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权离开终南山大学后径直回了家。
雨天他本是不想接单的，但耐不住站长一直哀求：“权啊，老弟，算哥求你了，雨天单子本来就多，愿意上夜班的人又少，今天劳累你多加会班多送几单行吗？哥多给你打200块钱。”本就缺钱的他还是咬咬牙接下了，谁知道却是送终南大学的单子，又正好碰上认识自己的人。
“唉，要不是老张今晚值班，大门哪那么好进，什么师弟张嘴就让我送到楼下，还真不要脸。”钟离权一边冲澡一边喃喃道。热水落在他身上，浴室里的雾气随着呼吸呛进肺里，像是退学那天的雨又落回了头上。回忆激得他猛咳起来，他下意识想找个支撑物，但左手碰到瓷砖的瞬间掌心那块疤冷得生疼，他只能撑着膝盖继续咳，直到肺泡中最后一丝空气都随着胸腔的震动被挤了出去才停下。呃，就不该贪这两百块钱。手上沾水胡乱抹了把脸，钟离权也没心情再洗下去，简单清洁一番就钻进了被窝里。
“吕洞宾……谁啊？课题组以前有这号人？”钟离权翻着微信消息，看到那个帽子头像的人不禁疑惑道。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以前的事，他调查我？往下滑又看到了熟悉的信息：
“权儿，明儿撸串不？”哼哼，钟离权瘪嘴笑了笑，就知道吃。
“行啊，那我和站长说给我调早班，明天记得来带酒哈老曹。”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打着，白色的屏幕光映出他大拇指指腹上的薄茧。一一回复完未读信息，钟离权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又下雨了，啊，那天也是下雨天……突然一道雷劈下，钟离权恍然瞧见了半年前的自己，拿着一沓材料在走廊上狂奔，忽然角落窜出一个人影，来不及刹车他与来人狠狠撞到了一起，材料全都脱手而出，像雪花一样轻盈飘落洒在地上，呵呵，室内怎么会有雪呢……当时，我说了什么来着……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今日也会是你的明日！”一个声音伴着雷轰隆隆在他的脑中炸响，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块熟悉的天花板，他终于放下心来。雨夜快过去吧……
钟离权再醒来已经是清晨，简单吃了早饭后便拿上钥匙出发了。他就像一阵风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时间也跟着电动车车轮快速前进着。直到中午他又看到了一单要送往终南山大学的单子，车速终于慢了下来，钟离权从来没觉得路这么长，无论是他来的那天，还是他走的那天。要不还是和站长说一下把我派到别的区去吧……思索间他已经磨蹭到了校门口，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又高又瘦，乌黑的发丝被太阳镀上一层金光。吕洞宾吗？可能只是在等人吧。钟离权没放心上，按照流程拨打顾客电话，接电话的却是那个瘦高的影子：“喂？”
“呃，美团外卖，你外卖到了我给你放校门口了。”钟离权望着那道身影出神。
“我就在校门口，你在哪呢？”吕洞宾四处张望起来，直到发现那个熟悉的黄马甲，“哦哦我看到你了。”怎么偏是这小子的外卖啊？钟离权看着对方向自己小跑过来，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转眼间吕洞宾已经站到他身前，钟离权才发现原来这人还比自己矮一小节。
“你怎么老吃校外的店？”要是点校园送就大概率不是我送了，况且校园送还可以放在楼下马上走，反正都是机器人自动拨打电话，就不用碰见了。钟离权不满地拉下脸来。
“咋了师兄，这家不干净？”吕洞宾接过外卖，不知道哪里惹对方不高兴了，一脸茫然。
“别叫师兄，”钟离权揉了揉脸，终于是控制住了情绪，“这家是预制菜，微波炉热一下就出餐了，下次别吃这家。”
“那师兄下次带我去吃一家现做的。”吕洞宾小心翼翼地瞄了钟离权一眼，上次好像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同意了，再试试看。
“……”钟离权心里五味杂陈，他总感觉自己被吕洞宾拿捏了，为什么每次和自己说话都要用这种可怜兮兮的小狗眼神？算了，正好有事情要问他，“等你有空联系我。”
望着钟离权远去的背影，吕洞宾在心里盘算现在的实验还要做多久。心里一旦有了明确目标，他做事向来利落果决。
吕洞宾的吃饭速度会根据实验进度调整，现在为了赶进度早日约见钟离权，他决定将这几天的实验进度压缩一下。打开外卖盒后快速扫荡，噎得咽不下去时就抓起水杯往嘴里灌几口顺顺气，就这样本来需要20分钟的午饭十分钟就草草收尾。只是吃饭过快的副作用很快显现出来，血糖骤升带来的困倦感一阵一阵冲击着吕洞宾的理智，下一步是什么来着，他翻了翻自己的笔记，确认实验流程无误后才敢继续。称土样的时候最枯燥，于是吕洞宾的思绪也很快飘远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师兄，感谢外卖！这一批做完今天的事情就差不多结束了，师兄会吃晚饭吗？要不要问问他？
趁着上一批土样离心，吕洞宾走到另一个实验室去取活性炭粉，却迎面撞倒一人。“梁师兄，梁师兄，你没事吧！”身后的其他人尖叫着，快速将倒地的人扶起来。吕洞宾揉了揉发胀的脑袋，终于是看清了眼前人：下巴尖瘦，眼仁偏小，抬眼看人时总是带着一股狠劲，不知是长期营养不良还是什么，实验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宽大的道袍罩住了一个小孩，完全撑不起来。吕洞宾俯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遮掩的厌恶，声音却轻得出奇，仿佛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却重重砸进了对方心里：“珍惜现在的时光吧，梁冀。”吕洞宾转身离去，而梁冀目光飞快地扫过吕洞宾，随即敛去神色，继续处理眼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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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