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学院银灰色的校服版型很好,如果阿瑞斯在这都得夸一句现在吴倌伶人模狗样,她对着镜子整理着袖扣和领带,柔软的纳米布料还在不断的收缩调整,企图能更贴合她的身材。
Mrs.吴的基因不错,试衣镜里的少女宽肩窄腰腿长浓眉大眼,较深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多了些混血感,不过接近于灰棕色的瞳仁却很是是寡淡,但左面颊上一颗深色的小痣很好的中和这些色彩,它明显,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同时能更好的观察她的眼睛。虽然看上去瘦弱,可那双手比一般姑娘要略大些,骨骼清晰,线条和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明显,如果除去每根手指上利器割除的疤痕,任谁都要夸赞这双手堪比精雕细琢的大理石雕像。
单看外表,完美的不像个劣质的二等公民。
右耳的助听器杂音阵阵,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天除了新生演讲,好像还有其他级部的期中测试,中枢仪器会屏蔽Lucy和一切有可能作弊的设备,但助听器这东西也在被干扰范围内,她标识不理解。
吵,很吵,安徽声音尖细像是有针在扎她的耳膜,吴倌伶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摘掉助听器放进口袋,点了点自己的袖扣,冰冷的蓝转为晃眼的鸽血红,这才让她浮躁的心稍微平静了些。
这是她上学时常用的颜色,夺目,鲜艳,更重要的事,它们像阿瑞斯的眼睛。
“真是的……祂要是个小巧的物件就好了。”
这样就能一直带在身上,看谁不顺眼就给对方一刀,可Mrs.吴不会同意,她甚至会愤怒的责骂她,可到骂最后,也只是无能的哭泣着向她道歉,说自己不应该这样情绪失控。劣质品伤人的后果是销毁,她妈就她一个崽,不管她有多烂,Mrs.吴还是舍不得她死。
因为她是她的女儿,留着和她一样的血。
因为她是她的女儿,自她的身体里来。
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因为她爱着她。
“伶,对于你母亲的离去,我很悲痛。”
伊戈尔校长其实没有学生们想象中的那么古板严肃,相反,他是个童心未泯的老小孩,不管是角落里的悬浮炫彩喷漆晃晃球还是手柄遥控的机械比格,当初都给她和她老妈添过不少堵,不过也可能因为她和Mrs.吴女士都是这老头子最满意的学生之二,他才勉强给点好脸色罢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能为人类文明发展添砖加瓦,加速全息和意识上传的发展,哪怕是□□消亡,在我心中,她永存。”心脏在胸膛里跳的极快,握紧水杯的手也在发着抖,吴倌伶笑的完美无缺,她优雅的站起身,鞠躬告辞:“感谢您的栽培,也感谢您写给【尼古拉斯】的推荐信,该我上场了,再见。”
办公室的门从中间分开,走廊上的学生们步履匆匆,吴倌伶离开时的背影却显得落寞,门板翻折,她的身影消失,而伊戈尔校长看向了她留在桌上的水杯,缓慢的拿起,递给了身后藏在阴影里的触手。
“拿去吧,这是我唯一能帮你做的了。”
“谢谢。”嘈杂紊乱的噪声取代的Lucy,那个被吴倌伶捏皱的水杯被黑影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礼堂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球形的建筑,世界地图板块的立体装饰绕着这颗白色的“球”旋转,很不巧,“南极洲”这片生命禁区成了地砖,踩在上面的吴倌伶环顾着周围石榴红的阶梯座椅,还是很想吐槽能不能换个颜色。
这算什么?土到极致就是潮?
“哦,倌伶,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合成的,却带着情绪起伏的电子女音从高处传来,吴倌伶抬头看向穹顶,与一只睁开的巨大机械眼对上了视线,紧接着,数十只淡蓝色的全息手绕到了她的身边,推着她往后台走:“那群比麻雀还吵闹的新生还需要半个小时才会过来呢,你这颗万众瞩目的新星可是第一位上台的呢~”
“克莱尔——我自己能走。”虽然被这急性子AI用这种方式对待了四五年,但吴倌伶时至今日还是无法彻底习惯,不过克莱尔和Lucy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比有些人类还要厚脸皮,被她这样明摆着拒绝也不恼,其中两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强硬的将她固定在梳妆台前的悬浮椅上,另外的手也是忙忙碌碌,有的找发胶,有的拿吹风筒,带着股势必要把她打造成大明星的决心:“要不是阿芙洛狄忒那家伙也找到了自己的【持有者】,我多少得让祂好好给你打扮一下,瞧瞧你的头发,已经和枯死的稻草没两样了。”
“对了,你妈妈还好吗?”
“她……”【死】这个字在舌尖盘旋了两圈,最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吴倌伶直视着镜子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开口:“她很好,她辞职了,现在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把烂摊子丢给了我。”
“但这也不错,我喜欢看她轻松快乐的笑。”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诶。”克莱尔浮夸的叹着气,清晰的声音被吹风机发出的噪声所掩盖,吴倌伶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腿也无意识的抖动着。
她也没见过。
她甚至都无法想象出妈妈可以露出那样的笑。
她从来没有,轻松的,肆意的活着。
克莱尔的动作很快,也就十五分钟,一个焕然一新的吴倌伶便被它推到了厚重的幕布后等待上台,新生总是闲不住的,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翘课了坐在位置上聊着天,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洋溢着青春和活力,只不过某些学生脖颈上的监测环闪烁着红光。当那红亮到不正常的地步时,细微的滋滋声便会传进学生们的耳朵,紧接着,他们就会看到自己的同学面露痛苦黑色的铁环在收缩,细微的电流让人的身体都在抽搐,幕布后的吴倌伶也下意识的摸了下自己的脖颈,她虽然对痛觉不敏感,但那种窒息却还是让她难以忘怀。
戴着监测环的二等公民,连进礼堂权利都没有的三等公民,这就是所谓的【平等】?
笑话。
天大的笑话。
等待的时间既快又慢,慢的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快的又像是眨了眨眼吸了几口气,总之,被克莱尔托着手臂请上台的吴倌伶在面对成百上千只眼睛的注视时脑袋还是宕机了一下,就算曾经站在这里进行了不下二十次的演讲,可看着这些生面孔,她还是没有来的生出了些烦躁。
流水线生产的学生,流水线生产的演讲,流水线生产的一生,真的,很没有必要再对他们的思维进行修正。
伊戈尔校长没来,坐在第一排的奥兰迪女士则盯死了半天没动的她,嘴唇翕动,不断的让她走到话筒前念着Lucy给的稿,吴倌伶垂下眼避开了她急切的眼神,抬起脚,不紧不慢的走向了漂浮在半空中的话筒。
哒。
哒。
哒。
皮靴落地,沉闷的响像是踩在人的心上,坐在最后面的重修生魏少爷放下了一直撑着脑袋的手,他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屏息凝视的注视着聚光灯下的她。
她太遥远了,也太耀眼了,就连头发丝都在发着光。
“大家好,我是吴倌伶,普罗米修斯46届的毕业生,你们也许见过我,在告示栏上,在资料的署名上,或者在其他老师和学生的嘴里听过我的名字,但今天,确确实实是我和大家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她的语速很慢,嗓音偏哑,但咬字清晰,语言也带着些风趣幽默,就连一些陈词滥调的说教也让人听得津津有味,奥兰迪女士很满意于她的循规蹈矩,不过很快,吴倌伶的言辞就变得犀利,讲的东西也越来越“离经叛道”:“我在这读了那么多年书,其实……并没有真正的被尊重,以及获得自由过。”
“很好搞笑吧?你们优秀的学姐,曾经也只是一个被监测环禁锢住行动和情绪的二等公民,而且还是个【劣质品】。”
“我讨厌标签,不管是【优秀毕业生】还是【劣质品】我都讨厌,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就是我已经很幸运了,看看那些【鼹鼠】,至今还躲在无光的地底仰望着永远照不下来的太阳,和他们相比,你只是废了一只耳朵,如果去学画画,说不定可以成为下一个梵高。”
“他们称之为玩笑,称之为事实,但,难受的只有我。”
【巴别塔】虽然能焚烧字节,但也有个弊端,卖惨它无法精确识别,痛苦的情绪是人类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就算你说的话再怎么大逆不道为非作歹,只要当下你作为人类是确确实实的在痛苦,根据联邦法律的第八百三十七条【不得已以任何方式干扰他人情绪发泄,若造成严重后果(例如他者自杀),干扰者将面临二十到二十五年的监禁】,【巴别塔】就无法阻止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的扩散。
而【情感色盲】虽然无法感知大部分情绪,不过Lucy会根据本人近期行动轨迹进行二次分析,倘若被分析者近三月内遭遇严重打击(亲友去世,被开除以及挂科等等等等),第八百三十七条同样生效。
这,就是虚假自由下的真自由。
不过奥兰迪女士显然忘记了这一点,她迫切的想要阻止吴倌伶的演讲,但克莱尔的手们却强压着她的肩膀和大腿,这个不可一世的一等公民终于以仰视的姿势看着【劣质品】,吴倌伶的声音越来越轻快,到最后,她推开了话筒,左手捂着心口,一步一步的走向了礼堂的大门:“生而为人,呼吸,活着,哭泣,都是我的权利,基因检测的分级不会长存,我相信,有朝一日,我们所期待的,真正的平等与尊重终将到来。”
“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大门适时开启,她也顺势跑了出去,完成了一项不喜欢的任务,甩下了一个讨厌的包袱,留下的只有满脸懵逼的新生们和气火攻心的奥兰迪女士,倒是魏礼羽这个少爷貌似听明白了她的“胡言乱语”,他笑了,最开始是隐忍着的,到后来才变得狂放:“原来你是这样的家伙吗?”
“难怪,难怪父亲一定要你陪着我进【赐福】呢……”
坐在他左手边的蓝眼少年被大少爷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不敢吱声,只能怯怯的靠着椅背,左手的指尖碰了碰冰冷的监测环,遮住了不断闪烁的红光。
“其实,”蓝眼睛开了口,声音小得淹没在了他的笑声中:“学姐说的,好像很有■■■&?”
“黎兮,你在说什么鬼东西?”耳边杂音阵阵,魏礼羽的耳膜被这鬼动静刺的生疼,但这个蓝眼睛的少年却还在不停的诉说,哪怕监测环已经发出了电流涌动的滋滋声,哪怕喉咙里已经涌上了铁腥味,黎兮也不愿闭上自己的口舌。
虚假自由下的真暴政。
人人生而平等乃谬误。
无人信服离经叛道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