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暗恋的那个男人,他从楼梯上下来了。
我用书包遮住校服罩裙上的补丁。
我害怕他看到这个补丁,害怕他会为此瞧不起我。要是他看到了,那一切都完了。
我盯着他出神。
——他是那样的年轻而又英俊,浅褐色运动服套在身上,步伐轻盈,总是一步下两级台阶。
他的脸容光焕发、表情生动,活泼而潇洒。
直到我走到他身边,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表情冻结在脸上,像没暖气那几天冻裂的陶罐。
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他这样看着我。
可我们之前没说过话。我从不敢和他交谈,即使在他身边路过,我也低下头去,不让他看我的脸。
是我透过猫眼看他,被他发现了吗?
他再也不可能爱我了。
我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一股清甜笼罩住我,浅淡到让我不确信它的存在。
我闻出了那个味道,是白玫瑰。
我的身体被温暖的馨香包裹着,巨大的惯性让我的手猛地向后抡去。
慌乱间,我的后脑撞上硬物,有些眩晕。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垫在我的手背底下,让我连手都不必砸在地上。
“唔。”一声闷哼传进我的耳朵,它比花香还不易察觉。
从台阶上掉下来,我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小姐,没事了,不要怕,”身后的男人指尖温热,点了点我的手背,“您可以让我起来吗?”
我慌忙起身,顾不上遮盖罩裙上的补丁。
刚才垫着我手背的,是男人的手心。
我蹲在他身侧查看。果然,他手擦破皮了,运动服也破了一角,灰白的尘土粘在浅褐色针织棉上格外显眼。
“对不起,先生,我会想办法赔给您。”我拼命向上抬起嘴角。
我知道我彻底完了,这是他最近最喜欢的运动服——他一周有一半时间都穿着它。
“不需要,一件衣服而已,我正想买新的穿。”他坐在石板路上,将手举到眼前查看。
接着,他试探着动了动腿,手撑地站了起来。
他不想碰到我,等我站起来才起身,我喉咙里像吞了碎陶片。
万幸,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没有事。
要是他摔断了胳膊,甚至撞到脑袋,再也醒不过来……我不知道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我要怎么活下去?
我想捡起课本,但我的手抖得厉害,课本又掉回地上。我再次尝试,它还是掉回地上。
他俯身帮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抓着书包口袋塞回去。
我攥紧断掉的书包带子,灵魂随着书包重量的增加,重新获得存在的重量。
他转身离开,一个字都不想和我多说。
我知道,如果这次我不叫住他,我们未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我拉住他外套上的口子:“先生!至少,让我送您回去!”
他垂着眼睫转头。
他的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漂亮而富有光泽。我第一次讨厌它的茂盛,将它主人眼里的神情遮得严实。
他没说话,只是让开楼梯口的位置,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一手抱着带子断裂的书包,一手假装提起裙摆,将补丁攥在掌心,假装它不存在。
他的手臂从我肩膀上伸过来,拿走书包单手拎着。
我怀里一轻,回头看了眼他,又继续往前走。
我整个人轻得要飘起来了。
我灵魂的轻重,完全取决于他。
【2】
我们站在他家门前,他插入钥匙,拧转,门向着他敞开。
“您又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男人的嗓音比锁孔转动的声音还要清越,“这位小姐,回家去。”
我眼睁睁看着大门在我眼前关闭。
在门彻底关上前,我贪婪地窥视着屋内的一切——他常坐的书桌上摆着蓝水晶花瓶,里面插着要溢出来的白玫瑰,还有他柜子上的印度佛像,他的书和画。
这是他生活的小天地。
可无情的铁门不会给我更多的时间来打量它,它把我关在外面。
足够了,这短暂的一眼,使我醒着或是睡着时,都能想象他的生活。
我幸福地抱着书包,坐在楼道角落里。
母亲会责备我弄断了书包带子吗?还是担心我从楼梯上掉下去,摔坏了身体?
我真是撞坏脑袋了,她什么都不会说。
我拿指甲抠着断口,从布料里扯下松开的棉线,绕在手指上。
棉线不小心打上结,我索性转过身去,腿垂在半空,抱着扶手栏杆神游。
吱呀一声,我转过头去,门开了。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包括我。”他对我笑着,笑得眼中湖水蒙了尘,瞬间老去许多。
“那女人呢?”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胡话。
地上的灰尘沾到我裙子上,现在,我和门里的他一样是灰扑扑的了。
“当然也包括女人。”他没想到我会这样问,先是愣怔一瞬,灵魂又回到身体里,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3】
他站在我身边,我转过头看自己啷当在半空中的腿。
他问:“您认识我吗?”
“嗯。”我晃着腿点头。
“那您说,您是怎么认识我的?”他给了我一个霹雳。
怎么认识的?
猫眼内的景象,擦肩而过的场景……在我脑中闪现着。哪一个我都不能告诉他。
他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我知道我不是,可他不会信的,又或许我真的病了。
有什么温热干燥的东西搭在我头顶,我仰起头去看,是他的手。
热量传到我脑袋里,我的脑浆沸腾了,没法正常思考。
他的声音像隔了好远飘过来:“没关系,我认识你。”
我张着嘴看他:“啊?”
他继续道:“可能是梦见过你吧,我梦见你……”
他不肯再说了。
我热切地追问:“梦见我什么?”
他眸子里带着光:“梦见你天资过人,读过的书过目不忘,辛苦攒钱,最后上了好大学。”
我从栏杆里收回腿,站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吗?”
他说:“对,是你。我梦里的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他往家里走,招手示意我跟上。
我亦步亦趋地跟进去,跨进门槛,进到他的小世界里,贪婪地环视着周遭景象。
“地上凉,你可以坐那里。”他坐上沙发,长腿交叠,“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慢慢聊。”
长沙发还有空位置,不行,太近了,我摇摇头。
茶几旁边有几把椅子。
这椅子不像坐人的——椅背和扶手上装饰着白玫瑰干花,靠上去定会把它们压个粉碎。
我坐到短沙发上。
我下意识咬住嘴唇,扣身上的罩裙。
他皱着眉头看我,起身快步至书桌前,捧起花瓶里的白玫瑰。
他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矮下身子,将满捧馨香塞到我怀里:“放松,你可以抱着她们,靠在沙发上。”
“呸!”我吐出嘴里的花瓣。
苦涩的植物味道挂在舌头上,淹了好几口唾沫才压下去。
随着苦味散去,留下的是隐约的清甜。
我再去看他,他已经回到长沙发上坐好了。
他身子向前抻着,十指交叠在一起:“我不想你像我梦里一样辛苦,所以……”
我问:“所以什么?”
我把他往坏处想,对于报纸上的新闻,我并非一无所知。
但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他,我都愿意。
他说:“我可以资助你,但你以后要还我十倍。”
我坦白道:“如果还不上呢?先生,就连您的运动服外套,对我来说也十分昂贵。”
他看着我笑,我怀里的玫瑰为他的蓝眼睛点上高光,它们像是又插回蓝宝石瓶子里。
我快要溺死在那两汪清泉里。
“还不上吗?以你的能力,我没预设这种可能。”温柔的水面下暗流涌动,“你说得没错,这种可能性再低,也需要提前商量好。”
他说:“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我沉入水里,只要还能看见他,我就是幸福的。
他却把我从水里捞出来:“我会命令你——不去说贬低自己的话,不去做伤害自己的事,谁敢轻贱你,你就杀了他!”
我感受着湖面的清风,感受着湖水带来的清凉。
凝望湖面,我说不出话。
他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笑得开怀:“怎么还当真了,我开玩笑的!”
是啊,我跟着笑。我怎么杀得掉别人,我无法完成他的指令。
他脑袋搭在沙发上,胳膊抬着,搭着沙发沿,姿态不复刚才拘谨:“我们是平等的,你怎么能做我的奴隶?”
阳光从他侧面泼进屋子,他的金发熠熠生辉。
我顺着阳光去看印度佛像,祂身披通肩长袍,石头雕刻的布料垂在地上,双腿结跏趺坐,右手举起,掌心朝前,结施无畏印[1]。
【1】原著女主叫错了,是犍陀罗佛像,这里保留原著中女主错误的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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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有咱们喜闻乐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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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