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冲突

……

确实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奴良鲤伴如实想。

“那怎么能一样!”

但气冲冲的奴良滑瓢完全无法苟同。

突然被滑头鬼父子架起来的捩眼山首领闭上了嘴,停止在这话题上继续言语,冷峻的脸上凛若冰霜。虽说他平常也总是风仪严峻的气派,但显然这种时候也是有些无可奈何的。

原本坦直向滑头鬼们的目光收回,牛鬼悠悠垂向面前矮桌上的粗陶茶杯,打定主意要千唤不回。

他这不动如山的模样在对面的达摩和一目眼里却一目了然。同侪近千年,两只大妖轻而易举地便看穿他的故作镇定,忍不住窃窃发笑,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达摩和一目比牛鬼追随滑瓢的时间要早,成妖成名更早,但当年的后起新秀时至今日也不曾唤过他们一声前辈,反而一进组就理所当然地与他们平起平坐,毫不客气。如今更是目下无尘,独来独往,不懂事也不懂世故的很!

达摩和一目自然对牛鬼是不满的。

他们同是殚精竭虑、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地为奴良组打下江山的大干部,但达摩和一目私交甚笃、平常来往也密切。打败羽衣狐后,奴良组迅速发展并稳固地位的数百年间,臭味相投的两妖更是默契地共进退,立场和政见高度一致。

历朝历代,哪个组织或团体不结党营私,并党同伐异?奴良组内的朋党斗争算不上严重,滑瓢余威犹在,初代干部们一直以来还算持重。

再加上新首领的奴良鲤伴上任后,新旧两代的魑魅魍魉之主有很稳健地将权利和平过渡。

初代大将滑瓢并不专擅恋权,二代目鲤伴也更着力培养自己游历时期招募到组内、与他羁绊更深刻的新干部,那些幕府末期才诞生的年轻妖怪们。

初代干部们自然能感受到些许冷落,时遇不如昨。于是,他们彼此间的内部矛盾便成了次要,更多精力放在与年轻干部们的明争暗斗之上。

因此,一目和达摩虽出于私心,乐见牛鬼吃瘪倒霉,但心里还是有把他划在自己人范围内的。

谙知平衡之道的滑瓢对此心知肚明。

奴良鲤伴当家作主的这两百多年来,他退居幕后,不曾再为老伙计们主动争取什么,作壁上观他们与二代干部们间的摩擦与磨合,但情面和情分珍贵,轻易伤不得。有些话,奴良鲤伴这个奴良组二代目说得,但奴良滑瓢一字都说不得。

“我跟牛鬼什么交情!”眼下滑瓢更恼火的是独子的不得体。“我跟他认识多久?在你这臭小子出生前,牛鬼就已经和我出生入死上百次,一起浴血奋战了!我别在这儿跟我瞎攀扯牛鬼的事!”

“牛鬼作为我奴良滑瓢的义子,数百年来劳苦功高、兢兢业业地为组里做事,比你这亲生的强得不知道多少倍!好的不知道多少倍!”

“你这混账除了会气你老子,还会干什么!”滑瓢也有些口不择言了。

奴良鲤伴小时候都没被他这样斥骂过,如今快三百岁的妖了,却被老爹骂的狗血淋头。

贵公子俊美面皮紧绷,偢然无乐,金眸冷郁暗沉,不快于形。散在颈边与身后的泼墨发丝在柔和的灯光下涔出凉薄的闪烁。

“那小鬼来路不明,连调查都不曾有,你凭什么认她!?”言辞陡然一转,重新回到要紧事上的滑瓢脸色发青。“——就因为那张脸?!”

他末尾这句的口吻甚是轻侮。

被刺痛的奴良鲤伴再也坐不住,忍无可忍,与滑瓢辩驳起来。

“陆生那时不也这样。”平时闭着的左目睁起,一身清贵的奴良组二代目冷漠地说。“莫名出现在内宅的半妖婴孩难道不比乙女更危险?不也来路不明?”

“老爹你当时有过调查吗?”不等滑瓢回答,敛容垂眸的鲤伴便冷冰冰地替他答了。“没有。”

“陆生可是通过了血缘检测,这点毋庸置疑!”滑瓢对他怒目而视,鎏金妖瞳里寒光锐利。“他身上流着滑头鬼的血,是滑头鬼的孩子!”

“但他不是我的孩子。”神情冷酷的年轻魑魅魍魉之主漫不经心地说。“我之前就已经跟老爹你说过了。乙女离开后,我就再未跟任何人有过鱼水之欢。”

“没有男欢女爱,何来子嗣?”

奴良鲤伴嗤笑一声。

他说得太直白,哪怕在场的妖怪们除牛鬼外也都成家,已有子嗣传承也臊得有些尴尬无措,纷纷像怕室内灯光和烛光晃眼似的抬手捂着脸,恨不得自己刚刚完全没听见这些。

虽说他们私底下也有过猜测和八卦,讨论过二代目丧妻后一直表现得意难平也难忘……到底怎么……又跟谁搞出来的少主……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想被当事人当面公开这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啊!而且他们才刚勉强接受奴良组未来三代目的体弱多病,就猝不及防地知晓陆生少主实则并非二代目的亲子……这……这……

这可如何是好啊!

“二代目慎言!”牛鬼这时断然制止。

“二代目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鸦天狗更是急得满头大汗。“陆生少主妖化后完全就是您幼时的翻版!无论容貌还是气度!您跟总大将吵架是一回事,说这种话被少主知道,他该多伤心啊!”

鸦天狗说着说着就难免哽咽了。

鸦天狗追随滑瓢至今,服侍三代滑头鬼,无论哪个都感情深重。对少主更是多有怜惜。

奴良陆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聪明伶俐也勇敢坚韧,体贴温柔还乐于助妖,本家上下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尽管恶疾缠身,总缠绵病榻也不曾有过怨怼,心境仍是自然纯朴、怡然自得,从不迁怒旁人,反而还忍着痛苦不适,笑着劝他们宽心。

鸦天狗心疼他,远超心疼亲子。

牛鬼下座,寡言的狒狒和一脸震惊的鹤不知所措,呆呆地正襟危坐。他们对面,鸦天狗下座的达摩和一目则不约而同地眼观鼻鼻观心,似乎突然发现自己面前矮桌上摆着的粗陶茶杯的工艺精湛,装聋作哑地研究起涂色和碎花图案。

“混账!真是混账!”

被彻底激怒的滑瓢嚯地起身,掀翻了身前的矮桌,任凭茶水肆意横流,茶具碎裂。金发的滑头鬼怒不可遏地迫近竟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为了留下一个来历莫测的小姑娘就说尽凉薄之言的儿子。

“你把陆生当成什么?!你把那孩子一直以来对你这个父亲的孺慕之情视为敝履吗?!”

一把扯住鲤伴本就松垮的交领,凶狠地拽到自己颈前,金发滑头鬼痛心疾首,脸上妖纹变得狰狞狠戾。“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孩子现在一病不起,鹤说他继续药石罔效下去就时日无多了!这种时候你作为父亲却说出这种诛心之言!妖怪的血液检测也做了,人类的亲子鉴定也做了——是!陆生确实也来路不明,生母不明,自认下他后就秘密进行的调查也一直没个结果,但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否认你是他生父的事实。”

“你再想证明自己的深情。”滑瓢强忍下将不孝子扇掼在地的暴虐,但没忍住冰冷讥嘲。“也不应该拿陆生的血统来发作。无论你如何否认,他身上都有你一半的血!”

珱姬在时,鲤伴被母亲娇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而失去珱姬后,鳏夫没再娶的滑瓢与独子相依为命,感情很是深厚,从未对他有过今日这般疾言厉色,更未动过手。而他既然能这样亲厚独子,隔辈亲下,自然只会更宠溺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陆生年幼又体弱,需要更用心地照顾,滑瓢对失职的鲤伴便只剩爱之深责之切。

话脱口而出后就后悔的奴良鲤伴也自知失言。

他今日来此赴约,既是为了劝服老爹接受乙女,也是为了见陆生之事。孰料他竟失了分寸和体统,心绪不稳,三言两语就被激出恼怒……

说到底,左不过是因当年旧事耿耿于怀——

奴良鲤伴从未真正地接受棣棠花败的事实。在他看来,留下[山吹花开七八重,堪怜竟无子一粒]的乙女是被奴良组内无形的生育压力给逼到精神不堪重负才出走的。这是他最无法原谅自己家族的一点。

明明谁都清楚,他们多年没子嗣的原因是狐狸的诅咒,真正无法使乙女有孕的是自己……可那些故作遗憾的目光却恶意的,继续有意无意地落在乙女纤秀的肩膀上,坠在她日渐消瘦的身上,迫使她不得不与自己不告而别。

为此他有怨,也有愧。

面对滑瓢愤怒的质询,垂眸的奴良鲤伴不置一词。他对于陆生的疼爱不假,也尽可能地付出了所有爱,可陆生的存在也深化了他对乙女的愧悔和对家族的怨怒。小乙女的出现只是扯破了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假装不存在的遮羞布罢了。

半明不暗的金眸微抬,情绪不再喧腾的奴良鲤伴仰起脸,身心已沉没于和山吹乙女初遇的凄雨声中。他朝父亲惨然一笑,唇边带着歉,低声说抱歉。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恹恹无力地说。想到那些日相厮守的幸福时日早已盖满白雪,便感到身心俱疲。“刚刚是我昏头说胡话了。”

“我也一直很惦记陆生的身体。他当然是我的孩子,我并没想要否认他的血统。”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断了。

你只是不止一次地想否认他的存在。

滑瓢胸口剧烈起伏,持续与鲤伴对望着,最终还是强忍住了这气势汹汹的攻击。金发金眸的滑头鬼唇角一歪,冷笑连连。“那小姑娘的事随便你。”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昔日的魑魅魍魉之主直盯盯地看着自以为是的,心中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的新任妖怪之主。

生来就拥有的强大力量和数百年来诸事的顺遂让只受过情伤的年轻的魑魅魍魉之主错以为什么事都能被挽回,自负地低估敌人的狡猾。

“毕竟现在当家作主的是你。”滑瓢冷淡地说。“既然心意已决,谁多说也无益。你就好自为之吧——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编排陆生的血统和身份。”

滑瓢说话的口气和目光这时变得过于严肃冷酷,仿佛回到了他最杀伐果断的江户时期。“陆生是我奴良滑瓢的孙子。”他坚定地,郑重其事地对在场所有人道。“我之后也不想听到任何有关陆生的任何非议。”

全世界最好的爷爷!

2025年最后一天,写12月的更新~

加更还没写好嘿嘿,就明年再po吧!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喜欢!上一章送我月石的宝们真的万分感谢!!!祝大家新的一年开开心心,身体健康,发财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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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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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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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奴良陆生
连载中伽尔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