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
水面潋滟映建筑的灯光,偶尔蜻蜓点水荡起一圈波纹。胡一菲坐在长椅上休息,盯着倒影出神。
陆一玖站在她侧前方挡风,问:“师姐,还不想回去吗?”
喝了酒的女博士有点呆呆的,思维好像分成了两半。清醒的那边意识到她有点醉了,告诉她回公寓睡觉;混沌的那边把她平日藏起来的感性无限放大,怂恿她唱首歌。
胡一菲伸出食指立在唇前,长长嘘了一声,“——你听见了吗?”
陆一玖疑惑,“……听见什么?”
“有人在说话。”
“……没猜错的话是我们。你醉了,师姐。”
陆一玖走近了点,打算送她回爱情公寓,但胡一菲抗拒地摆了两下手,摇摇头说不是。她扣住陆一玖的手腕,把人拉到跟前,抬头问:“真的什么也没听见?”
陆一玖低头就是她的眼睛。
——和本人凌厉的性格相反,胡一菲的眼睛是少见的下垂眼,带着天然的温婉,从下至上看你时,总是显得无辜。
陆一玖平稳的呼吸有片刻地迟缓。
这么冷的季节,胡一菲的手心却热得出奇,炽热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她胸腔微微一颤,恍惚间以为自己被烫了一下。
有点仓皇的,她又一次率先挪开视线。
欲盖弥彰咳了两声,陆一玖深深舒了口气,才动作轻柔地拉开她抓着她的手,蹲下身,耐心哄道:“他们可能不太想让我听见声音,师姐,可以告诉我是谁在说话吗?”
“是条……是条河,一条大河。”
陆一玖:?
她望着河面,无言张了张嘴,花了三秒意识到真正含义后扭过头轻声一笑,有点无奈,“原来是想唱歌。”
“——等大河说完话,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不要,不好,我不回去。”
陆一玖想了想,换了个说辞,“那要跟我去巡演吗?”
“可是地板有点晃。”
“我背你。”
“真的?”
“真的。”
陆一玖转身,胡一菲毫不犹豫趴到她的背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
她勾着她的腿弯,稳稳站起身,垂下眼帘,心想:——好轻。
很难想象这幅身躯是怎么蕴藏那么大能量的。
怕她受颠簸,陆一玖走得慢,避开了所有不平的地方。胡一菲就伏在她耳边小声唱歌,气息很稳,带着特有的音色,清亮悦耳。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一道一模一样的声音忽然响起,跟她组成了二重奏:你这是想唱歌吗,你是想赖在她身边久一点。
胡一菲被戳穿,心虚地顿了顿,偏头一看,许久不见的另外一个“她自己”正背着手跟在旁边。
“怎么又是你?”
——我也没办法啊,但谁让我是你的小九九呢。
——冒昧问一句,你现在是:开心呢,开心呢,还是……开心呢?
胡一菲没理她,把头转向了右边。
但她仿佛感受不到冷漠的态度,脚步一转也走到了右边,往常只能在镜子里面对的脸跟胡一菲对峙着。
——喂,你怎么不说话?
胡一菲不胜其烦,拍拍陆一玖的肩,说:“小玖放我下去,有人跟踪,我去解决她。”
陆一玖闻言只当她在胡言乱语,但胡一菲似乎是认真的,于是找了个地方把人放下,叮嘱道:“你要站稳——”
话音刚落,骤然袭来阵凉风。
上海的初冬并不是很冷,但早上刚下过场雨,胡一菲被吹得抖了抖,吸了吸鼻子。
紧接着,一条外套披到了她的身上。
馥郁的冷香裹在周围,几乎要融进整个冬天里。
陆一玖站在身前,替她拢好外套,刚好挡住“胡一菲”的身影。
陆一玖神色平静,好像只是随手干了件不足为奇的事。
她有些愣神。
冷不丁的,“胡一菲”探出头跟她对视,笑嘻嘻地说:“顺带告诉你,我还挺喜欢小玖的。”
她心想废话,你是我你敢不喜欢,我第一个灭了你。然后开始赶人,对方耸耸肩,消失前留了句话:——你干脆让人家搬来公寓陪你得了。
胡一菲深思熟虑两秒,欣然接受,仿佛提出这条建议的是别人。她喊陆一玖的名字,勾勾手指,示意靠过来点,然后说:“要不要搬来爱情公寓……我会打老鼠,可以保护你。”
陆一玖被逗笑,说这么厉害。
“你严肃点,我认真的。”
混沌的意识扰得胡一菲三叉神经“突突”地疼,接连说了好几个严字,听着就不严肃。于是陆一玖又开始笑,又担心真的把人惹急了,保证道:“好,我今晚认真考虑。”
胡一菲满意地点点头,也不说要巡演了,跟着她打车回了公寓。
走之前陆一玖闻了闻胡一菲身上的酒气,皱着眉思索了一番,说我送你上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胡一菲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等等!”她忽然说。
陆一玖前进的脚步一停,“怎么了?”
“有……有有条河,你等会,我跨过去——”
“……师姐,这是积水。”
师姐听不进去,并且已经开始后退准备助跑。陆一玖轻叹口气,默默越过积水,往前几步——要是对方冲过头了她好接住。
“10、9、8、6……再等会——”
“?”
胡一菲把那件外套扣得紧了点,挽起手袖,“我怕弄掉——数到哪了?4……3,点火!”
微风徐徐,树叶摩挲着,似细浪轻拍沙滩。
迎面拂来的风吹得她的发丝向后扬起,胡一菲目光如炬,几乎有种穿破了迷雾的热烈。
她笑着奔向朝陆一玖,大声说:
“接住我——”
……
世界上唯二不可逾越的只有法律和生命。
跨过这条河,此后将来胜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