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只蝉 枡屋

不知火贡献了一个秘密:岛原的艺伎君菊,是凉森家的鬼族,而她的主子八濑千姬,则是当今鬼众的首领。

“八濑家的祖先可是铃鹿御前(1),”为千月又跑了趟京都的不知火,此刻正懒散地靠在高杉房中的小榻上,“我知会过君菊了,小鬼在那种地方也好有个照应。”

“甚好甚好,”高杉笑咪咪地满上酒盏,“你小子藏得挺深啊,没想到鬼族也会在花街打探情报。我说……”话音未落,却是愣住了,只见刚才还在讲话的鬼,已经陷入了沉眠。

不知火红色的眸子闭了起来,蓝黑色的卷发大片铺在身下,让人莫名想起秋日遍野的矢车菊。没了平时暴躁,他此时的气息绵长而均匀。

高杉轻轻放下了酒杯。

鬼族向来警惕,从不随便暴露自己的脆弱部位。可面前这个纯血的鬼,正在人类面前,无知无觉地酣睡着,如同信任人之后便袒露肚皮的狸奴一般。

他黑色紧身衣下的平坦腹部随呼吸一起一伏,可以想象得到其下匀称喷张的肌肉,身侧则是裸露在外、古铜色的紧实手臂,大片黑色花纹缠绕其上。

高杉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

承蒙高杉教导,初入岛原的千月也能凭借三味线跟在君菊后面献艺,其余的技艺,则是靠着白日里的时光一点点地磨。

舞技、茶道、花道、香道……她一刻也不敢停下。千月时而瞥见靠在屏风旁休息的女孩子,无忧无虑地说着悄悄话。她们来日方长,还有几年光景才会登台,可她……她动了动因为练习扇舞而发酸的小臂,重新摸起了红扇。

白日修习,夜晚亮相。昼夜漫长,她得撑着自己走下去。为着那些不知真假的消息,她觉得攘夷这件事,终于有了点实感。

***

文久三年上半年,长州势力在朝中尚且稳固之时,桂小五郎常常光顾角屋。千月由君菊带进他所在的屋内,在三味线声音的掩盖下汇报前几日的所见所闻。

“昨日壬生浪士组的干部来过了。”

“天然理心流道场的那些人,也算是江户的老相识了,”桂小五郎闻言笑了起来,“他们中,有个人叫做土方岁三吧?”

他神色有些莫辨。

***

文久三年十月二十九,又逢松阴忌日,千月来岛原恰满一年。

她今日告了假。

此刻她房中坐着许久不见的桂小五郎和远道而来的不知火匡。显然后者是替某人过来的。

“高杉怎么没来?”千月替他们斟茶,“奇兵队那边还是很忙?”否则怎会缺席这种日子。

“那可不,”不知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人越来越多了呢。”

说罢又嘀咕了句:“那么多部下,还整日不修边幅。”

千月微微诧异,“怎么?连你都觉得不修边幅了?他还是短发?”

“那家伙说,不打算留长了。”

今年一月份,高杉带人火烧了江户的英国公使馆。自那之后,他便在长州剃发隐居了,还为自己起了法号,叫做东行。

后来,西方诸国攻打下关,隐居的高杉站了出来,建立了不论出身、只为攘夷的奇兵队。

桂向窗外望去,夏日栖着无数鸣蝉的树只剩枯枝嶙峋,一如松阴受刑那天。他的神情有些苍凉,“说来,松阴老师骨子里可能和高杉没什么两样。”

千月沉默着将茶具撤了下去,不知火拿出从长州带来的酒,接过三人的酒盏,一个个斟满,罕见地寡言。

澄明的酒液落下,在小小的杯中摇荡,千月透过那亮莹莹的液体,仿若看到了多年以前众人在松阴住处围炉煮酒的日子。

“喂我说稔磨兄,难得放松的时光,别板着一张脸呀。”当时满屋欢声笑语,尤属高杉嗓门最大,“虽然你策论常常输我,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哈哈哈……” 还没说完久坂便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哪来的常常,你个自大狂!”

“欸我又没说你——”说着高杉眼疾手快抢过了久坂碗中最后一块清蒸鲷鱼。

那平日内敛的少年依旧不语,唇角却是微弯了角度。

杉文遥遥朝她微笑,眼眸在暖橙色的烛光中灿若繁星。

坐着中间的吉田松阴朝众人举杯,具体说了什么千月已然记不清,只记得屋内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笑容洋溢,冬日本该湿寒,可千月对着那融融的炉火,只觉身体被烘烤得微微发烫。

此时,千月房中尚没有升起炉火,深秋的寒气从窗缝中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连酒入口都是冰凉的。但三人没有任何温酒的兴致。

没有灵位,三人朝着西面遥遥敬了杯酒。

“不知老师的在天之灵,看到长州如此处境会作何感想。”

“虽然来不及寻我们,但高杉此刻应该与久坂在东光寺中祭拜了吧。”千月没有回答桂,自顾自道,“对,还有吉田兄。”

提到吉田稔磨时,桂移开了目光,千月瞥见他不自然的神态,微微一顿:“怎么了?”

桂摇了摇头。

不知火插嘴道:“不对啊,话说很久本大爷许久没看到吉田那家伙了。”

千月突然想起几日前杉文的来信。

“千月小妹,见字如晤。一别数月,于京安否?长州诸事尚安,勿念。京城路远,惟愿小妹天寒莫忘添衣……今天下剧变,群雄各守其志,倘若昔日同窗亦生分歧,万望以自身安危为先……”

当时她是十分摸不着头脑的,没有急事的情况下,杉文怎会在此时往京都寄送一封来自长州的信呢?

原来,吉田稔磨不在长州吗?千月隐隐觉得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长州那边是否有什么安排?”

桂沉默了一会儿方缓缓道:“可能有大动作。”

“什么叫可能?吉田兄到底去哪儿了?”

“总之,他不在此处。”

一股无名火涌上千月心头,“到底为什么不能告知我?”

桂无奈摇摇头,“不是不愿告诉你,只是我也暂时不知吉田想做什么。”

“你如今身处岛原,一定先护好自己,有余力再考虑从那些公武合体派嘴里挖出点有用的东西。毕竟如今京都于长州而言,是个极大的危局。”

“还有,那个土方岁三,”桂抬眼看着她,“莫要再接近此人。”

一双紫色的眼睛自千月心中一闪而过。

自那夜一别,新选组果然大换血,近藤勇成为唯一的局长,山南敬助成了总长,接着是副长土方岁三,直接管辖各位副长助勤——大部分是当年天然理心流道场的人。

京中慢慢传出了“鬼副长”之名,能止小儿夜啼。

不知那夜雨是否会在他心头留下一点濡湿。

她沉默着点点头。

***

元治元年六月四日。

千月察觉出最近进出枡屋的客人多了起来,听口音,长州人居多,期间应当还有一些土佐人——毕竟和龙马的腔调像得很。

“所以,他们不是客人,”千月皱眉看着古董行老板那张不露声色的中年男人的脸,“是脱藩浪人。”

“尝尝看,新到的春日头采茶,这可是招待贵客用的,”古高俊太郎只顾斟茶,并不打算回应千月的话。

浅碧色的茶水中有不小心漏下的细茶叶尖打着旋儿,千月撑着头瞧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记得吉田兄最爱喝头采茶了,一天天脸板得像个门神,连喝茶都讲究得要命,”千月举杯细品,嘴角上扬连带着杏眸微眯,“果真好茶。这次他没挑剔出什么来吧。”

古高依旧不为所动,“小姐说笑了,吉田先生的事在下又怎么会知道。”

“哦?”千月似笑非笑,“你知道我在说谁?”

古高被这一问弄的有些措手不及,尚没回答,只听得有人敲了屋门,“古高君,非常抱歉,我有急事相商。”

千月这下彻底笑出了声,“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声音即使是一年多没听见,她也再熟悉不过。

吉田稔磨果然在京都。

古高心知瞒不过了,只好长叹一声,起身开门。

面色严肃的年轻男人看见屋内端坐着的姑娘,眉心不由皱起。事发突然,他竟一时没顾上还有这麻烦的丫头。

千月挑眉,“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吉田兄上京为何不告诉我?桂兄没说我也知道,你脱藩了吧。”她定定地瞧着他。

吉田不欲与她纠缠,只简短“嗯”了一声。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千月虽然恼火他的态度,可枡屋越来越多的浪人更让她不安。

“所司代的探子盯上这里了。”吉田此刻也顾不上她,又快又急地说道:“我担心新选组搜查。”

“什么?!”千月和古高俱是一惊。

千月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告诉我?”

吉田有些不耐。千月知道他瞧不上自己现在的行当,更不认同女子参与攘夷,当下便不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把目光转向了古高,“古高先生,还请您告诉我,浪士们在计划些什么?”

古董店老板明白恐怕事态紧急,再瞒着她也没什么好处,遂和盘托出了那个火烧御所趁机救出天子的可怕计划。

千月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听清楚了。

外面的日头很大,毒辣辣的太阳把窗边照得晃眼睛,估计刚刚坐着的地方烫着呢,怎得刚刚没发觉?千月胡乱这么想着。

怪不得杉文信中那样说。

什么火烧御所,什么救——分明是劫走天皇,不过是挟天子而令诸侯的拙劣模仿。

会有漫天的、呛人的浓烟,火势从天皇御所开始挨家挨户蔓延,之后成排连片的竹屋陆续被卷入其中,接连坍塌的院墙、不断坠落的房梁,哭泣着的、哀嚎着的、谩骂着的、诅咒着的谁知是町人、农民又或是武士;无论身处何方,要把皮肤烧焦一般的灼人温度都会如影随形。千月脑中轰鸣,鬼族那诡异的预感让她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人间炼狱。

谁会来救谁呢?她努力控制着神情,可纤长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古高等着对面姑娘“荒唐”“胡闹”之类的怒骂,可是半晌,对面的人都似乎相当平静地站着,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除了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吉田冷哼一声,“开弓没有回头箭,大业将成,你可别妄想阻……”

“你不记得了吗?”千月突然打断,声音有些尖利,“‘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2)! 松阴老师一早就告诉我的道理,你怎么可能不知?”说着她回身抄起了桌上冷掉的茶盏。

“你看不见吗,‘为生民立命’在‘为万世开太平’的前面!”她猛然转身,紧盯着他的眸子里有隐隐的金色跳动。

“为了让远在江户的一人倒台,弃京都数十万人于不顾,”千月朝他逼近,冷不丁泼了吉田一整杯凉透的茶水,“你可真是好样的啊。”她看着茶水流过他错愕的眉眼,顺着较之前瘦了许多的容长脸面一路滑下,滴滴答答,极轻地落在地板上。

“以后跟老师泉下重逢,你想好怎么交代了吗?不,”千月瞪着他,“你还有什么资格叫他老师?”

“你闭嘴!”只见寒光一闪,吉田的打刀已经架到了千月的脖子上,“区区一介女流,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有血珠渗出,千月不以为意,直直迎上他带着暴戾的眼睛,“明晚到底在哪里集会?桂兄去吗?”

血色刺目,吉田稔磨用尽毕生定力才把刀从千月脖子上拿开,“与你无关。”

目睹了一切的古高见两人沉默,最终小心翼翼道:“小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此行吉凶难料,万一落到幕府手中,不该牵连你,桂先生实则很看重岛原的消息来源。”

“近几日,都不要再来这里了。”吉田丢下这句话,便背身坐到墙边阴影里,不再瞧她。

古高拉上门之前,千月与枡屋的老板最后一次对上了目光。

她下楼,飞奔起来。

明日之前,必须找到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十三只蝉 枡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薄樱鬼]空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