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一中上六休半天,星期天上午自习,下午休息。
盛凌还没见过这么歹毒的上学机制,辛苦老师,迫害学生,简直天理难容。
老师们安慰学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还自嘲,以前他们读书的时候,都把青州一中称为大青一帝国。
盛凌不知道,盛凌想睡觉。
最后还是哄自己爬起来去上学了。
宋薄言到学校时,抽屉里的包子豆浆都还是温热的。
“学神,用同桌我帮你分担一下吗?”
为了多睡会献祭早餐的方安乐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不用,我自己吃。”
宋薄言边回他边拆开塑料袋。
这人还颇有情调,在大袋子里放了一朵完好无损,保持盛放状态的鸡蛋花,有种厚实的可爱。
方安乐被拒绝还有些错愕,这时看到这朵花也了然了。
他朝宋薄言挤眉弄眼,“咦惹,送花哟。”
宋薄言没管他,倒是小心翼翼地将花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书桌上。
隔了条过道的叶景行来得晚,没撞见盛凌,而且一来就趴头补觉,此时被方安乐不收敛的音量吵醒。
他眉头微蹙,瞥了眼那朵小花,嗤笑一声,“校道上捡的吧,大惊小怪什么。”
方安乐愣了下,反应过来,“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叶景行根本没理他,说完又继续补觉,留了个后脑勺对着他。
方安乐愤愤不平,“真没素质。”
宋薄言冷下脸,示意方安乐少说两句。
他盯了那朵小花一会,还是收进了抽屉。
谁不知道那是校道上捡的,他捡的肯定是最漂亮的那朵。
人心险恶。
有些人就是红眼病,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宋薄言还没记住这人的脸,对这人的印象分已经到达最低点了。
中午放学,盛凌速战速决吃完饭,和宋薄言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开。
急匆匆的样子有些可疑。
更古怪的是,他看出了宋薄言的疑惑,却装作若无其事,也不解释。
宋薄言目送他离开,筷子也停下来,而后才若有所思地吃完了剩下的饭。
盛凌鬼鬼祟祟,趁没有人注意,闪身进了校医室。
宁修齐坐在床边,正襟危坐,腰挺得笔直。
门的开闭让他眼睛一亮。
宁修齐的脸偏幼态,杏眼圆润,让盛凌想到他之前那些乖乖在教室等他上课的学生。
盛凌气质温和,浅笑着走过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春风细雨般的柔和。
宁修齐掩饰地低头,“你来了。”
盛凌在旁边的洗手池洗手,回他一句,“没有等很久吧?”
宁修齐摇了摇头,没听见他声音,才反应过来盛凌背对着他看不见,“没有很久,比你快一点而已。”
盛凌擦干净手,拿起药膏,宁修齐也自觉地将后背的衣服撩起。
宁修齐有些瘦弱,皮肤仿佛贴着骨头长的,皮肤是未见过天日的白,与那些青紫的伤痕对比,格外触目惊心。
但经过这几天的严格遵守医嘱,加上青少年强悍的恢复能力,背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恢复得不错,放心,再涂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盛凌手上动作不停,宽慰了他两句。
宁修齐点头,心里却不怎么高兴得起来。
除了这些伤,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和他相处的理由。
他们选科不同,教室还隔了一层楼,连偶然撞见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没等他胡思乱想,盛凌开口了。
“邓钦在班上道歉了吗?”
宁修齐僵住,没有说话。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盛凌本来也没想过这种人会乖乖听话,“没事,他应该也不会再找你麻烦,这两天你避着点他。”
宁修齐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这两天。
他按住盛凌的手,转头看向他,目光沉静,“你打算做什么?”
在那人温和的目光下,宁修齐也很坦诚,“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盛凌心头一暖,笑道:“放心吧,他那三脚猫功夫哪能跟我比。”
“你组织语言打份草稿,想好他是什么时候开始针对你的,做了什么就行。”
“能做到吗?”
“能!”
宁修齐眨了眨眼,将那抹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住。
“你不问我为什么被针对吗?”
“那是他的原因。”
校医室响起克制的啜泣声。
人在黑暗中太久,见到萤火也觉热泪盈眶。
下午有节体育课,本来约好和小弟,同桌他们打篮球的没想到阴凉的场地被人占了。
小弟李鹏过去交涉,想着一起玩。
结果对面一句“谁知道你们打输了会不会打人?”点燃战火。
李鹏摩拳擦掌,“给脸不要脸是吧?”
盛凌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按住他,“冷静冷静,别人占的场,我们换个场打也行。”
李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周围人也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对面的人扶着头,“起猛了,他居然在劝架。”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荒诞感却油然而生。
此时一道不耐的声音插进来。
“喂!沟通一下要这么久吗?还打不打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盛凌下意识看过去,心下一惊,是叶景行。
两人四目相对,又佯装淡定各自移开视线。
盛凌没想到这节一班也是体育课,下意识环顾四周,看有没有宋薄言。
没见人,他松了一口气,心想可能找个地方学习了,应该看不到这里。
叶景行面无异色,心里却慌得不行,像那个冒汗的黄豆表情包。
他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人吧。
他的同学也就是刚刚说话的人,此时凑过来低声说,“他们想跟我们一起打,但是……”
叶景行打断他,“一起打就一起打呗,我们不也没够人吗?”
他盯着这人,心里腹诽:看不出来啊,你这浓眉大眼的,居然搞霸凌那一套。
这同学觉得刚交上的朋友叶景行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莫名没敢继续反对。
盛凌也不好再说什么换场的话,拍了拍李鹏的肩膀,率先入场。
李鹏冷哼了一声,拿着球热身。
盛凌同桌看前看后,有些无奈地跟在后面。
1班的15班的学生本来没当回事,结果因为叶景行和盛凌的外貌出众,打球自带美感,又刚好场地在阴凉的地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由于一开始1班的态度,个别参赛选手势要争个高低,方安乐和一位15班的同学被拉过来当裁判,见人越来越多,也是表现欲上来了,将3v3喊出了5v5的气势。
“15班蓝色衣服,走步,交换球权。”
“1班黄色衣服,背打3秒违规,交换球权。”
围观的人啧啧称奇,“什么操作,3v3都有裁判了?”
“欸,1班对15班呢,看一会吧。”
另外一个路过的男生不屑地笑笑,语气傲慢,“他们也只能在这方面找存在感了。”
观众一些皱眉,一些生气地看过来。
离他很近的一位女生头也没回,“施鑫,在外面不要说你是1班的。”
有人也是开团秒跟,意有所指道:“这年头,还有人以为考多那几分就高人一等呢?”
那男生悻悻地不敢再说话。
看的人多,两队都有点压力了,比分咬得很紧。
“比分18:19,15班领先,还剩3分钟啊。”
方安乐的大嗓门派上用场,紧盯着场上的人。
到后面大家的体力都差不多,只是焦灼地防守。
盛凌抹了把汗,心里腹诽,本来只是消耗一下小弟旺盛的精力,没想到子弹正中眉心,变成锻炼自己了。
还好他从小到大篮球都打得不错,一直是校队的在编人员,虽然没真的打过知名大赛事,但对付这帮高中生绰绰有余。
一直和盛凌对抗的是叶景行,见他擦汗,看似阻拦,实则低声问他,“你还行吗?”
盛凌避开他眼神,微微点头,一把接过队友的球,反身绕过他上篮。
他身形清瘦,白色T恤再加上白瓷般的皮肤,动作灵活轻快,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十分抓人眼球。
“18:20,一班加油!”
方安乐看得有点着急了,一边报着比分,一边给他们加油。
3v3半场一般10分钟,谁先拿到21分就赢。
他这一喊,莫名有了打班级对抗赛的意思。
围观的一班学生也开始大喊,“一班加油!”
15班也不甘示弱,音量更上一层楼,“15班加油!”
叶景行也被激起了胜负欲,对队友比手势,迅速换防,借着侧位抢到球运出去,随后假动作骗过拦他的李鹏,三分线外手潇洒地向前一推,球稳稳入框。
场面瞬间像水入煮沸的油锅,猛地沸腾起来,尖叫惊呼此起彼伏。
方安乐忍不住芜湖一声,“20:20,大家加油啊。”
交换球权后,场上都很安静。
盛凌谨慎地运着球出三分线,用眼神示意队友站好位拦人。
盛凌沉沉吐出一口气,打算求稳投线内球,靠着两位队友的灵活挡拆,迅速进入篮下意识准备投球。
他屈膝起跳舞,指尖刚拨出篮球,余光中一抹黄色像一辆失控的车冲了过来,他本可以躲开,但偏偏他同桌在他身侧下方。
来不及多想,盛凌咬着牙扛下了那一撞。
整个人像断了翅膀的鸟从空中跌落,形成一道白色弧线。
盛凌的手肘率先触地,狠狠摩擦后瞬间升腾起一种密密麻麻的灼烧感,整只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每一次的轻微晃动,都能感受到空气刮过创面的刺痒和刺痛。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叶景行回神后一个箭步冲上前,大家才炸了锅似的开麦。
“我靠,姚祥有病吧。整这死出。”
方安乐胡乱地吐槽,见有些收不住场的样子,连忙疏散人群。
“大家都让让啊?有人受伤了,先不管比赛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违规动作都舞到面前了,大家都有些愤愤不平。
“输不起就别玩啊,15班还不想跟你们打呢。”
“就是啊,还有这种人。真是无语。”
“行了行了,好像还挺严重的,快去叫老师吧。”
严不严重也不知道,盛凌也不敢看,本身对疼痛就比较敏感,这时眼眶都红了,眼睛水汪汪的,咬着牙忍痛。
叶景行着急帮他,避开他受伤的手,从另一边抱起他快步往校医室那边走。
此时心里万分庆幸自己逛过校园,知道校医室的位置。
盛凌的队友们此时反应过来,尤其同桌一阵后怕,他这身体素质,要是盛凌不在,撞上了铁定得躺个两三天。
气愤和恼怒直接占据了主导权,他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了那个僵在场上的人的衣领,“你这人什么意思,故意针对我们是吧?”
李鹏作为小弟更是怒气冲天,猛地推搡他一把,“打个球给你脸了是吧!想打架直说啊!”
尽管看姚祥不顺眼,但好歹还是自己班的人,方安乐还是赔着笑上前交涉劝架。
盛凌和宋薄言的关系在一班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了,毕竟起的早在教室自习的大多都见过盛凌送早餐,只是大家对冷着脸的宋薄言和年级第一的头衔望而却步,私下偷偷八卦的不少,但除了天生话多缺心眼的同桌方安乐,几乎没人敢当面调侃他。
恰有知道宋薄言在哪的一班同学见势不妙,良心作祟下,尽管和宋薄言不熟,也通风报信去了。
宋薄言在的地方离校医室有些远,天气热又跑得快,到的时候额头上都是细密的薄汗,胸膛起伏,大步走了进去。
他来得挺快,这时医生正在用生理盐水给盛凌冲洗伤口,怕盛凌乱动,让叶景行按住他受伤的手。
水流砸在创面上,他猛地一哆嗦——那些嵌在肉里的塑胶颗粒被水冲得滚动,像有人拿细针在伤口上来回拨。
校医面无表情,盛凌还没说话,倒是叶景行忍不住叫唤,“医生,你轻点。”
医生回他一句,“轻点,一些沙子冲不出来,痛得更久。”
盛凌不敢看伤口,头扭到另一边,先注意到宋薄言进来。
他是真欲哭有泪了,疼就算了,还要演戏。
顿时悲从中来,他仰着脸,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眼眶泛着一圈薄红,光亮在他眼底碎成几片,见是他,他睫毛猛地颤了颤,那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瞬间掉了下来,从领口没入深处。
宋薄言直面这惊人的美,愣了愣,别开眼。
那一幕太晃人,他平日里高速运转的大脑空白一片,连话都忘了怎么说。
盛凌觉得掉眼泪羞耻,抿了抿唇,还是遵从人设喊了声,“言言。”
结果那音调起承转合,自带哭腔的声音委屈巴巴的,听得人心里一揪。
宋薄言连忙上前,他没怎么哄过人,此时却无师自通地轻拍他的背部,不怎么熟练地给他擦眼泪。
大概那声音让盛凌更难为情,自暴自弃地将头埋进宋薄言怀里,想藏起自己,但还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透了,连带着耳垂都漫上一层薄薄的粉色。
这动作过于亲密,可以感觉到宋薄言的身体僵住了,不知为何,却没有推开他。
那声音让叶景行虎躯一震,也扭头看过来。
他下意识觉得这俩人的姿势太怪异,但看盛凌疼成这样,也没开口问,只以为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压根没往情侣那方面想。
宋薄言也觉得这人没有边界感,又想起对方早上的事皱了皱眉,用手环住怀里的人挡住他视线。
两人都以为对方是盛凌的朋友,虽然互相看不上,但都没有说话。
盛凌自觉丢了大脸,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只是为了让炮灰攻和主角攻形成鲜明对比,过于脆弱的对象肯定会被嫌弃。
伤的又是右手,兼职的工作肯定受影响,只能很抱歉地请假了。
他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忍痛,但始终没有再发出声音。
校医又继续冲了十几秒,直到渗出的血水变成淡粉色。
这过程格外漫长,宋薄言能感觉到盛凌呼吸一会重一会轻的,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从旁边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后颈出薄薄的汗。
盛凌爱干净,身上没有那种运动后刺鼻的汗酸味。只有一层薄薄的、微咸的热气,像夏天傍晚河面上蒸起的水雾,带着洗衣液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皂角味。
宋薄言动作细心轻柔,没有反感,上半身倒还前倾了半寸。
到清创环节,校医头也不抬,镊子尖已经探向创面最深的那粒沙。
盛凌感觉到金属冰凉地划过肉上,随即是“嗒”一声轻响,沙粒落在弯盘里。
碘伏涂上来的时候,他才真正疼得缩了一下肩。
宋薄言半抱住他,没让他乱动,余光瞥见医务室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是方安乐。
被宋薄言发现,他尴尬地进门,“那个,体育老师让我来看看严不严重,没什么事的话,要回去集队了。”
话是这么说,体育老师心里认定这个年纪的男生皮糙肉厚,摔一下也不可能出大事,只是想让他们集队唠叨一遍安全事项。
姚祥梗着脖子,仗着自己是体育委员要集队,也不肯过来道歉。
体育老师不了解前因后果,就随手一指让他过来叫人。
校医以为他们三个是一个班的,接过话茬,“做好消毒就没什么事了,留个人在这待会扶他回去就行。”
宋薄言和叶景行没有动,看起来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双方都认为该走的是对方。
方安乐目瞪口呆地看着叶景行,不是,大哥,人家是情侣,你在这发什么光呢?
他轻咳一声,“叶景行,你快走啊?姚祥还没道歉呢,待会跑了怎么办?”
叶景行才想起这茬,毕竟是和他一队的,他负责捉人好像也比较合理。
他啧了一声,起身,“没事,阿凌,我给你报仇去。”
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你手不方便骑车,放学在教室等我,我送你去那边。”
盛凌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不敢点头或摇头,生怕宋薄言发现什么反常之处。
还好叶景行没有明说是书店,不然还真不好解释他为什么会在那种知识的殿堂。
学校里的图书室还能解释成想黏着宋薄言,书店是真没办法圆了。
走出去老远,方安乐才好奇地问他,“叶景行,你刚刚待那干嘛?你不尴尬吗?”
叶景行莫名其妙,“尴尬什么?”
都是朋友,凭什么他留下不行。
方安乐叹为观止,脸皮这么厚,你不要命啦!
“他们是情侣,你是电灯泡。你今天早上不还嫌弃人家送的花是校道上捡的吗?”
叶景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他们是什么?”
校医室里宋薄言打破自叶景行话落后就一片死寂的空气,拨弄了下盛凌软软的发尾,问道:“你和叶景行很熟吗?”
盛凌不知道怎么回答炮灰攻和主角攻为什么会认识,只一味地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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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们是情侣,你是电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