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始终垂着脑袋，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青砖上的落叶，既没有停下行礼，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扫帚摩擦青砖的沙沙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孟嘉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始终不声不响，便不耐烦地伸手去碰那丫鬟的胳膊。
谁知指尖还没碰到衣料，对方猛地抬起头，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世界仿佛在一刹那间静止，一声惊恐带着破音的尖叫从孟嘉嗓子里炸开，他吓得不断往后退，撞在另一名小厮身上。
小厮停下手里的动作，僵硬地转过身，露出同样没有眼球的眼睛，低头看向撞在自己腿上的男人，随后拎起木桶继续干活。
孟嘉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回到队伍中，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何泽，神情癫狂道：“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导演给我们开的玩笑，对吧？”
没人回答孟嘉的问题，因为种种迹象表明这根本不像在开玩笑。
陆尧冷静下来，摸出手机试图拨打电话，电话那头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连半分回应都没有。
姜宁脸色沉重地转过身，运起体内储存不多的灵力拍向厚重的朱红色大门，却如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被吸收殆尽。
安七月和拉小提琴的女人沈仪反应过来，一起用力推门。推了半天，两人憋得脸颊通红，大门依旧牢牢嵌在门框里，连一点缝隙都没能撑开。
姜宁皱着眉后退半步，盯着大门乃至整个温府上方覆盖的一层空间结界。
一旦进入某个空间结界，就必须遵循空间主人给你安排的身份。若是暴露，里面的生物就会一直追杀你，直到死亡为止。
姜宁从大门上收回右手，对还没放弃的两人说：“没用的，想出去只有找到困住我们的人，让他放我们出去，或者杀了他。”
杀了他，空间结界自然就会消失。
否则待得越久，他们也会逐渐被同化，彻底成为这片空间里的一员。
“不行，我不要杀人。我们又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说不定去求求那个人，他就会放我们离开。”何泽疯狂摇头，吓得他三层肥肉的肚子一颤一颤。
姜宁闻言冷笑一声，打破了何泽和其他仍抱有侥幸心理之人的幻想：“要是这里的主人真会放过我们，就不会把我们困在这儿了。”
“小姜老师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把搞鬼的人找出来。”陆尧收好手机，目光扫过前面两个举止古怪的人，赞同道：“我刚试遍了所有联系方式，连卫星电话都打不出去，这里肯定装了信号屏蔽装置。我们先找找线索，试着自救。”
“对，先找线索。”何泽绕过两名古怪仆人，跟在姜宁和陆尧身后。
只要不让他杀人，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其余四人犹豫片刻，也纷纷跟了上来。
沐妍瞧着眼窝空洞的仆人，忍不住发问：“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吗？这里的仆人看着就不对劲。”
不等姜宁开口，前方影壁后走出一位身穿管家服的中老年男人。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一行人，恭敬道：“老爷，你们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晚饭马上就准备好了。”
众人一愣，立马反应过来，他他们现在扮演的身份。
陆尧走到何泽跟前，提醒：“回答。”
何泽被那空无一物的眼睛盯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看老管家笑容越来越怪，像看待猎物一般盯着何泽，姜宁面带微笑走到管家面前，清脆柔软的少女嗓音当众响起。
“管家，今日我父亲受了风，身体不舒服，先带我们回房休息吧。”
温管家挂在嘴角的古怪笑容僵了半秒，那双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向姜宁，但下一秒，他脸上的怪异神情便消失了，随即又恢复成方才那副恭敬模样。
安七月害怕地往姜宁身后缩了缩，低声问：“他……他是不是能看见我们？”
“嗯。”
姜宁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老管家空洞的眼窝上，没有半分躲闪。
温老管家对着姜宁缓缓躬了躬身，叫来一旁打扫的丫鬟。
“既然老爷身体不适，那就先让樱桃带老爷和夫人回主院歇息，晚饭稍后再送过来。”
垂着脑袋扫地的樱桃僵硬地放下手中扫帚，走到何泽和沈仪面前，“老爷、夫人，这边请。”
何泽看着眼前恐怖的小丫鬟，后背已经悄悄渗出冷汗，贴在绸缎衣料上又凉又黏，连站着的脚都有些发颤。
他看向姜宁，吞吐道：“姜、我……”
姜宁看出何泽在向他求救，微微摇头提醒道：“父亲，我会谨记自己的身份。”
何泽也不笨，听出了话中的意思。
顺着姜宁的眼神，他慢慢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回答：“知道就好，我和你母亲就先回房休息了。”
他亲密挽着沈仪的胳膊，实则互相搀扶着跟着丫鬟穿过挂满旧灯笼的长长回廊。
陆尧冲几人递了个眼色，一行人压着心底的惊惶，保持着扮演身份该有的姿态，静静地跟在温管家身后往院内走。
姜宁望着被带走的两人，没看见储备粮示意，扯着少女嗓音打探。
“对了管家，现在是何年何月？”
温管家走在前面，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空洞的眼眶阴恻恻地扭头盯着姜宁。他扯出一抹僵硬怪异的笑道：“大小姐，你怎能不知道呐？你可是我们温府唯一的嫡出小姐，打小聪明伶俐，老爷还给你请了先生，每天教你读书识字，你怎么不知道今年是何年呢？”
孟嘉听到，心里巴不得姜宁回答不出，让眼前恐怖的老管家把他给杀死。
陆尧看着不按常理出牌的姜宁，头疼地挤开紧靠的安七月，正准备上前替他回答，却见对方面上仍带着几分天真娇憨的笑意，歪着脑袋凑到老管家面前。
姜宁一脸天真地说出气死人的话：“管家你也说了，我每天都要读书识字，装进去的知识太多了，像今天吃过什么菜、昨天说过什么话、现在是何年何月这种不重要的事，自然也就记不清了。”
陆尧闻言，望向走在前方头戴珍珠步摇的姜宁，他似乎真的只是许久未曾想起这些琐事。
而温管家脸上那抹怪异的笑容慢慢收敛，黑洞洞的眼窝在面皮下狠狠抽动了两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涩的笑。
“大小姐这记性，可真是越发金贵了。如今已是建隆四年九月十六日，再过半个月便是老爷的六十大寿。后头这两位师傅，不正是你和二小姐今日请回来为老爷祝寿的木偶师徒吗？”
陆尧听到这话，眉头瞬间皱起，建隆四年，一千多年前，这与导演讲的剧本背景对上了。
就在众人沉默时，温管家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陆尧和孟嘉两人。
“两位师傅，你们表演要用的道具和木偶娃娃呢？”
陆尧不急不缓地答道：“温管家，今日两位小姐催得急，让我和师傅先过来搭台子，道具和木偶娃娃怕路上磕了碰了，就暂时放在家里保养。”
“原是这样，倒像是跟大小姐一样，脑子出问题了。”
姜宁：“……”
温管家说完，盯着陆尧身侧空着的手，见他神色坦荡，没有半点心虚，倒也没再追问，继续引路。
此时，陆尧心中大骇。
方才靠近时，他才发现温管家脸上有细微的木头纹路，手腕关节处竟如木偶一般拼接相连，若非凑近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眼前的老管家并非活人。
他垂下脑袋，掩去眼中的惊色，指尖悄悄碰了碰藏在衣兜里的手机。理智告诉他这世上没有鬼神，可眼前种种怪事都表明，这宅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活人。
走在前面的姜宁察觉到陆尧情绪不对，放慢脚步靠了过来，低声问：“陆老板，有什么发现？”
陆尧冷静下来，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面温管家的衣袖处的手腕。
姜宁顺着望过去，也看清了那身灰布袍子里露出的木头关节，倒也没什么惊讶。
早在进门看见那两个仆人时，他就感受不到他们的心跳、气息和温度。只是不确定他们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就在两人对视间，温管家停下脚步，推开一间四扇雕花对开的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几声沉闷的低响，带着旧木受潮的厚重气息，从门里漫了出来。
“两位师傅，我们到了。这就是你们的房间。”
温管家侧身立在门边，枯木般的手指搭在门沿上，僵硬地做了个迎客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