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苏昌河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位少城主,来我们寨子做什么?”
阿岩挠了挠头:“听我阿爸说,好像是来找什么……呃、什么什么剑谱的线索?说是他们无剑城祖上和我们寨子有点渊源?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寨老们都很重视。”
剑谱线索?苏昌河蹙眉。
这理由听起来倒也合理,无剑城以剑立城,追寻失落的剑谱是常事。南疆秘地众多,藏有一些传承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若这样的话,看来他得找机会和卓月安认识一下。
尽管此时的卓月安看起来颇为傲气,未必会将他放在眼里。
思绪纷乱间,寨老已经引着卓月安一行人朝着寨中央用于招待贵客的吊脚楼走去。
卓月安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的景致和寨民,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
包括躲在竹窗后的苏昌河。
他自然感知到那躲躲藏藏的人,不过见对方并无恶意,料想只是好奇,便没有点破。
苏昌河看着那行人远去,手指缓缓松开竹帘。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苗疆少年的装扮,手腕上的银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叮铃……”
他现在是阿河,一个普通的苗寨少年,如何才能接近现在那位高高在上的无剑城少城主。
直接冲上去说什么“浊清那老东西要来灭寨”之类的话,只怕会被当成失心疯赶出来。
得想个办法才行。
转身,他快步走到屋内角落,那里堆放着他醒来时就放在一旁的背篓和药锄,里面还有几株新鲜的草药。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从中挑出几株品相最好的珍稀药材,然后推开竹门。
阳光有些刺眼。
他朝着寨老和卓月安等人所在的吊脚楼方向走去。
苏昌河绕到了吊脚楼的后方,那里是寨子公共处理药材和准备食物的地方,几个妇人正在忙碌。
苏昌河,此时便把他叫做阿河吧,平时在寨子里人缘不错,也常帮着处理草药,所以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假装帮忙整理晾晒的药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吊脚楼里隐约传来的谈话声。
隔着一层竹木,声音断断续续,但卓月安那清冽的嗓音,依旧能分辨出些许。
“先祖手札提及……供奉的‘山灵壁’上,可能刻有……剑诀残纹……”
“……少城主明鉴,山灵壁乃寨中圣地,平日不得轻易靠近……需得吉时,举行仪式……”
“理解。卓某可等。”
苏昌河心思电转。
这番对话似乎印证了阿岩的说法,卓月安确实是为寻剑谱而来。
正思忖间,吊脚楼的门开了,寨老陪着卓月安走了出来,似乎是要带他去安排好的住处稍作休息。
苏昌河看准机会,拿起那几株精心挑选的草药,装作刚从外面采药回来的样子,迎面走了过去,在即将与一行人擦肩而过时,恰好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下,一个趔趄,手中的草药脱手飞了出去。
几株药草不偏不倚,散落在了卓月安脚前。
“哎呀!”苏昌河惊呼一声,用的是苗语,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些惊慌和笨拙。
寨老脸色一沉,呵斥道:“阿河,怎么毛手毛脚的!”
卓月安脚步顿住,垂眸,目光落在那几株沾着泥土的草药上,随即又抬起,落在了苏昌河脸上。
这是苏昌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这个世界的苏暮雨对视。
那双眸子依旧漂亮得惊人,如同雪山寒潭,与他记忆中后来那双深沉敛尽、偶尔才会泄露出些许情绪的眼睛截然不同。
苏昌河只觉得自己的心中颇为酸涩,却也不知其中究竟是何意味。
面上努力维持着局促与惶恐,连忙弯腰去捡拾草药,用有些磕磕绊绊的官话道:“对、对不起…寨老,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的官话很是生硬,因此只能慢慢说。
卓月安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看着。
他身后的护卫眼神警惕,手按在了剑柄上。
寨老见状,连忙向卓月安解释:“少城主切莫动怒,这是寨子里的小子阿河,只是做事有些莽撞,绝无冒犯之意。”
苏昌河趁机将草药捡起,捧在手里,似乎因为紧张,手指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卓月安,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畏惧,小心翼翼开口,“这些草药、赔给您……”
卓月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手中那几株草药,终于淡淡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却没什么温度:“无妨。你身上似乎还有伤,这药倒是你更需要些。”
说完,他便不再看苏昌河,对寨老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前行。
苏昌河站在原地,看着那月白色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笨拙惊慌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苏暮雨这家伙可真是……即使做了少城主,骨子里也还是良善。
指尖还残留着捡拾草药时无意中触碰到的土地的微凉。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几株生机勃勃的药草,随意弹了弹,也不知是在对谁说:“唉,他可不会要你们。”
接下来,他望向寨子后方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圣山方向。
山灵壁就在那里。
既然骨子里没变多少,那么他就得想办法,在卓月安前往山灵壁之前,或者在他研究山灵壁的时候,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关于浊清的事。
卓月安在寨中安顿下来,寨民们对这位中原客人既好奇又敬畏,而阿河则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的黑猫,耐心等待着接近的时机。
晨光熹微,整个苗寨在薄雾中渐渐苏醒过来。
卓月安暂居之处位于寨子高处,推开窗便能看见连绵青山和缭绕云海。
他习惯早起,在院中练剑,今日新着了件银白色的衣袍,衣角绣着鹤纹,身影在晨光中如同山中白鹤那般清雅。
阿河总在这个时间背着药篓从院子外面经过,他家离这儿确实不远,不管是去哪儿都要经过这里。
“少城主早。”他朝卓月安打招呼。
卓月安正好收了剑,于是睁眼问他:“你做什么去?”
他正好顺手举起药篓,“我去采药。”
今天的药篓里除了寻常草药,还有株特别的“月见灵”。这种草药只在月圆之夜开花,对剑士有奇效,只是很难遇上,且极难采摘。
卓月安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药篓上多停留了一瞬。
苏昌河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卓月安果然认出了这罕见的灵草。
等到卓月安用完早饭再出门时,便在离吊脚楼不远的石阶上看见了正在仔细处理草药的阿河。那株月见灵枢被单独放在一旁,在晨光中泛着淡淡银光。
卓月安站在他身边,目光几次掠过那株月见灵,最终开口:“那是什么药?”
苏昌河心中暗喜,面上却装茫然:“这个吗?山里常见的野草罢了。”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就是晚上会发光,挺好看的。”
“会发光?”卓月安更添了几分兴趣。
“是啊。”苏昌河拿起草药随意地把玩,“上个月月圆的时候采的,现在不太亮了。不过煮水喝倒是挺香的。”
他故意说得粗浅,仿佛完全不知道这株草药的价值。
卓月安蹲下身子,素白的衣角沾了灰,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
这是卓月安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能给我看看吗?”卓月安伸出手,指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皙。
苏昌河强压下心中悸动,将草药递过去:“少城主喜欢的话就拿去吧。过几日我应当还能采到。”
卓月安接过草药,仔细端详着它的纹理,又轻轻嗅了嗅:“这不是普通野草,它很珍贵。”
“啊?”苏昌河装傻,“寨子里的老人说这个能安神,我有时候睡不着会泡水喝。”
此说法半真半假,月见灵确实有安神之效,但更重要的是它能辅助疏通经脉,因此对天下用武之人颇为珍贵。
话到此处,卓月安看了他一眼,注意到另一件事情:“你经常失眠么?”
“有时候。”阿河挠挠头,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羞赫,“想的事情多了…就睡不着。”
卓月安没有再问,而是问他:“这株药草我很喜欢,就当是我向你买下,可否?”
苏昌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株野草而已,送给少城主便是。”
卓月安从怀中取出个玉瓶,小心地将草药收好,又从袖中取出枚玉佩,塞进他手中:“便用此物同你互换吧。”
“此玉能安神,放在我这儿左右无用,倒不如你拿去。”
那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无剑城的徽记,苏昌河认得,因为他之前见过。
“少城主这太贵重……”他假装推辞。
“便如此说定了。”卓月安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阿河,你可不许偷偷将玉佩放回我屋里。”
苏昌河握着尚带余温的玉,看着卓月安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当夜,他确实没有将玉佩还回去,而是偷偷摸摸将另一株月见灵悄悄放在了卓月安窗台上,旁边还放了一张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潦草大字:“送予少城主。——阿河”
字条下面,压着一小包他特意配制的辅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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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南疆客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