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栽了棵槐树。
夏季时经常有情侣在底下乘凉,顺便约会。随着秋去冬来,叶片掉了个精光,余下光秃秃的枝干,愿意停留的只有路过的鸟雀。
它爪子紧箍树枝,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时而梳理一下羽毛。黑亮的眼睛透过槐树前方的玻璃窗,盯着室内的场景。
阶梯教室内座无虚席,学生们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课——或者说用看这个字更为准确,更有甚者拿手机偷拍。
世界政治与社会经济学。
简称世经,这所学校炙手可热的选修课之一,选课通道开启时常出现供不应求的现象。
跟同样Top的影视鉴赏、恋爱心理等课程相比,它似乎显得过于枯燥跟理论化了。要论原因,也并非选这门课的人有多喜欢此科目,他们大多是为这门课的任教老师而来。
胡一菲,胡老师,常年稳居校园贴吧“你最欣赏的教师”排行榜榜首,其理由如下:
不旷课不早退,平时成绩拉满。
性格火爆,但有种别样的魅力。
对于年年都要惨遭考试酷刑的大学生而言,最重要的还是第一条,更何况胡老师有着说到做到的优良品质。
选世经一来挂科率低,二来老师赏心悦目。在学生们的互相安利下,选课人数只多不少,久而久之也吸引了校领导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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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学生们纷纷往外走。
胡一菲抱着教材走下讲台,不时有人跟她打招呼,都被一一点头作回应。
下楼看了眼时间,她轻叹口气,为即将失去的睡眠时间提前默哀:上星期布置的论文才收齐,选她课的人多,今晚估计会很忙。
“胡老师。”
拐角正好碰到系主任,胡一菲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这么巧啊主任。”
“不巧,我专门来找你的。”
“……嗯?”
系主任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太,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一道道向鬓角延伸,每道都写满慈祥,加之脾气好,看晚辈多以关爱的目光,对上她胡一菲总是不自觉乖巧许多,“请问是有什么事吗主任?”
“嗯,我开门见山——过几个月有场职称考试,具备一定难度。”她拍拍胡一菲的肩说,“胡老师,你很优秀,我希望你能参加。”
闻言,胡一菲脑子里迅速画出个等式:具备难度=挑战=她所追求的。用吕子乔的话来说,这是个插冷鸡(challenge)。
胡一菲眼神一亮。
系主任没着急要答复,让先回去考虑考虑——尽管胡一菲觉得没必要,她当场就能答应,但为了树立自己成熟稳重的形象还是矜持应下。
作别系主任后,她脚步比往常轻快几分,有种雀跃感,并且这种感觉在看见校外等着她的陆一玖时变得更强烈了一点。
对方握着手机低头看屏幕,看起来在回消息。胡一菲借着人群把自己挡了挡,准备绕过去来个惊喜。
距离三四步正要出声时,她恰好看见不远处的场景,动作一顿。几人劝着一个面红耳赤的男生,象征性地把他删了往这个方向推了推。
——这个年纪的心思其实很好猜,想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就笑,难过就哭,心动了就要联系方式。至于起哄的好友,不外乎是在怂恿。
胡一菲站在原地咂了咂舌,毫不留情把人批评得一无是处:联系方式都不敢要,这算什么。
于是她走到陆一玖身旁,轻飘飘往那扫了一眼。
胡老师威名远扬,这一眼攻击力大得要命,原本盘算着要联系方式的几人霎时偃旗息鼓,出于对老师天然的惧怕感,匆匆点了个头就落荒而逃。
胡一菲心说这可跟我没关系,是他们自己唯唯诺诺的,小玖才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她收回视线看向旁边,有点走神。
其实这种情况很常见,也不难理解。
陆一玖皮肤白,身形高挑且清瘦,身上的某种气质让人联想起远山积雪,眼睛却几乎有种墨玉般的色泽。
里面的情绪总是内敛又无声,只注视你时,所追寻的无限包容好像触手可得。以至于他们踌躇,又情不自禁靠近。
“师姐。”
胡一菲抬眼,正好看见陆一玖朝她笑,清浅的笑意在那双眼里缓缓流淌,浸润出非常温和的光——这一刻,倒是不再让人联想起远山积雪了。
她承认。确实是非常吸引人。
……
两人走向停车位,途中胡一菲哼起小调,看上去心情不错。
“——最近有个职称考试,系主任希望我能参加。”
胡一菲听见陆一玖问你想去吗。回答道:“当然,就当是挑战了——说到这个,我之前原以为博士论文是挑战,谁知道那么轻松……希望这次难点。”
她侧身系好安全带,抬眼,看见陆一玖的手搭上方向盘,袖口往后稍缩,腕上的红绳露了出来,第二次。
顿了顿,胡一菲不打算当沉默,“你手上那个,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嗯?”陆一玖顺着她的视线,恍然,“哦,之前忙着搬家,我怕弄丢或搞脏,先收起来了。”
“这么宝贝。”胡一菲捏捏矿泉水瓶,“暗恋对象送的?”
陆一玖笑了笑,没答话。
以往有问必答的人这幅态度,倒真有点叫胡一菲咂摸出些不对劲来,犹疑道:“……不会真是吧?”
陆一玖食指抵住她脑门,把脸上写满好奇且快整个凑过来的人推回去,“师姐,坐好。”
调整坐姿,胡一菲想像往常在公寓里得知爆炸性新闻那样,表达惊讶欣喜关心或者任意一种什么情绪。
但事实是,她垂下眼,故作轻松地开口:“谁那么大本事,让铁树开花?”
很奇怪,如鲠在喉。
陆一玖心想,确实本事大,干扰她开车,还要扰乱她思绪,“秘密。”
“小气。”
陆一玖只是笑,“嗯,你大人有大量,让我藏一藏,别被她发现。”
回了公寓,吃完饭,洗完澡,胡一菲开始批改论文。
夜深人静,改着改着思路容易跑偏。
她总不可抑制地想起下午陆一玖在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得不像话。
心不在焉给其中一篇打了个满分,她想:没道理啊,什么时候的事,哪里的人,多久了,发生了什么——
谁,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
陆一玖的房间。
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方天地。
熟睡中的人呼吸悠长而平稳,无意识翻身时带起的沙沙声让屋内不至于显得太过寂寥。
或许因为日有所思,她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
某个新开的主题公园,人潮如涌。
喧闹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却像隔着棉花的盒子,模糊无序,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一道声音分外明显。
“岂有此理!”
那声音带着独有的蓬勃与明亮,穿透旧时光深处。
“说好合作走出迷宫就有奖品,居然全给我设置死胡同,没有终点,这不是欺诈消费者是什么!?看姐姐我去拆了这破地方——”
陆一玖循声望去,看见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气势汹汹,架势像要立刻冲出去决一死战。
“一菲冷静!店家已经答应赔偿我们了,之后还会进行整改的——”秦羽墨好说歹说,才劝住马上就要向老板杀过去的女生。
“废话,要不是我喜欢玩密室逃脱,小玖记忆又好,能不能出来还不一定呢!”胡一菲抽出胳膊,愤愤不平,“更何况她才刚高考完,本来就是带出来放松的,这不纯扫人兴吗,对不对小玖!”
陆一玖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站在旁边。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看见了和胡一菲之间系着的红线,一头在她腕上,一头在对方指尖,中间拉了段距离,隔得太远会倏然绷紧。
这是迷宫的某个玩法,内设机关,固定双人距离,在一定时间内合作逃出来算成功。
胡一菲被她的反应吸引注意,没那么气了,问点头摇头是什么意思。然后陆一玖听见自己说:“迷宫的确不好,但和你们,我很开心。”
大概是被这一板一眼的真诚逗笑,胡一菲不再计较,只在走前向相关部门投诉,避免更多人受骗。
离开迷宫时红线被解开。一端仍然系在腕间,一端垂落于身侧。胡一菲在前面催她跟上,陆一玖杵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良久,没舍得丢。
直到飞往异国他乡的前一天,她对着两个人的合照看了又看,怎么也没法轻飘飘放下,只好攥着这条红线,托人编成手绳,一戴就是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