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异端

库瓦提埃梦见一个人从高塔顶上坠落、头颅碎裂。

过了很久以后他才发觉,那是自己宿醉后的头痛。

他从榻上坐起来,打了个寒战。屋里空荡荡的,那只玻璃瓶被留在了石桌上。低头一看,身上的袍子已经皱成了一团,像只茧裹着身体;随即他又想起了他,脸烫起来。

库瓦提埃发现自己手边的小几上有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那是一杯花草茶,甜的,已经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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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年前的英格兰流荡着诡怪的传说:

国王礼拜堂中的一名教士同另一个男人交.媾,而后竟因此怀上了一头怪胎。随着怪物日益成形,教士也无法再隐瞒下去;他公开承认自己的罪,癫狂的情状与日俱增,直至最后请求剖开自己的腹部、被否决后在疯癫中死去。教士死后人们剖开了他的尸体,果真找到了那传闻中的怪物。他被埋在墓地之外,没有任何基督徒的葬礼仪式,只是像驴一样被草草埋葬。

库瓦提埃脸色惨白。他翻捣着柜子里的瓶瓶罐罐,想要从中拼出一副药来。在某一刻他看向了玻璃罐里那些蠕动着的水蛭,甚至祈盼过它们能吸出自己身体里教士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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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一的病体每况愈下。

他中风了,半身不遂、无法吞咽,依靠液体勉强维持着生命;而当这种态势发展到后期,国王全身的皮肤也开始溃烂流脓,如同被捕获和溶化的昆虫、一点点地腐蚀下去。他把自己封闭在普莱西城堡,用铁栏杆加固房间,让贴身侍从睡在脚下,除极少数心腹外严防任何人靠近。这位毕生算计的皇帝曾举兵向父亲谋反,如今则怀疑起了自己的儿子将会下毒或者发动政变。他恐惧地狱、恐惧谋杀、恐惧曾死于他罗网中的无数政敌的鬼魂的嚎叫。最后一年里,他陷入一种狂热的虔诚、以及那在巨大恐惧的环伺下随之爆发而来的生气:他一掷千金地购买圣物、派人前往罗马祈求封圣、向圣母院捐赠了巨额黄金、并开始着手收集童子的鲜血;等到病痛缠身、无以为继之际,他才终于将摄政权柄放到了女儿安妮·德·博热夫人手中。“死亡”一词成了整座城堡里的禁讳,所有窗户被遮得密不透光,消息封锁、不利的风声被悉数掩埋,宫门外是一片寂静而心照不宣的太平。某天,当神父为他行临终涂油礼时,他坚持要亲自前去牢房看一眼那些被他关在铁笼子里的贵胄们的遗孀,直到一切确认无误后才终于答应接受圣油。而在距离国王房间足有二十突阿斯的走廊尽头,仆人正在议论即将来临的圣母诞辰和光荣十字圣架节。恍惚间听见了“生命”“救赎”几个词的皇帝拽住神父、一心咬定这代表着自己真能痊愈,而神父摇了摇头,纠正道这只不过是两个宗教节日;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神志不清的皇帝仿若被雷劈中,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浑身扭曲僵硬、皱成一团,当即便在塌上断了气——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路易十一死了。

他的尸体被涂满香料、装进简陋的铅棺里,棺材用铁链锁住、盖着黑色天鹅绒,直至一个礼拜以后被葬入克吕尼修道院。那是一场由他生前亲自指定的极尽简朴乃至一反王室习俗的葬礼,只有少数亲信和被认定为忠诚的贵族出席,比起仪典更像是以期换取尸身安宁的交易与一回姿态卑微的赎罪。博热夫人站在队伍前方,身穿黑色天鹅绒的丧服,她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灵柩上、不时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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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莱西城堡的帷幔被重新拉开了。

路易十一的死讯像久无人住的空屋里的灰尘飘荡在整座城堡,得知内情的官员们纷纷低垂着头、用手捂住胸口,装模作样地掉了几滴泪。而在一众穿黑戴纱的宫人之中,神情最为恍惚的当属前御医雅克·库瓦提埃。

作为摄政王的安妮·德·博热成了新的权力首脑。这位新元首的上任在积怨已久的贵族群体内激起了广泛的沸腾与反对——国王年幼、女人摄政,在被收编领土的贵族们眼里,这是最好的夺权机会。以奥尔良公爵路易为核心的贵族们发起了叛乱,最终都被她分化溃散、逐一平定。身居要位、前仆后继的大人物们常怀侥幸,殊不知权力的行头换了无数代主人,而路易十一只是其中最近、最恰巧明日黄花的一个。一个人的死亡背后可以牵连出无数附庸式的死亡,就像这无数附庸曾对这一人极尽阿谀、穷形毕相一样。博热夫人继承了自己父亲冷酷狠厉的手腕,她即刻将剃刀伸向了路易十一曾忌惮过的权贵、也同时伸向了他所喜爱的宠臣——新的摄政政府清算了旧党,势如连横天火焚烧过旧世界里曾残存的一切:在她的指令下,奥利维·勒丹公爵等一众王公贵胄被悉数绞死,无数昔日饱受荣宠的大员纷纷沦落凋零;而在被铲除的旧代宠臣里,一个极为显要的当数曾红极一时的御医、御前参事、审计院院长,库瓦提埃大人——在路易十一死后,雅克·库瓦提埃的权势如同浸了水的沙堡、迅速垮塌下去,他被以“严重贪污受贿”、“利用国王病体谋取财富、权力与土地”、“涉嫌毒害国王或医疗不当加速国王死亡”等多项罪名逮捕,而后便被扔进了那座阴森的、他再谙熟不过的巴士底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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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瓦提埃瘫坐在监牢的稻草堆上,他两眼无神、嘴唇苍白、头发蓬乱,蜷着身子沉默地待在离笼门最远的角落里。地牢森冷潮湿,没有窗户,只有几点稀稀落落的蜡烛光勉强照亮整片空间、也染上了同样被关在其他笼子里的一簇簇惨白的贵族的脸。

那位曾经总是脸孔高昂、锦衣裘袍的大人不见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个死罪临头的囚犯,一具粗布裹身、摇摇欲坠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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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的时间不分昼夜。对于库瓦提埃而言,唯一的盘算方式便是看当天卫兵会何时出现、又会打开铁门从笼子里拉走哪些人,抑或是去听水滴从低矮囚室顶的石砖缝里渗落而下回荡在整片地牢之中,同时在心里倒数着自己的死期。

天气逐渐变得格外寒冷,囚犯们冻得脸色青紫,用眼泪、呼气和发抖维系着体温。不久前,有人刚刚冻死在了笼子里:那是路易十一曾经的财政专员让·杜托,他被判处终身监禁,财产全部充公。这类被关押的低级官员既无利用价值、也没钱进行贿赂,狱卒们干脆动辄棍棒相加,心情不好时更是常拿他们出气。就在前两天,看守拿着鞭子要去找他干搬运尸体的活,他缩在墙边、不动也不应,被轻慢的看守怒不可遏,一鞭子朝他抽了过去,他却依旧一声不吭、直挺挺地歪倒在地;打开门进去一看,只见那人全身发硬,早就已经死了。

地牢里再没听到过滴水的声音:水全都结成了冰。某天,看守们突然变得格外警惕,监狱总管还给他们每人发放了烤猪肉、一块白面包、炖菜和额外的葡萄酒,远比平日里的餐食要更为丰盛。库瓦提埃看着那群看守把烤肉塞进嘴里,几张烛光熏染的脸上还带着刚喝过酒的酡红;他猜想着那天是圣诞节——是今年的圣诞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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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的夏秋之交,卫兵打开了他的铁笼门。而当时的他已经在那座地牢里待了整整一年。

他不再对死亡、潮湿和虫豸感到惊异,无数个黑暗的日子让他眼目浑浊、像鼹鼠一样开始惧怕太阳。

他一言不发,颤巍巍地站起身,面含苦笑地跟向卫兵身后准备领死。不料对方却把他给推出了巴士底狱,通知他被释放了。

“滚吧。”

那道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咬紧,吞没了底下所有微细、腐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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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瘦嶙峋的主教代理穿梭在一张张或惊异、或嘲弄、或骇怖的面孔之间,像一道四处游荡的亡魂。从某天起他就把自己给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面喃喃自语,还一面揪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花白头发。

他甚至找上了那群自己向来不屑一顾、脑满肠肥的红衣主教们,那身黑袍混在一众光艳、残酷的红中,活像个刺眼的异端。

一听到他的话,那些快活的大人物们全都变了脸色,他们上下打量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麻风病人。

是啦,又有谁愿意拿自己的宦途乃至性命冒险、只为从冷酷的安妮手里保下一个早已失势的政冶(治)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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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我吗…?你讨厌我吗…?”

教士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问着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曾经的他还是个纯真、爱幻想的年轻人,那些话是他在十多年前曾对着占卜花朵和那些被他揪下的花瓣问的。

他睡着了,睡在他的臂弯里,薄薄的眼睑盖着往日里顾来盼去、轻佻地俯瞰着尘世的眼睛,整个人像一尊玻璃做的偶像。他的睫毛上沾着泪水、微微弯下的唇角流露出一丝苦涩,像是沾染了地上的忧郁,以及那恋慕者生命里黑色的哀愁。

教士抬起手,轻轻拭去那张脸上的泪痕,他脱下袍子把他紧紧裹住,像在照料一个新生儿。

他垂眼看着怀中的人熟睡的脸,闭上眼睛,没有让泪流下来。

“为什么呢…?”

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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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眷顾执着的人,他成功了。摄政政府根基尚不稳固,亟需拉拢教会去对抗反叛的贵族;他找到了兰斯的大主教,对方手中则恰好握着对付诺曼底贵族的情报。当然,主教代理也为这份成功付出了代价:他顶替了那位被免死的囚犯、成了新的漩涡中人;而他这辈子在偌大教会这场游戏里的位置,也算是走到头了。

堂·克洛德听闻库瓦提埃被放出了巴士底狱、身体健全,他被革除所有官职,还抄没了大部分家产;他搬离巴黎、回了八十法里外的第戎、独自住在昔日的老宅里,仍在勃艮第留有几处房产。他被勒令终身不得在法兰西以内行医,而那间曾建在巴黎的研究室也早被封锁了。

他弯起那双爬满皱纹的蓝眼睛,像是笑了,嘴唇却紧紧抿起,眼里含着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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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代理躺在南塔顶露台的石板地上、仰面望着晴朗的夜空,那件黑袍裹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肥大,在寒冷的夜里像是汲了露水的果皮。童年时期,他时常睡在神学院的园子里、睡在采邑低矮的牧棚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它们晶莹硕大、同他那样贴近,仿佛种在花圃里的花,伸手便能摘下。而后漫长的年岁里他习得了戒律,背后那些冰冷的硬板便从此沦为了赎罪的刑具。

在他小的时候,他是最为勤恳的学生;在他二十岁的青春年岁,他是圣母院里最年少的教士。父母将他献给了上帝,他便也将自己献给了知识、教义与院墙围成的世界——在古老的经文里,上帝赐给了他一切:生命、眼睛、光明,以及一切能让他看着世上的东西。虔诚的修士之于修院,一如常春藤之于石壁;他的生命在此生根、攀援缠绕,盘在每一句祷词的寂静之中。那时的他觉得世界是一座穹顶高耸、花窗绚丽的教堂,而纯净、好奇和求知便是其中的一切。他远离酗酒和女人,几乎素未谋面的父母死去后,他便又成为孤儿和家长,而那一切为他所禁绝的东西,则在日后成倍加增到了自己弟弟身上。他凭借学识升任,成了教会中人、踏入了科学会——前者是教义庇佑下的游戏场,后者则是头顶学问的权力圈;那里的人们举止妥帖、衣冠鲜艳,不约而同地信奉着另一套圣典与另一个上帝。在那灯烛通明、红光一片的世界里,他遇到了一个人——而对方恰恰是其中的明星,一个最为欢谑无状、以此为乐的宠儿。那是一种邪念、一项会被押上火刑架的罪名,一同那人相见便像是碰翻了蜡烛,火烧到他的身上也烧到了他的祭坛上。在遥远的风声里,他是众人环绕的、狂舞的野火;在他的怀中,他是虚张声势的火;而今在他看不见的想象里,他是幽灵似的灰烬,依旧残存着流淌的鲜红。修道院变成了疯人院,墙也是红的,红色的石头流星一样从天成群砸落,盖起了公众的偶像、殿堂、层层阶梯和一整个世界;那是血的颜色、是会传染的狂热,是自上而下在所有人头脑里生根的庙宇,是翻涌、渗透进大地之下的灾祸的颜色。它蒸腾时是疯狂,洒落时是血,凝冻时是名为朝代的尸骸;河流成了红色,红渗入土壤、跨越境限、飘在空中,凝聚成雨淋在每一个为王为寇之人的头上——红无处不在,红无一幸免,红围伺在普天之下那神与王所掌管的世界之中,羊水一样塑成了一代代由之生死、生而复死的人们。世界是浸泡在一望无垠的红之中的水城,戒律里万古的神祇、罗马的教皇、法兰西的皇帝、三分世界的统领,与它们的附庸、附庸的附庸,与同一切在地上或虚空中登台的、有死或不死的造像们,一切狂热的拥趸的崇拜与奔走,一切的筑起与焚毁、一切的集聚与离散、一切的诞生与寂灭,它们共享着同一道名字——叫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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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主教代理禅房的门敲响起来,那是他自青年时期之后便多年未见的雅克·库瓦提埃。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病容的老人,两人着装如出一辙,对方则自称是个乡绅。

曾经的弗罗洛有一个帝国梦,埋藏在炼金坩埚的灰烬底下。老迈的来客问起了医学与星象,对炼金术法却并无莫大兴趣:前者使他长生、后者使他长盛,他不需要再将黄铜变成金子以使自己的金山更增一寸,因为他的手中已经握有一个帝国。

不出意外,就在弗罗洛和库瓦提埃开口寒暄以后不久,两人随即便又争了起来。库瓦提埃没说过他、被他气得满脸通红。他看着对方在那位生客面前一反常态、隐忍不发的模样,心绪分外复杂。

宵禁的钟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而乡绅摇身一变,变成了皇帝。

那人拖着羸弱的步子,脸色乌青,讲话气喘吁吁。弗罗洛隐约预感到,他已经命不多时了。

“卓有才识的学者——请您明日到小塔宫来吧。”

说完,他站起身去。

库瓦提埃小心搀扶着他,皇帝走得不快,胳膊搭在医生的臂弯里。就在那一王一官临走时,跟在皇帝身后半步的库瓦提埃忽而回过头去;他面无表情、压低了声音、逼视着教士的眼睛,而后用既像嘲弄、又像警告与愁郁的冰冷语调同他说了一句话:

“你就不要想了,”

那御医说,

“我告诉你——这官场、这宫廷,你待不下去的。”

直到很久以后,堂·克洛德才终于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皇帝死了。

而那时的他已经被政府和教会盯上,这句话的主人也已沦为被那个世界所遗弃的前朝逆党,一个剥除权势、险情却不减的人物。

他再也无从对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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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红的长餐桌。

涂红的人被溶化了,涂过红而又洗去的人被撕裂了,从未涂过红的人被碾碎了。不仁的红,它吞噬自己的信徒,烧蚀自己的虜隶,冻死自己的异端。

世人的生命在红之中孕育、呼吸,直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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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克洛德·弗罗洛伏在露台边,把手搭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广场平日里挤满了卖赎罪券的、卖烤栗子的、表演杂耍的,此刻已经全都散尽了。塞纳河在底下流淌,没有声音,灰黑的水面上还飘着最后几颗星星。河对岸的民居黑压压的一片,像窝作一团的蛰伏的兽群,偶尔有一两扇小窗口透出微弱的光——那是早起的面包师在准备今天的面包,几粒零星的、橘黄的光点,在辽阔的黑暗里颤抖。西岱岛的尖顶从夜色中浮出来,圣礼拜堂的玫瑰窗还没有颜色,只有一圈浑浊的轮廓;远处的圣雅克塔像一根折断的桅杆,孤零零地刺向天幕。城市熟睡着,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城墙外是田野,田野外是更人迹罕至的黑夜。星星一颗颗地熄灭了,先是小的,然后是那些大的,最后只剩下最亮的一颗:那是金星,高悬在圣母院的尖塔上方,摇摇欲坠。四下里,钟楼、山墙、尖塔、烟囱,无数石砌的轮廓在晦暗的天色里堆叠交错,吞噬了彼此;狗吠、婴儿的啼哭、更夫敲的木梆、巡逻队马蹄的声音、不知从哪座修道院传来的晨祷的钟声,一簇簇微弱的声响从城市的缝隙里渗了上来,传进了他的耳朵。在圣安东尼门的方向,黎明的第一道紫灰色的光线涌现而出,舔过巴士底狱的八个圆塔,漫上了圣保罗教堂的铅皮屋顶和圣热尔韦教堂的钟楼。巴黎从昨天的灰烬里一层层地浮现出来,红瓦、石板、苔藓,烟囱里升起笔直的炊烟。塞纳河水褪去黑色变成了铅灰,而后又变成了淡蓝;河上有船只开始划动,橹声和吆喝声随波荡远。市场区的屋顶冒出一缕缕蒸汽,面包房已经开始生火。整座城市仿如一头将醒的巨兽,在晨光里翻了个身,发出了第一声喘息——在他脚下,这座城市将生气勃发,它会有无数个明天、无数场更迭,正如它此前已有无数个昨天、无数代人、无数幕王朝一样,而他们会化为河中的水珠,随着时间奔流而去。他,这个名为克洛德·弗罗洛的异端是一滴水;而“他”——弗罗洛不敢去想象如今的库瓦提埃、那个被关押在吃人的魔窟里整整十二个月的人,那种想象于两人而言都是一种残忍,像是刺痛——一个昔日的红的宠儿、现已离红很远的野兽,而今的两人都已经成了异端,尽管无法再见,他却从未感到过同那人如此贴近:他此生唯一的爱人,他往昔纯白生命里元初的红的火种,他曾以编造的故事接近、又以沉默的献祭离开的人——多年以后,他们都会化为四野弥漫的气息,混在群星之间、飘荡在一切有形或无形的生灵之间,再也不分彼此,一想到此,便有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太阳从圣热纳维耶芙山的山脊之后跃升而起,那是一轮不热的惨白的秋天的太阳,一刹那,所有朝东的窗户全都着了火,整座城市被灌满了光,每片凹陷的阴影显得格外深浓。远处的田野里麦子早已收割,残茬和生发的杂草混成一片,笼罩在青灰的薄雾之中。圣母院的长影拖在广场上,像一支指向西边的黑色指针。钟声大作,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石栏杆微微颤动。如今他站在离天最近的地方,身边是石头、烟尘与永远流不完的河水;世界依旧在那里,喧哗、清晰、日复一日,不久之后广场便会重新被人挤满,路上的人们会谈论朝廷与贵族的战争、新政府的征税和红衣主教近日在城内的活动。炽橙色的低斜光线泼上了他所站的露台,圣母院的石墙与河面被尽数染成一片铜红;光色紧接着迅速转淡,变为金黄,割开了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的天空。城像在烧。那一刻,蔓延的金光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抹除了所有生与死、爱与恨、荣与辱、颂扬与轻蔑、应许与恫吓、怜悯与憎恶的界线,令他几欲流下泪来;神的法、人的法、王的法,无数明文枚举或无字无形的禁忌,天堂与地狱、尘世与虚空、约束与修戒、赏赐与惩罚、寂静与纷争,那些一切曾困住他的东西都溶成销蚀的铁水,从此不足为惧了。离开红——那个念头一旦在他脑中成形,便再也无法抹去;与红彻底割分,剪断脐带,流浪在一望无垠的荒原之上,剖开腹劈裂那日益膨大、理所当然的怪物。空气里飘散着红的卵,贪婪的、懦弱的、为风所拨乱的人们吞吃而下,那些卵便在它们腹中生根发芽,生出口耳和眼目。那他呢,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吞下了红,又该从何数计其间的时日——唯一确凿无疑的是,二者如今将要分开,正如一代代的人所归于大地上。世界是红,太阳是金,灵和虚空则是透明:破晓的他站在栏杆上,用目光最后一次细细抚过了这个世界,仿如梳理爱人的头发。他已预感到这具身体将呕出其中流淌的红,被判下重罪,被视作不祥的符号,被剥去一切地位、荣光与仪式;他笑了,流下泪来,泪水顺着干枯面颊上的沟壑流到唇边,这个一生虔诚的人头顶着异端的荣耀,从未像此刻那样地贯穿了圆与自由,直到那时,他才终于舍得给那幅始终不属于自己的名为生命的作品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割去红,劈裂红,飞越红——身后的旋梯拱顶之下隐约传出微细的脚步声,那是有修士正往楼顶走来了。就在此时,堂·克洛德的唇边涌起一丝微笑,他闭上双眼、淌下了一滴泪水,而后决然张开双臂,俯身朝前扑去。在一袭飘扬的、露迹斑斑的黑袍中,在淹没了整座城市的天明的金色光线中,他从高天的狂风里呼啸而过,如同一只蜡做的鸟飞向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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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瓦提埃回了勃艮第,身边还带着两三个老佣人。第戎的那间老宅是他当上御医以前一直住着的地方,即使在那日后很多年里去了巴黎,他也一直没舍得租掉。

在乡邻依稀相传的风声里,雅克·库瓦提埃是个传奇似的人物:从蒙彼利埃大学医学院毕业以后不久就成了路易十一的医生,而后便以令人惊骇的速度一路加官进爵,权势熏天,红遍了整个宫廷;他在新政府上台后被抓了起来,最后竟又能从那样的监狱里侥幸死里逃生。

那年初秋的深夜,第戎来了一位头发灰白、弯着脊背的老人,没有人知道那便是他们传闻中所谓的“雅克·库瓦提埃”。而他比起从前沉默了许多,只是将自己关在那座老宅里消磨着生命。

直到两个月以后的某天,门被敲响的库瓦提埃听到了一则消息:巴黎圣母院里死了一个教士,对方从楼顶一跃而下,摔得浑身粉碎、血肉模糊,最终因是自杀犯下教内重罪,故而被禁止举行葬礼仪式、也不得葬入任何宗教墓地。

他的喉间吐出一声悲怆欲绝的哀鸣,还没等来人说完,便倒在了佣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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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勃艮第乘马车到巴黎要七八天。库瓦提埃带着一个佣人,一路上不停不休、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五天之后到了巴黎。

他的身体泡在寒冷中,眼睛泡在不止的眼泪中。整整五天,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对着那片寂静反复喃喃着:

“为什么呢…?”

他冲到南边的广场上,那里干干净净的,旁边是塞纳河。没有血、没有惊呼、也没有嘈杂议语,倒是挤满了一群群生气活现的人,卖赎罪券的、卖烤栗子的、表演杂技的——教会对于这种丑事处理得很快,石板早就被冲洗得洁白如初了;而在一个多礼拜以前,那里确凿无疑地死过一个没有名姓的人,一个飘摇在遥远的消息里、而后熄灭又死无对证的人。死人不是什么稀罕事,看人吊死甚至一度成为一种公众性的演出——市民们的记忆淡得很快,很快便又有说有笑了,就像这片土地往日的每一天一样。

河水还在流。

库瓦提埃神智恍惚,跌跌撞撞地被挤到了圣母院的石壁边上。看门的教士看到这个身体羸弱的可怜老人,走上前去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他像撞了鬼一样惊叫起来,在周围人的侧目中逃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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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库瓦提埃在巴黎什么也没见着——没听见声响、没见到尸身,便也无从确认一场死亡。他对着自己空落落的心口宽慰道弗罗洛说不定只是失踪了,他那么怪,兴许早就在这偌大的城里待不下去、自己找了个角落躲起来了。

他又逗留在巴黎住了几日,在整座城中晃荡了一圈。回第戎的路上,老人预感今年冬天将会格外地萧索,他骗自己说,那只是天气转冷所引发的时令性的哀愁。

库瓦提埃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个虔诚的教徒——在此后的岁月里,他曾多次回到巴黎,试图找寻当年的弗罗洛;而当自己腿脚不便以后,便又派仆人前去寻找。他只要活的消息,不要死的。他绕开了西岱岛,余生再也没有靠近过任何一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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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瓦提埃的人生曾有两个端点:一个是隐现在云雾里、名为路易的短寿的红之巅,一个是被他深埋在心底、名为弗罗洛的易逝的疯狂梦;而他的生命则像摆锤一样,在两者之间来回逡巡——人们汲汲营营,在脆弱的庸俗与脆弱的痴狂间摆动着生命,直到两者全都死去,再用往后的残生去悼念另一个。

多年以后,雅克·库瓦提埃染上了肺炎,病势日益加重,他脸色苍白、肤发干枯,终日缠绵病榻。老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垂枝累累的苹果树,那是冬苹果,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他支开仆人,让他们去把厨房里的汤端过来。等到仆人端来热汤时,他睡在被褥中,闭着眼,已经没了气息。

雅克·库瓦提埃大人终年76岁。他活得比所有人都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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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圣母院】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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