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贤在一众男子当中身量算不得有多么高大，但她装腔作势起来，倒也还真有点唬人的模样。
许贤自然是知晓多说多错的道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剩下地便笑笑，眼神中偶尔流露出轻蔑的神态。
骗术再高明的骗子也终有露馅的那一天，最高明的骗术是让他人自己哄骗自己。
许贤摆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又慢吞吞地承诺掌柜，将来必有比这成色还要好的货色，一定先考虑他。
掌柜肉痛地提出了一个连许贤都觉得咋舌的价格。
许贤狂喜，努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
可是这副情态，落在掌柜的眼中，就是嫌弃报价低了，掌柜咬咬牙，伸出三根手指，“我再添这个数，我知道，您以前肯定也是富贵过的，看不上这点小钱，可是这已经是我能拿得出来的，短时间能调动的所有钱了，我们这个典当行是是这里最大的一家，我们都拿不出来的价格，其他地方自然也拿不出来。”
许贤的眼角止不住的抽动着，掌柜哪里知道，自己并不是嫌钱少，他已经被这个巨额的数字冲昏了头脑，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直到掌柜的开始说话，她的神智才堪堪回拢。
许贤装模作样地道，“既然如此，我也省的麻烦，到处跑动，我可以把这鎏金勺子卖给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我得要现钱，越快越好。”
许贤的要求自然是得到了满足。
许贤永远也忘不了那袋银子。
沉甸甸的银子，就连装着银子的布袋都是加厚的，非常有存在感地压着手心，许贤在店里还假装松弛的将钱袋子在手中抛着玩，可是一等到跨过门槛，她就迫不及待的将布袋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踏入这座院子，她已经并不畏惧什么鬼神之说了，或许，她遇到的并不是妖怪，而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见她孤身一人可怜，读书辛苦，于是特意将这把鎏金勺子送到了她的手中。
坐在庭院中读书的时候，微风拂过后脊背，许贤也不觉寒冷，而是觉得仙人正在抚摸着自己的后背，顺手一路行至尾椎。
许贤多读了片刻的书，等她推开门，就看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伴三四碟酱菜，这粥一看就熬得香香软软的，米粒颗颗都爆开了花。
许贤刚吹了风，浑身都冷，正想着给自己弄点热火的东西吃，哪怕是一些热水也好，她正想着，这碗粥就送上了门，和她所想的一样——热火，饱腹，还有滋有味。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
阿青躲在角落里偷看，“看呀，这个小书生倒是喜欢这些……不过这些有什么好的？等我下次给她弄一只二月龄的鸡来，我最喜欢吃这种鸡，鲜嫩，一咬就是一嘴的鸡汁。”
白苏桢怎么听都觉得不对，“你该不会是打算将一只生鸡给那小书生吃吧！”
阿青理直气壮，一脸理所当然，“那是自然，鸡要是熟了，便不好吃了，要我说最好吃的还是鸡血鸡心，生的，还淋漓地带着汤汁，要我说，人真是麻烦，好好一只鸡，还得弄熟了，问题是弄熟了的鸡一点也不香。”
白苏桢警告他，“人类只吃熟食，他们的生理结构不像我们一样，他们非常容易生病，脆弱的简直就像是……”
白苏桢想不出任何一个能形容小书生的形容词，他的眼角瞟到了在枝头颤颤悠悠的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花，花瓣几乎嫩地能掐出水，鲜艳透亮。
“就像是那朵花，需得细心照顾，耐心养护，如若花开的时节不对，气温不对，那朵花就开不了，就算是开了，也很快就会枯萎。”
白苏桢心想，人是个精妙的东西，如同这花一样，只可惜越是精妙的东西，活得就越短。
还没等白苏桢感慨完，阿青便一跃而上，掠过一道残影，他伸出尖尖的蛇信，锐利的毒牙，将那朵花吞入肚子里。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白苏桢甚至来不及说出制止的话语。
“你在干什么？好好的一朵花……”
阿青微微侧着头，他眼神清澈，没有沾染到半分的瑕疵，他的眼睛比如他的鳞片一样，是青色的，雨过天晴后的那种青，宛如两颗宝石，“我在想，既然留不住，那不如就干脆吃掉它，吃掉它，你的身体血肉便彻底同那朵花融在了一起，而且，你也无需再担心这朵花何时会枯萎，何时会掉落，何时会被他人采去。”
白苏桢眼神微愣，这话说的有道理，但仅仅只是妖怪的道理。
阿青到底是未通人性。
白苏桢几乎可以猜出来，如果放任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不拒绝阿青同那个小书生接触的话，很有可能，那位小书生就会如同这朵花一样，被人咬下撕碎。
可是……阿青得通人性，他不能永远像条蛇一样在淤泥当中生活。
几乎是在片刻间，白苏桢就已做出了选择，“下次熬粥你来吧，我教你怎么煮。”
阿青咀嚼着花，尾巴闲适地拍打着地面。
他远远的瞧着，镂空的窗户里，小书生半垂着侧脸，虽然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从他的肢体形态来看，他看得极为认真，花并不好吃，花的汁液是酸涩的，还带着苦味。
可是阿青却咬的很认真，也很用力。
他用力地咀嚼撕咬，甚至从那个动作当中，感受到了细微的甜，还有一种极端的快乐。
真香。
阿青认真的想。
哪怕是没了白苏桢的催促，阿青也开始自发的，认真地打理着庭院里的枯枝烂叶，他并不喜欢这种举动，阿青和白苏桢都是蛇，攀附在地上爬行，不用像人类一样用双脚行走，有打滑的风险……更要命的是，藏在那些枝叶当中的还有小石子，擦过阿青柔软的腹部的时候，就会很难受，运气不好还会留下小伤口。
阿青一边清理一边想，白苏桢说的对，人类就和那朵花一样，是一种相当娇气且难养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