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醒来的时候,嗓子像被人用砂纸狠狠打磨过一遍。
他费力睁开眼,入目是织金缠枝莲纹的帐顶,那金线在烛火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无数条细蛇在暗处游动。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得近乎甜腻,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把融化的蜜蜡灌进肺里。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后背刚离开锦褥两寸,太阳穴便炸开一阵剧痛,迫使他重重跌了回去。这一跌反而磕醒了混沌的意识,记忆像碎掉的瓷片,一片片拼凑回来,御前失仪,被人灌了酒,然后是那个荒唐至极的梦。
不,不是梦。
他忽然僵住了,因为一只手正搭在他的腰侧,温热而沉重,五指微微收拢,像是睡着的人无意识宣示着领地。那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料子是蜀地进贡的云锦,月光般铺散在明黄色的被褥上。
明黄色。
秦昭的瞳孔骤然紧缩,目光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移动,绕过线条凌厉的肩膀,最终落在一张脸上。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朝堂上,在宴席间,在所有他远远躲避的场合。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即便是睡着也微微抿着,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和凉薄。
是萧恒。
是他的夫君,也是这大梁的天子。
记忆终于彻底决堤,洪水般席卷而来。昨日是他的册后大典,他从一个不受宠的镇国公府庶子,被一纸圣旨变成大梁的皇后。满朝文武都说这是天大的恩宠,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道圣旨不过是萧恒用来羞辱镇国公府的手段。他的父亲镇国公秦牧之在朝中结党营私,萧恒要敲打他,便纳了他的儿子为后,表面上是抬高国公府的身价,实则是把一个人质放在身边。
而他秦昭,不过是这场博弈里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躺在那张龙床上,听着身侧之人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那个荒唐的梦。不对,那不是梦。他记得酒液顺着下颌流进领口的感觉,记得帷幔被风吹起又落下时掀起的香风,更记得那双手扯开他衣襟时的蛮横和不容拒绝。
就像某种野兽叼住猎物,不急着撕咬,而是先舔舐玩弄,慢慢磨尽猎物最后的力气。
秦昭咬住下唇,把脸转向床帐深处。黑暗是最好的遮掩,让他脸上那些不该有的红晕得以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然蔓延。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君臣之别,是帝王对臣子的制衡之术,萧恒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他也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可腰间那只手忽然收紧了。
“醒了?”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像一把钝刀慢慢蹭过耳廓。秦昭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他甚至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那只手从他腰间抬起,指腹擦过寝衣的褶皱,最后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硬是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萧恒已经支起了半边身子,龙涎香的气味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浓烈。他没有戴冠冕,墨发散落在肩头,寝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和朝堂上那个端坐在九龙椅上的天子截然不同,此刻的萧恒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每一个棱角都带着危险的气息。
他的拇指抵在秦昭的下唇,来来回回摩挲了两下,指腹上有常年握弓留下的薄茧,刮过柔软的唇瓣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疼不疼?”萧恒问。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秦昭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茫然地望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答与不答都无关紧要。
萧恒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拇指加重了力道,按在那片柔软的下唇上微微下压。秦昭吃痛,下意识张嘴想要抽气,一个“别”字还没出口,那根拇指便趁机探了进来,指腹抵住他的舌尖,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秦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绯红。他猛地偏头甩开那只手,又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后颈上某处隐秘的酸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萧恒垂眼看着他,似乎被他的反应取悦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是某种了然的确认,确认自己昨夜确实做得过了火,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还不太适应。
他没有再靠近,而是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一边系寝衣的系带一边朝殿外走去。
“来人,传膳。”
殿门打开时带进一阵晨风,吹散了满室的龙涎香。秦昭独自躺在空旷的龙床上,听见外间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听见瓷器碰撞的叮当脆响,听见太监宫女们走路时极力放轻却依然存在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喧闹,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今往后他的每一天都将在这座寝殿里度过。
这座寝殿叫承明殿,是大梁天子起居之所。
而他是大梁的皇后,一个被塞进凤冠霞帔里的男人,一个被用来制衡自己父兄的棋子。
秦昭慢慢坐起来,寝衣从他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他没有去看那些痕迹,而是转头望向床尾叠放整齐的凤袍,赤金色的料子上用孔雀羽线绣着凤凰,在烛火里闪烁着幽蓝的光。
很美,也很沉。
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早膳摆在了偏殿,是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圆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碟小菜和两碗碧粳米粥。秦昭被宫女服侍着洗漱穿戴完毕,从内殿走出来的时候,萧恒已经坐在桌前了。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白玉簪将半干的墨发挽了个髻,露出线条流畅的侧脸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平心而论,萧恒长得确实好看。
但这种好看是危险的,就像悬崖边上开得最艳的那株红梅,你知道它美,也知道靠近它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
秦昭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来,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他的动作很慢,每舀一勺都要送到唇边吹两下才入口,仿佛这碗粥是什么需要仔细对待的珍贵之物。事实上他只是想让时间过得快一些,等早膳结束,萧恒去上早朝,他就可以回到内殿,把自己关在那重重帷幔之后,暂时逃离那双总是意味深长的眼睛。
可萧恒似乎不打算让他如愿。
“坐那么远做什么,怕朕吃了你?”
这话说得直白又轻佻,完全不像一个帝王对皇后说的话,倒像是街巷里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人的把戏。秦昭握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臣不敢。”
萧恒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面前的玉箸,夹了一筷子桂花藕粉糕放到秦昭面前的碟子里。那糕是御膳房今早现蒸的,切得方方正正,上面撒了干桂花,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秦昭看着那块糕点,心里却蓦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苦涩。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厨房的管事妈妈也常做桂花糕,只是他从来分不到。府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嫡母说了算,他一个庶子,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偏院住就已经是恩典了。那时候他常常站在厨房外面的石阶上,闻着桂花糕的香气,心想若是有一天能正大光明地吃上一块就好了。
后来他入了宫,做了皇后,天下最好的糕点就摆在他面前,只需要他动一动筷子。
可他忽然不想要了。
“谢陛下。”他说,然后把那块糕推到碗碟的角落,重新低头喝粥。
萧恒的目光落在那块被冷落的桂花糕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他放下玉箸,端过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忽然开口:“昨晚的事,你不问问朕?”
秦昭脊背一僵,粥碗险些没端稳。他垂下眼睫,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道早已烂熟于心的诏书:“陛下临幸中宫,本就是分内之事,臣不敢多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顺从的姿态,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清清楚楚,他是中宫皇后,陛下临幸他是礼制所归,仅此而已,与情爱无关。
萧恒听完这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阵风还没吹到人脸上就消散了,但秦昭莫名觉得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猫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很好。”萧恒站起身,伸手整了整衣领,朝殿外走去。走到门槛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投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皇后果然深明大义。”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秦昭听出了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讥诮。他攥紧了手中的粥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直到那双玄色的靴子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他才慢慢松开了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秦昭独自坐在那张紫檀木圆桌前,面前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的米汤凝了一层薄皮。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块桂花藕粉糕上,忽然伸出手,将它整个塞进了嘴里。
糕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远处,承明殿外的廊庑下,一个身着靛蓝袍子的青年正倚着朱漆柱子打哈欠。他生了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嘴角却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这人叫沈鹤之,是萧恒身边最得用的御前太监,也是唯一一个敢在天子面前嬉皮笑脸而不受罚的人。
看见萧恒从殿内走出来,沈鹤之立刻收起那副懒散模样,快步迎上去,一边从袖中抽出今早的奏折名录递上,一边压低声音问:“陛下,昨夜可还顺心?”
萧恒接过名录翻了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他的庚帖,是落在镇国公府了,还是收在礼部?”
沈鹤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他眨了眨眼,想了想才谨慎地回道:“按理说皇后的庚帖该收在钦天监存档,但秦家的旧档当时移交的时候似乎少了些东西,奴才派人去查过,说是镇国公夫人压着没给,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陛下赐了那位秦夫人一柄玉如意,她就乖乖交出来了。”沈鹤之回忆着那桩旧事,忍不住啧了一声,“那位秦夫人也是个妙人,拿了玉如意还不忘试探,问陛下是不是对秦家这位公子上了心。奴才替陛下回了话,说是圣意不可妄测,她这才作罢。”
萧恒将名录合上,递还给沈鹤之,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新移栽的海棠树上。这株海棠是他下旨从御花园挪过来的,就种在承明殿的东窗下,隔着窗纸正好能看见秦昭床榻的位置。
“他的生辰,”萧恒忽然说,“不是庚帖上那个。”
沈鹤之彻底愣住了,手里的名录差点没拿稳。庚帖是成婚时最要紧的信物,上面记载着一个人的真实生辰八字,关系到命理合婚和宗庙祭祀。如果秦昭的庚帖是假的,那就意味着从纳彩到奉迎,整个册后大典的礼仪基础都建立在虚假之上。
这是欺君之罪,够满门抄斩的那种。
“陛下确定?”沈鹤之的声音压得极低。
萧恒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那上面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旧伤疤,是十年前留下的。十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在御花园的梅林里遇见一个翻墙的少年,那少年被宫墙上的琉璃瓦划破了手指,血珠一滴滴落在雪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伸手去够枝头最高的那朵红梅。
那道伤疤就是在推开少年的时候被瓦片划的。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少年姓甚名谁。
后来他查了很久,查遍了京城所有官宦人家的公子,终于在礼部存档的旧花名册里找到一个模糊的线索,镇国公府有一个庶出的儿子,生母早逝,不受待见,常年被关在偏院里,只有在每年除夕的家宴上才能见到外人。
那个少年是秦昭。
萧恒从回忆里抽身,将手收回袖中,大步朝前殿走去。沈鹤之在后面紧紧跟着,脑子里已经转过七八个念头,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陛下费了这么大周章把人娶回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制衡镇国公府那么简单。
只是不知道那位新封的秦皇后,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这回事。
承明殿内,秦昭终于喝完了那碗凉透的粥。他放下碗勺,正要唤人来收拾,余光忽然瞥见东窗下的案几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瓶,瓶中插着三两枝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梅花的枝桠伸得很随意,不像是精心修剪过的宫廷插花,倒像是从某棵树上随手折下来的。梅花的品种也很普通,不是御花园里那些名贵的绿萼或照水,就是最寻常的红梅,和十年前梅林里他伸手去够的那一枝一模一样。
秦昭走到窗前,伸手抚上那朵开得最盛的红梅。花瓣柔软微凉,蹭过指尖时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十三岁,因为嫡母罚他抄写一百遍《女戒》,赌气翻墙进了皇宫。他不知道那座宫墙后面是御花园,更不知道那天太子殿下会恰好路过梅林。他只记得自己踩在琉璃瓦上,踮起脚尖去够最高处的那朵梅花,然后被人从背后猛地拽了下去。
他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身上有龙涎香的气味,和现在承明殿里的一模一样。
秦昭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那朵梅花烫了一下。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告诉自己。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太子怎么可能记住他。这红梅不过是御花园里正好开了,内侍随手折来装饰的,和十年前的事没有半点关系。
他退后两步,转身背对着那瓶梅花,强迫自己去想一些更实际的事,比如镇国公府对他封后的态度,比如朝中大臣对男子为后的非议,再比如萧恒到底打算把他当成什么样的人质。
可那些实际的事统统被一朵红梅挤了出去。
东窗下的梅花安静地开着,花瓣上的露水渐渐被殿内的暖气蒸干,一缕幽香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像一个不肯散场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