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审问

“冷静下来了吗?白毛小子?”

陌生的女声兀的自身后传来,白厄循声转过头去,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银发女孩蹲在只有巴掌窄的石墙上。她毛绒绒的猫耳尖抖动了两下,宝石般剔透的蓝眼睛里透着狡黠。

她的身后是湛蓝的天空、烟青色的远山和刻法勒驮着黎明机器的石像,石墙下方是悬空的崖壁,也就是说——她只要腿软一下,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这样蹲着很危险。”白厄皱着眉头好心劝她。

“危险?”她伸出指尖挠了挠下巴,露出一副好笑的神情,“我既然能上到这里来,你还担心我会掉下去?”

“……”好有道理。

“我倒觉得小王子的处境似乎更危险,毕竟……”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调侃,“你刚才干的事看起来有点变态呢。”

白厄拧着眉头想否认——他对万敌确实没有什么称得上是肮脏下流的想法,只是被纷争半神充满野性与力量感的美给猛击了一下灵魂而已。

他曾两次与这位半神处于近乎脸贴脸的距离。头一回是在神庙里,彼时他尚未摆脱死亡的威胁,自然没有余心去欣赏;再来是昨晚的上药,在无人打扰的房间里,保持着呼吸都能落到对方皮肤上的距离,无论他是否出于他本心,注意力总会落到眼前的人身上,观察、欣赏、描摹……与还不算熟悉的人独处时的疏离感克制了他当下的情绪,在毫无约束的梦里延迟爆发也能够得到合理解释。

如果他愿意花上三个系统时给这位猫咪小姐解释何为对美的欣赏与追求,她能理解什么是对缪斯的狂热吗?

可惜猫咪小姐是没有这个耐性的,仅仅是等他组织语言的这半分钟,她已经不耐烦地跃下墙头,蹲在未干透的油画旁估算它的价值——请原谅,这是她的职业习惯。

“还不错嘛,完美再现了小王子的形象。”卖给克拉特鲁斯应该能小赚一笔。

白厄听到了对方颇高的评价,认为这是个解释自己作画本心的好机会,抓紧机会给自己洗白:“记录美好事物的冲动毫无疑问是人的本能……”

猫咪小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再度跟他错频:“那倒是,小王子这张脸没什么好说的,救世小子曾经瞒着本人替他报名了‘翁法罗斯十大最美面孔’选举,结果还真让他给选上了。”

白厄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总算认清了,猫咪小姐根本不在乎他变不变态,并且也没打算给他自证清白的机会。

想明白后,他不再纠结于这点偏见,反倒还感激起猫咪小姐给了他一个好借口——“翁法罗斯十大最美面孔”,听上去就是星球级别的打卡景点,他就算在本人面前唰唰动笔都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某件相当重要的事情非常努力地从猫咪小姐挤满金币的脑袋里冒出了头,她瞬间惊醒,若是旁人交代的也就算了,这可是金织女下的任务,“白毛小子……”

“我叫白厄。哈托彼亚的白厄。”

白厄迟来地想起被忽略了的自我介绍。

“我叫赛飞儿,继承‘诡计’火种的半神。”赛飞儿顺着他的介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知道你叫什么,但我喜欢叫你白毛小子——唔,顺带一提,我习惯叫另一个白厄救世小子。”

“……”

好吧,既然是半神的口癖,那他只好默认了。

“总之先办正事,”赛飞儿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漂亮的猫眼里闪烁着精光,“我要把你带去金织女那,大演说家回来了,我可不想错过他俩吵架的精彩场面。”

吵架?也就是说这位“大演说家”是反逐火的一方?拉他过去是为了撑场子么?他一个拿画笔的真能帮上忙吗……

容不得他犹豫,诡计半神已经取下了她脖子上挂着的翻飞之币。她一手拽着白厄的手腕,另一手将硬币上抛,在一起一落之间,周边景色光速变换,眨眼间他们已经身处于一个陌生的房间内。

白厄一时还残存着些不真实感——毕竟他之前乘坐过的最快的交通工具也不过是哈托彼亚的疾锋龙列车,但与这“瞬移”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抱歉用这样的方式带你前来,不过效率会更高。”阿格莱雅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里似乎是间小藏书室,两侧是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上面满满满当当地叠着卷轴。房间中央铺着一块金红色的羊毛圆毯,毯上摆着办公用的书桌,书桌后是一张屏风,转过去可以看见一张供休憩用的卧榻。

这里的布置风格与云石天宫中的大藏书室近似,白厄闲逛时误入过那里……因此,这个房间很可能就位于浴宫的某一处,离他的房间并不远,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带他来也不是为了节省时间,而是不想让他记住路线。

他们果然还是不信任自己。白厄想。

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分毫,依旧礼貌地向阿格莱雅问好:“日安,阿格莱雅女士。”

赛飞儿扫视四周,没见到其他人的身影,“大演说家还没来吗?”

阿格莱雅似乎并不为迟到的客人感到焦急,不慌不忙地安抚他们道:“吾师没有传急信来,事情应当进展顺利。他们不会延误太久的。”

话音刚落,空气中便出现了细微的能量波动,一扇三角门凭空展开,两位客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很高兴认识你,哈托彼亚的小白。”有着一双白翅膀的红发女孩友好地朝白厄打了个招呼,“我们*是缇宝,继承‘门径’火种的半神,这扇能连接不同空间的‘百界门’是我们*的权能。”

“这是吾师,原是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能倾听泰坦降下的神谕,为履行‘门径’神权裂作无数分身。”阿格莱雅接着补充。

“非常高兴见到您,缇宝老师。”白厄爽朗又不失敬意地向她问好。

“寒暄过于冗长。”门中走出的另一位客人,束着淡绿色长发、戴着绘有炼金术阵独眼眼罩的学者,给出了这么一句毫不客气的评价,“我是阿那克萨戈拉斯,不要叫我那刻夏。”

白厄原本出于敬意是打算完整叫出老师的名字,可这名字实在又长又拗口,所以他的尝试失败了——“好的,阿那戈……呃,那刻夏老师。”

学者的脸更臭了。

“他们二位刚自艾格勒的天空堡垒返回,为了取得‘天空’的火种。”阿格莱雅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随即向她的老师询问一件令她有些意外的事,“风堇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闻言,缇宝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难过的神色。

“艾格勒被黑潮侵蚀发狂,破坏了天空堡垒的控制系统,致使堡垒坍塌下落……小风堇为了拯救天空和地面上的居民,在通过炼金术阵弑杀艾格勒后,直接将自己融进艾格勒的躯壳中继承火种,以天空泰坦的姿态继续支撑起日月。”

纵然不是亲眼见证,阿格莱雅也深知风堇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肉身在进入神躯的瞬间会被烈阳的高温焚毁,灵魂要强行适应全然陌生的躯壳,理智要与不断侵袭的黑潮日夜对抗,直至重蹈艾格勒的宿命。

“逐火是不断失却的旅途,在那一切当中,生命也微不足惜……”她金色的眼睫垂下,蒙雾般的水绿色眼瞳中早已无悲无喜,可偶尔的兀自低喃中仍透露出源自最后一丝人性的挣扎,“可若路已被斫断,我们又能在这希望的假象中挣扎多久。”

她距离在场的其他人尚有一段距离,这句呢喃也轻得不能再轻,理应是不会被察觉到的,但她感觉到垂下的掌心中被塞进了一只小而柔软的手掌,一如过去过去千年中无数次般向她传递着温暖。

“风堇的事已成定局,过多讨论不过是浪费时间,别忘了那安提基色拉人还在暗中盯着我们。”学者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做出指令,“哈托彼亚的白厄,躺到那张卧榻上去。”

“是需要我配合做些什么吗?”

白厄的语气听着好奇而乖顺,但他的步伐却移动得缓慢,显然他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地配合这突如其来又没头没尾的命令,好在这位不近人情的学者足够坦率,然而他的手段也足够强硬。

“搜查你的灵魂。这是获得我们信任的必要手段。不用担心,你的身体不会有大碍,最多做上几个月噩梦罢了——前提是你的身份如你所述般无害。”

“这听起来可有些吓人。”白厄适时地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无害,暗地里却是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的身份都是真实无疑的,并不担心他们查问。

白厄在卧榻上躺平后,那刻夏站到榻边,手心向下隔空置于白厄额前,启动提前在手心绘制好的炼金术阵对白厄进行搜魂。短短十几秒后,学者掌心的术阵突然一暗,他像被弹开般倏的收回了手掌。

旁观的赛飞儿还没来得及看出什么门道来,有些纳闷:“这就结束了?大演说家?”

“准确来说,是没开始。”学者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只是脸色比平日里更苍白了,“看来得另寻高明了。”

“这可不像你的说辞,”阿格莱雅轻轻蹙眉,“能说说探查到什么了么?”

被搜魂的本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脑海中预先试演过的吓人场面并未发生,直到听学者说出了岔子,才懵懵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准备听听是怎么回事。

“搜魂术的原理是借助法阵将我的部分魂魄分出,暂时性地黏合到他的魂魄上,分享他的记忆,但是这家伙的体内是虚无……换个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虚数空间,我无法在一片无限大的空间里找到一枚小小的魂魄,也无法确保自己的魂魄不会被不稳定的空间所扭曲。”

在场的其余众人皆缄默不语。

好吧,说来惭愧,其实是没听懂。

“就是说……”白厄挠了挠头,神情懵懂得像只无辜的羔羊,“无法证明我的清白了吗?”

“这说法过于轻描淡写,”那刻夏瞥他一眼,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你这家伙现在可是个不定时炸药包。”

那很坏了。白厄的嘴角连同呆毛一起耷拉了下来。

“那么,阿格莱雅,你要动用你的手段吗?”那刻夏突然把话头对准了沉默的逐火头领。

什么手段?比搜魂还可怕的手段吗?白厄想到书上看到过的某些星球的审讯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紧张地瞧向即将给他判决的逐火头领,却见阿格莱雅摇了摇头,“情况有变……起码不是现在。”

还好。他悄悄松了口气,虽然搜魂的结果很糟糕,但看来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正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赛飞儿准备像来时那样将白厄送回客房,却意外地被那刻夏给截了下来——“我来送这家伙出去。”

赛飞儿没忍住调侃他:“呦,大演说家今儿个居然讲究起‘送客’的虚礼来了?”

那刻夏没理会她的挑衅,径直招呼了白厄跟他走。

阿格莱雅朝白厄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小藏书室的木门打开又闭上。

在仅剩的两位值得信赖的半神面前,赛飞儿一贯挂在嘴角的戏谑笑容放了下来,看上去还有几分认真:“这白毛小子身上可藏着大秘密啊,不是很可疑么?”

“你觉得他可能是那安提基色拉人的手段?”阿格莱雅轻笑一声,“我倒认为可能性不大,赛法利娅。”

缇宝也认同道:“我们知道他想得到什么,送这样一个满身疑点的小白过来并不符合他的利益;况且,这手段他已用过一次,也被我们识破了。”

阿格莱雅细细感受着指尖缠绕的金线传来的颤动——此刻,连接着这间小藏书室的密道中正进行着一段对话,只字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里。半晌,她突然问道:“吾师,还记得为救世主所解读的神谕么?”

红发女孩甜甜笑着:“自然,让我们*复述一遍吧……”

“他将返于空置的岁月之后,教停滞的命运再度流淌。”

“流淌,还不一定是个好词呢。”赛飞儿占了阿格莱雅用来办公的椅子,歪着身子趴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扫着摊开的卷面上令人头秃的密密麻麻的字,语气怪异地“哎”了一声,“再说,那玩意算出的神谕,还有相信的必要吗?”

“小飞儿……”缇宝欲言又止。

“命运的丝线错综复杂,”阿格莱雅绕起指尖的金丝,低声轻喃:“说不定随手拾起的两根,会牵往同一个方向。”

试图伪装成谜语人

本来这章也想写到万敌出场,但是太长了,还是放到下章吧(:з っ )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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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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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铁厄敌】重返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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