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寝

秦昭没有把那张画的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不敢再想。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反复擦去,像擦掉桌案上的浮尘,擦了一遍又一遍,可总有些痕迹留在那里,怎么也抹不干净。丙申年冬、梅林初见、不知其名、故画此枝以记,这十九个字像烙铁烙在他心口上,每一次心跳都把那滚烫的印记加深一分。

他开始躲避萧恒。

不是真的躲,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能力。天子想在御花园见到皇后,皇后总不能把自己锁在凤仪宫里不出来。他只是不再主动去暗香亭了,从前他总是提前一刻钟到,坐在石凳上等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小径上的脚步声。现在他踩着巳时的钟声到,不多不少,不早不晚,像计算过一样精准。

到了暗香亭他也不怎么说话,萧恒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沉默。他不再和萧恒争辩古文,不再给萧恒讲话本子里那些俗套桥段,甚至连萧恒递过来的糕点都不吃了,只说自己不饿。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反常,也知道萧恒一定看出来了。因为那双眼睛太厉害了,厉害到能从他低垂的眼睫里读出他藏了一整座山的心事。可他没有办法,他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个发现带来的惊涛骇浪慢慢消化成不起眼的涟漪,然后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那个冷淡疏离的皇后。

可萧恒没有给他时间。

第五日,萧恒没有来暗香亭。

秦昭在石凳上坐了一个时辰,从巳时坐到午时,手里的地方志翻了两遍,一个字都没记住。他告诉自己不来也好,正好可以早点回凤仪宫抄经,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亭子里,怎么也站不起来。直到日头偏西,沈鹤之匆匆跑来,说陛下今日被几位阁老缠住了,脱不开身,让皇后先回去。

秦昭应了一声,起身回了凤仪宫。

那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五福捧寿纹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空落落的。没有了那双眼睛的注视,他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像穿惯了的衣裳忽然被人脱掉,露出光裸的皮肤,暴露在冷风里,无处躲藏。

第六日,萧恒又没有来。

沈鹤之连传话都没来,只让一个小太监捎了口信,说陛下今日忙着接见西北归来的将军,御花园不去了。秦昭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在用早膳,听完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喝粥。小太监走了以后,他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那碗粥只喝了一半就凉透了。

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想抄经静心,可笔尖蘸了墨刚落到纸上,就洇出一个大大的墨团。他把纸揉成一团丢到一边,又拿了一张新的,又洇出一个墨团,再丢,再洇,连丢七八张纸,最后干脆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得很,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球,找不到线头在哪里。

他想的不是萧恒,他告诉自己不是。他想的是御花园那株红梅该谢了吧,梅花的花期短,开个十来天就败了,他上次去的时候花瓣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就飘了满亭,落在石桌上、书上、衣襟上,像一场无声的雪。他想的是那本新话本子看到第几回了,那个侠客跳崖以后捡到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来历,他还没看到揭晓的那一章。他想的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和萧恒没有半点关系。

可为什么这些小事里处处都是萧恒的影子。

第七日,秦昭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想见萧恒,而是他觉得这样躲着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他是皇后,陛下是天子,天子召见皇后是名正言顺的事,他躲什么躲。就算萧恒真的是十年前梅林里那个人,那又怎样。十年前的太子殿下救了一个翻墙的少年,十年后把这个少年封为皇后,这中间能有什么关系。也许萧恒根本就不记得了,那张画只是一时兴起画着玩的,画完了就忘了,夹在奏折里十年都没翻出来看过。

是他自己太在意了。

在意的那个人是他,不是萧恒。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难堪,又觉得释然。想通了这一层,他反而轻松了许多,穿戴整齐后就往御花园去了,比平时还早了两刻钟。

暗香亭里空无一人。

秦昭在石凳上坐下,拿出那本新话本子翻开,看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青石小径上传来脚步声。不是萧恒的脚步声,那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有人在小跑。他抬起头,看见沈鹤之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皇后娘娘,”沈鹤之扶着亭柱喘了几口气,“陛下请您现在去承明殿。”

秦昭合上话本子,看着沈鹤之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少见的焦急,心里微微一沉。

“出什么事了?”

沈鹤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陛下今日早朝的时候晕倒了。”

秦昭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沈鹤之连忙补充道:“太医看过了,说是连日劳累,加上昨夜受了些风寒,不碍事的。但陛下醒来以后谁都不见,只说要见皇后。”

只说要见皇后。

秦昭已经迈开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青石小径,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承明殿的方向去。他跑得很快,快到袍角灌满了风呼呼作响,发间的白玉梅花簪被颠得歪了也没顾上扶。沈鹤之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喊了好几声皇后娘娘慢些,他都没有听见。

承明殿的殿门半掩着,守在门口的太监看见秦昭来了,连忙把门推开,躬身退到一旁。秦昭跨过门槛,绕过那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龙床上的萧恒。

龙床的帷幔没有放下来,他就那样躺在明黄色的褥子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比平时白了许多,嘴唇也有些干裂。墨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一丝脆弱,像一个精雕细琢的玉人被不小心碰出了一道裂纹。

秦昭站在床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想说你怎么不好好休息,想说你不是天子吗天子怎么能说倒就倒,想说你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想,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陛下,臣来了。”

萧恒原本闭着眼,听见他的声音,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不如平日里那么明亮锐利,像蒙了一层薄雾,但落在秦昭身上的时候,还是让秦昭觉得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过来。”萧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秦昭在床边蹲下来,和萧恒的目光平齐。离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萧恒的眼下有一片很深的青黑,是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迹,鼻梁两侧的皮肤也因为发热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的心跳又乱了几拍,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探了探萧恒的额头。

烫的。

不是那种微微发热的烫,是实打实的高热,指尖碰上去像碰到了刚熄了火的暖炉。秦昭的手猛地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随即又伸出去,这次用手背贴住了萧恒的额头,停留了片刻,确认了温度,然后转头对沈鹤之说:“再去请太医来,陛下的热还没退。”

沈鹤之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却被萧恒叫住了。

“不必。”萧恒的声音虽然沙哑,语气却依旧是那副不容置疑的调子,“太医刚来看过,该开的药都开了。你出去,朕和皇后单独待一会儿。”

沈鹤之看了看萧恒,又看了看秦昭,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殿门关上了。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龙涎香的气味依旧浓郁,但底下隐隐透出一股药汤的苦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场,像这整座宫殿都变成了一只密闭的容器,把两个人关在里面,谁也逃不出去。

秦昭蹲在床边,手还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陛下要好好养病,比如臣去给陛下倒杯水,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萧恒正握住了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萧恒的手比平时热得多,也因为发热而微微有些潮湿,但握着他手的力道一点都不弱,五指扣住他的指缝,牢牢的,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这几日为什么躲朕?”萧恒问,声音低低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秦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说他没有躲,想说他是怕自己越陷越深,想说他把那张画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什么都知道了。可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只能咬着下唇,死死忍着那点快要溢出眼眶的湿意,假装自己只是被殿内的龙涎香熏到了。

“臣没有躲。”他说,声音闷闷的。

“骗人。”萧恒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天子对皇后说话,倒像一个被冷落了的丈夫对妻子撒娇,带着一种少见的委屈和执拗,“朕去暗香亭等了你五日,你每日踩着点来踩着点走,朕多说一句你就低头不说话。朕不去了,你倒好,连御花园都不来了。”

秦昭愣住了。

萧恒去暗香亭等了他五日。不是萧恒不来,而是萧恒去了,他却没有去。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沈鹤之确实传话说御花园不去了,可他一直以为萧恒是因为朝务繁忙才不去的,从没想过萧恒可能是在暗香亭里等他。

“沈鹤之说陛下不来……”他艰难地开口。

“朕让他传话说不去,是怕你为难。”萧恒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朕知道你躲朕,就不想让你为难。可朕每日还是去暗香亭坐着,想着万一你来了呢。你一日没来,两日没来,五日都没来。朕在亭子里坐得久了,吹了风,回来就倒了。”

秦昭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萧恒的手背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被冷落的那个人是萧恒,生病的这个人也是萧恒,他有什么资格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像决了堤的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擦眼泪,手背刚碰到脸颊就被萧恒拉住了。萧恒睁开眼,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和温柔。

“别哭了。”萧恒抬手,拇指笨拙地擦过他眼角的泪痕,指腹上的薄茧刮过皮肤,微微有些疼,“朕不怪你。朕只是想见你。”

秦昭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嫡母打他他不哭,嫡兄骂他他不哭,被关在柴房里饿了一天一夜他也不哭。他早就把眼泪戒掉了,因为眼泪在镇国公府是最没用的东西,哭完了该挨的打一顿都不会少,该受的冷眼半刻都不会短。

可现在他哭得像个没用的废物,蹲在天子的龙床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萧恒没有嫌他丢人,只是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上来。”

秦昭抽噎着摇头,想说自己还没沐浴更衣,怎么能上龙床。萧恒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手上用力一拽,把他整个人拽上了床榻。秦昭踉跄了一下,跌在萧恒身侧,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条手臂揽住了腰,整个人被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别动。”萧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高热的滚烫气息,拂过他的发顶,“朕头疼,你让朕抱一会儿。”

秦昭不动了。

他就那样躺在萧恒怀里,脸贴着那件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寝衣,鼻尖全是龙涎香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萧恒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更鼓敲在他耳边。他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萧恒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睡梦中的呓语,又像是清醒时的呢喃。秦昭没有听清,但他没有问,因为他觉得那句话不该被重复,不该被追问,不该被任何多余的音节破坏。它就应该那样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像一片落进湖面的花瓣,荡起几圈涟漪,然后沉入水底,成为只有水知道的秘密。

萧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秦昭睁开眼,微微抬起头,看着萧恒沉睡的面容。高热的潮红还挂在脸颊上,眉心的褶皱却因为睡着了而舒展开来,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普通人。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抚平了萧恒微蹙的眉间。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清脆悠长,像是什么人在笑。秦昭赶紧把手缩回来,把脸埋进萧恒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西移,从明黄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淡淡的紫灰色。承明殿里没有点灯,只有帷幔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照着龙床上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

这是秦昭第一次在承明殿主动留下来,不是被留下的,不是被命令留下的,而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开始,也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哪里。他只知道此刻萧恒的怀抱很温暖,心跳很安稳,而他在这个怀抱里找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丢失了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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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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