或许是创伤使然，布鲁斯身边从不缺乏危险的玩伴。
“他并不邪恶。至少，他在有得选的情况下，希望自己不邪恶。”布鲁斯摸摸罐罗的脑袋，它正举着小单筒望远镜，装模作样地认真监视，“我的克隆体，因为我的疏忽被非自愿地制造出来，我接受了他的赠予，送走了他。”
“我就知道。”明科带着几分“如我所料”的愉快哼了一声，“你的手是他干的？还是你的什么邪恶版本？”
“我该对你的假设感到荣幸吗？”布鲁斯回复，“你甚至没考虑过我自己以外的对手——包括你自己。”
“如果你的手丢得跟你的命一样低级，那真是太扫兴了。”
码头有动静，罐罗戳了他一下，布鲁斯立即决定结束迟疑。假设明科得知他下意识地滑向了保护同伴感情的常规思路，可能会放声大笑。
“长话短说，幽魂制造者——是你的同位体。”他快速地说，“代号幽魂破坏者，取得了一定成绩，但最终获胜的是我，跟这个宇宙发生的没两样。任务继续，蝙蝠侠下线。”
他又摸了摸罐罗的头，虽然罐罗归来后已经对他无法控制的梦魇了如指掌，但这依旧不是适合在孩子面前谈论的话题。
行动风险不算高，蝙蝠侠此行主要是因为警方没能申请到搜查令，只能外围布控，存在证据灭失风险。罐罗持续不断地将接收到的销毁证据的强烈意图传入布鲁斯的大脑，布鲁斯依照紧迫程度对相应人员进行分门别类的处理，战斗十二分钟就搞定了。
罐罗先飞去将货物清单和样品交给警方，布鲁斯则费了些工夫把几艘船都开回码头。眼见幽魂制造者蹲在一排仓库顶上，他没在岸边停留，跟罐罗打了个招呼。
“被我砍掉右手是什么感觉？”
“那不是你。”
“别转移话题。”
“说实话，我没多少精力留给‘感觉’，我必须立即处理流血问题，然后阻止他们。”布鲁斯在明科身边坐下，并抓着明科的兜帽把他也拽下来，“任务参数以外的部分，我的记忆都很模糊。”
“那就是疼得够呛，你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明科阴沉地说，“把有用的部分剥离出来使用和储存，我们受的是一样的训练，记得吗？”
并不尽然，不过明科也比他旧年的记忆中更棒了，所以差不多。
“你很介意吗？”布鲁斯问，“我说了那不是你，看着你的时候，我很难想起他。”
明科的手直接伸向他的右手，布鲁斯耍了个小动作挣脱，反手在明科头盔上敲出咚的一声，旋即他的手就被明科压下。明科倾身向前，早有预料地抓住他踢起的腿，翻身试图将他扳倒在屋顶上。他们的扭打波及范围很小，几分钟后，明科被他压在屋顶上，因积灰呛得咳嗽，但得意洋洋地将他右手的护手扔到了楼下。
他看不出什么的。布鲁斯复生后就检查过，移植痕迹消失了，不过并没有长出新的手代替被缝上去那只，可能是因为池子判定克隆体的手就是他的，也可能存在其他原因。拉萨路池会让失去的组织重生，但迄今还没有接受过移植的人被泡进去的记录。
“这样也好。”布鲁斯松腿让明科爬起来，肾上腺素和运动带来的兴奋在用他的神经奏乐，“我做的每件事都有一个原本能成为英雄但没了机会的人的参与，这是个很好的提醒。”
“那个世界的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存在。”
“啊。”明科发出这个单音节的方式，仿佛他突然理解了一切。这平淡的领悟直达布鲁斯的胸腔，他对明科随意的冒犯习以为常，但偶尔，明科还是会给他出乎意料的一击。
“那个我当时在哪儿？”明科又问，重新起了兴致。
“哥谭。”布鲁斯很难完全不带笑意地说出这个答案，明科的反应跟他一模一样。
“胡扯！”明科大为怀疑，“没有你，我待在这个又冷又潮的城市干什么？”
“你的嫉妒让你产生了偏见。”布鲁斯毫不留情地说，“事实证明，没有我作为干扰项，哥谭对你的吸引力毋庸置疑。”
“好吧。”明科嘲讽，“我对哥谭的第一印象完全源于某个多愁善感的瘦小子，所以我把它叫做阴沟是谁的问题？”
“去跟稻草人取经的时候，你好像对多愁善感没那么大意见。”布鲁斯反击。
“我可没有用在你大脑里给你擦屁股时看到的东西攻击你。”明科抗议，“据说你一切战斗的意义都是为了哥谭，结果还得世上最讨厌哥谭的义警来鼓励你振作，这事儿怎么说？”
“我的错。”布鲁斯从善如流地承认，“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你擅长扮演你的反义词，也就是富有同理心且社会化良好的人类，但有时候你还是会承认一些人们通常不会承认的东西。”
“什么，嫉妒吗？”明科冷笑，“你打算在告诉我跟他们的关系妨碍你保护哥谭之后，又声称你周围那些人从没试过跟哥谭抢夺你的注意力？”
“我是指你去找稻草人的理由。”布鲁斯回答，“人们通常不会承认在一场难堪的决裂过后，自己还在乎对方过去的评价，并且持续努力去理解对方。他们会编个借口，就你的情况而言，大概是了解人类情感有利于完成任务之类的。”
明科安静下来，手指慢慢摸着头盔的下巴，布鲁斯忽然有种将那泛着蓝光的头盔掀开的冲动，想知道自己能否从那张擅于伪装的脸上识别出对方在琢磨些什么。
“你是说，你会编那种借口。”明科扭过头，一根手指指着他，“你不可能知道人们通常会怎么给找稻草人取经这类事找借口，‘人们’压根不做那种事。只有我们这种人会，在我们觉得有必要的情况下，你的唯一参照物是你自己。”
布鲁斯一时有些愣怔，因为明科的话听起来居然很有道理，然而有道理的程度又格外凸显了他们方才对话的荒诞。他忽地忍俊不禁，同一时刻，幽魂制造者的面具下也发出一阵笑声，不知是否基于相同的原因。他的手指在发痒，将明科的脸暴露出来的冲动愈加强烈，他发现自己在想明科的嘴唇，它们的厚度和形状，被棕色皮肤衬托出来的颜色。
他移开视线，越过警灯闪烁的码头，望向更前方黑暗而无尽的海面。余光告诉他，明科有过把他的脸扳向自己的冲动，但就像沙漠中的那个夜晚，他说不，于是明科放下长刀，在他身旁坐下。
“我有过绝对的机会杀了你。”明科说，“我可以开枪，或者把你身上我不喜欢的零件统统去掉，全看我心情。”
“然后呢？”
“太容易了，我不喜欢。”
“这个借口就不错。”布鲁斯说，“我记得那天，我在积雪中醒来，感到彻骨寒冷。我重新变成了独自一人。”
“你哭鼻子了吗？”
“跟你一样。”
码头灯火逐渐稀落，蝙蝠AI汇报出下一项警情，罐罗匆匆赶来。蝙蝠侠站起身，用抓钩枪钓起被扔下的护手，影子腾空，掠过一幢幢建筑。幽魂制造者展开披风，飞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