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一天,或者三天……主要看张老师时间。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田嘉瑞按照指示去那间办公室。
门反锁的声音他已经习惯了,皮带扣碰撞的声音他也习惯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死了,叶子枯黄卷曲,像攥紧的手指。
他一进去就坐到沙发固定的一角,面朝文件柜的方向,视线锁在丞磊身上。
有时候张老师让他跪着。沙发前面的地砖凉,膝盖硌在瓷砖缝上。
田嘉瑞跪在那儿,看着丞磊坐在文件柜上晃腿,眼镜滑到鼻尖。丞磊会对他做鬼脸,把眼镜摘下来哈口气假装擦,擦完再戴上,戴歪了又扶正。
田嘉瑞看着那些小动作,嘴角微微动了动——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笑出来,张老师会觉得他在走神,手会加重。
有时候张老师把他按趴在沙发扶手上。他侧着脸,半边脸颊压在沙发垫的接缝处,闻到灰毯子的霉味和自己口腔里的铁锈味——他紧张的时候会把嘴里面咬破。
他睁着眼,视线里是丞磊的脸。丞磊蹲在他面前,很近。
“今天他在写什么?”丞磊问。嘴唇动,声音只有田嘉瑞听得到。
“数字,”田嘉瑞在心里回答,“他在数。”
“数什么?”
“不知道。”田嘉瑞的目光粘在丞磊的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印子,眼镜架压出来的。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道印子上,“也许是数我抖了几下。”
丞磊的眉皱起来“那你别抖,”他说,“你看我,你看我就不抖了。”
田嘉瑞试着放松身体。他让视线陷进丞磊的瞳孔里,假想里面有一片温热的湖。
背后张老师的手重得像铁钳,但他数着丞磊眨眼的频率,一下,两下,三下。
他把自己从身体里抽出来,浮在半空中看着沙发上的自己——光裸的、发抖的、像砧板上的一条鱼。
然后把目光移开,移到丞磊身上。
“好了,”张老师说,皮带扣响起来,“回去吧。”
田嘉瑞坐起来穿裤子,穿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小腹,皮肤上有掐出来的红痕,淡粉色,像手指盖的章。
“谢谢老师。”他说。
他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转弯处,蹲下来。
这次没忍住,干呕了两下。中午吃的面条涌到嗓子眼又被咽回去,酸水烧得喉咙发痛。
他扶着墙站起来,眼前发黑了一瞬,然后看见跟着出来的丞磊。
丞磊站在两步外,没靠近。“今天太久了,”丞磊说,“比昨天多了八分钟。”
田嘉瑞用袖子擦嘴角。“他今天兴致好。”他说。
“你胃疼。”丞磊说。
田嘉瑞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胃部的手,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放上去的。
“没事,”他说,“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
他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喂,田嘉瑞。”
是王浩,校篮球队的,比田嘉瑞高半个头,胳膊有田嘉瑞两个粗。
王浩手里转着个篮球,旁边跟着两个男生,都抱着胳膊笑。
田嘉瑞停下来。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条走廊给王浩过。
“对不起,”他说,“挡你路了?”
王浩没理这句。他走到田嘉瑞面前,篮球往地上砸了一下,弹回来接住。
“你最近老往张老师办公室跑,”王浩低头看他,“补课啊?”
田嘉瑞点头。“补语文。”
“补语文补得脸色这么白?”王浩笑,拿篮球顶了顶田嘉瑞胸口。
篮球撞在身上,不重,但田嘉瑞往后退了半步。
“你身上什么味儿啊,”王浩忽然凑近,鼻子抽了抽,“一股老头儿味。”
旁边两个跟班笑起来。
田嘉瑞没动。他知道王浩是故意的,知道他今天又想找点乐子。
“你书包里是什么?”王浩突然伸手扯田嘉瑞的书包带。书包掉在地上,拉链没拉严,习题集滑出来,翻开在十七页。
铅笔画的丞磊躺在公式中间。细框眼镜,翘头发,下巴上还画了颗小小的痣。
王浩蹲下去捡起来看。
田嘉瑞的胸口猛地缩紧了。
“这谁?”王浩拎着那页纸,指腹碾过铅笔线条,“你画的?你画了个男的?”
田嘉瑞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我随便画的。”他声音发虚,像踩在薄冰上。
“你画个男的在书上干什么?”王浩站起来,把那张纸撕了下来。哧啦一声,很脆,像骨头折断。
田嘉瑞听见那个声音,喉结动了动。
“还给我。”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小。
“还给你?”王浩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你告诉我这是谁,我就还你。”
田嘉瑞看着那只攥紧的手。纸团从指缝里露出一点白色的边角。
他想起丞磊坐在文件柜上晃腿的样子,想起他擦眼镜的样子,想起他把眼镜戴歪了又扶正的样子。“没有谁,”他说,“是我瞎画的。”
“你瞎画了个男的,”王浩笑,笑得弯腰,“田嘉瑞你是不是变态啊?你画男的干什么?你晚上会对这张纸做什么?”
旁边两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田嘉瑞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见丞磊站在王浩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丞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镜片后面有什么在翻涌。
“还给我。”田嘉瑞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
王浩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田嘉瑞会再说一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团,又看了看田嘉瑞。
“求我啊,”他说,“你求我我就还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远处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咚咚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音。
田嘉瑞看着丞磊。丞磊摇摇头,很轻,像风吹过去。
“求你”田嘉瑞说,“还给我吧。”
王浩愣住。他大概在期待田嘉瑞哭,或者发抖。
但田嘉瑞就站在那里,用那种平得像白开水的语气说了“求你”。
“操”王浩把纸团扔在地上,拿鞋碾了一下,“真他妈没劲。”他转身走了,篮球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田嘉瑞蹲下去捡那个纸团。纸被踩皱了,沾了半个鞋印。
他把纸团展开,一点一点地展平,铅笔画的丞磊脸上有了折痕,像皱纹。他把书合上,纸夹回十七页,拉好书包拉链。
丞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刚才求他。”他说。
“嗯。”田嘉瑞把书包背好。
“你以前从来没求过他们。”
“以前他们也没撕你。”田嘉瑞站起来。
走廊又空了。
“走吧,我妈今天摊子收得早,说给我炖排骨。”
他往前走。丞磊跟上来,步子和他齐平。
“田嘉瑞。”丞磊叫他。
“嗯?”
“你下次别求他。”
田嘉瑞偏头看他。夕阳的光碎在丞磊脸上,眼镜片折出暖黄的颜色。“那怎么办?”
“你喊我。”丞磊说。
“喊你干嘛,他又看不见你。”
“你喊我,”丞磊重复,“你就喊‘丞磊’,我看着呢。”
田嘉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好像胸口那里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了一下。
他别开脸继续走,步子加快了。“你傻不傻,”他说,“喊你有什么用。”
“有用,”丞磊说,“你喊了,我就听见了。”
那天晚上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嗦就脱下来。田嘉瑞坐在餐桌前吃第二碗饭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刷锅,哗啦哗啦的水声。
丞磊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排骨的香味穿过他的身体。
田嘉瑞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碟子里,推到对面。
“吃。”他说。
丞磊低头看碟子。“你明知道——”
“我让你吃。”田嘉瑞说。他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一下一下。“你就假装吃。”
丞磊拿起那双不存在的筷子,从碟子里夹起那块夹不起的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的腮帮子动了动,假装嚼,咽下去。“好吃,”他说“炖得真烂。”
田嘉瑞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天黑了,厨房里妈妈还在哼歌,断断续续的调子。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明天还要去那间办公室,后天还要去,大后天还要去。
门会反锁,皮带扣会响,地砖会凉。
但他低着头扒饭的时候,对面坐着个吃不到排骨的人,假模假式地嚼着空气,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储存过冬粮食的松鼠。
田嘉瑞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你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特别丑。”他说。
丞磊把空气咽下去:“你画的,你怪我?”
“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