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
周瑜从榻上惊坐而起。
额间冷汗涔涔,背后的寝衣已湿冷一片,紧贴着肌肤。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边的锦被,指节用力到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假的。
那一定是假的。
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他的阿兄,孙策,是那样一个鲜活明亮的人。
那样的人,怎么会……怎么可能因为脸颊受伤,便在激愤中让生命轻易流逝?
这不合情理,更不合阿兄那遇挫愈强,百折不挠的秉性。
梦中,孙策离去时太年轻了。
年轻到令人心头发颤,不敢细算。
周瑜抿紧嘴唇,将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是沉郁的靛青色,黎明将至未至,正是一夜中最寒的时刻。
残存的睡意早已烟消云散,心口又冷又沉。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滑入他混乱的思绪。
若未来……
当真沿着梦中预示的轨迹发展呢?
他与孙策相识相交,已逾两载。
孙策的性情,他了然于心。
确是赤诚坦荡,如烈日当空,待人豪爽亲和,有令人心折的魅力。
然而,周瑜也同样清楚,孙策对自身那副得天独厚的好相貌,并非毫不在意。
少年人带着几分天真的矜傲,让他对自己的风姿颇为自得,平日习武骑射也格外留意,不愿伤及面容分毫。
若真如梦中所示,伤至那般地步……
皮开肉绽,骨殖可见……
那张俊朗飞扬的脸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残缺与丑陋……
周瑜闭了闭眼,几乎能想象出孙策那时会有的反应。
震骇,暴怒,羞愤,以及一种深切的绝望。
那般激烈的情绪冲撞之下,牵动未愈的重创……
并非绝无可能。
可为什么……
为什么那时自己会不在他身边?
这个疑问带来另一种痛楚。
梦里的自己似乎缺席了那最关键的时辰。
纷乱的思绪缠绕成一团。
如今,他们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十年后的光景,世事如何变迁,人事如何浮沉,远非此刻所能预料。
然而,梦中那箭矢破空的尖啸,那铜镜碎裂的刺耳声响,那迅速洇开的暗红……
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周瑜缓缓松开攥紧被褥的手,指尖仍有些微的颤意。
他望着窗外那片靛青,知道离天亮尚有些时辰。
睡,是睡不着了。
信,或是不信?
他坐在榻上,背脊挺直,如孤松临渊。
最初的惊骇般缓缓退去。
他独自坐在渐明的微光里,任由那些与孙策紧密交织的记忆,淌过心间,试图涤荡梦魇残留的寒意。
他忆起两人同席听学的日子。
讲席之上,先生引经据典,阐释治国用兵之道。
孙策往往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听到精妙处或心有疑义时,便会侧过头,与他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会心的笑意,也有亟待探讨的锋芒。
课后,竹简未卷,墨迹未干,两人便常于廊下或园中寻一处清净地,将方才所论再拿出来细细掰扯。
孙策思路开阔,常有惊人之语,不拘成法。
周瑜则思虑缜密,善于条分缕析,补足细节。
一场辩难下来,往往彼此都有新的收获,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那些为某个策论观点争执不下,最终又豁然开朗的时刻,那些思想碰撞出的火花,曾让周瑜真切地感受到何谓志趣相投,何谓知己之乐。
他也忆起共读兵法的夜晚。
一灯如豆,映着两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孙策读至“疾如风,徐如林”等句,常会情不自禁以指代剑,虚空比划,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有时孙策兴之所至,会直接拉他到院中,以竹枝代剑,以步伐演阵,将他方才所言的理论付诸实战推演。
周瑜便在一旁观看,点评,或亲自下场演示一二。
那些交融着书香与夜露气息的时光,是独属于他们的充实而愉悦的秘藏。
他还想起,孙策是如何带着他,卷入舒城士人的交游圈。
无论是清雅的曲水流觞之会,还是较为随性的骑射宴饮,孙策总能以其真诚爽朗与不凡谈吐成为焦点。
而他介绍周瑜时,语气里总带着毫不掩饰的推重与亲近:“此吾弟公瑾,雅量高致,才识十倍于我。”
周瑜起初尚有些许矜持,但在孙策的影响与带动下,也逐渐从容融入,以其自身的温润才识赢得了众人的尊重。
他们一同结识了诸多或怀才、或豪爽的友人,月下共饮,纵论古今,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这些共同回忆,如此具体坚实,带着阳光的温度与油墨的清香,丝丝缕缕地包裹上来,将他缓缓拉回现实。
心跳的鼓噪渐渐平复,紧绷的肩背也稍稍松弛。
是两年多来朝夕相处,点滴积累起来,无法作伪的真实。
回忆的暖流能暂时抚平表面的惊涛,却无法消弭那已渗透的对失去的深切恐惧。
天色渐明,舒城又改热闹起来了。
古代男子二十取字,这会儿两人都还不是伯符公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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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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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