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德温的右小臂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大量失血外加潘多拉星球的特殊菌群感染,中间还因为休克几度失去意识,躺板了好几天。医生报了一大堆复杂的数据,说她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巴尔德温没听懂那些专业名词,倒觉得结果还行。至少没死。
潘多拉星球的科学家们鲜有做义肢方向的,也就是现在研究生物的科学家们调了许多资料,和反抗部队里一个从事义肢移植的医生合作才捣鼓出来的一支黑色的小臂,最后给巴尔德温装上了。技术没有地球的那么成熟,但也足够巴尔德温的日常使用。
不过退役兵已经在思考在义体上做纹身这件事,或者是更换颜色。明天是白色的,后天是粉色的,大后天换成逼真的肉 科学家们得知这件事情后三令五申严禁巴尔德温给自己的义体换颜色。他们不知道颜料的矿物质颗粒会不会卡进义体的缝隙里,对义体的日常活动是否会造成影响。鉴于可实验对象只有一个,他们也不敢做实验。
巴尔德温大失所望,开头的一个月恬不知耻地天天骚扰科研部门。麦克斯最后被逼地在门上挂了一个“巴尔德温和狗禁止入内”的牌子,还取消了她的进出权限。
巴尔德温:“……”
潘多拉哪里有狗??
灰发的伤员只能悻悻打消自己想像更换义眼一样换自己义体颜色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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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巴尔德温一起进医疗室的楚迪的情况则要糟糕多了。她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很久,在巴尔德温开始做康复训练的时候她仍然在里面躺着,身上贴满了监测仪器。
直到半个月后,楚迪的情况才稳定下来转到了普通病区,巴尔德温得知的第一时间就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过去看她。
楚迪在病床上第一眼看到巴尔德温的时候拿着手上吃了一半的苹果核当头砸了过去。所幸巴尔德温还有只手空着。特种兵一矮身,左手接住了苹果也不嫌弃,直接上嘴开始啃。
“抢病人的苹果,你还要不要脸?”飞行员戏骂。
她醒来的第一时间,诺姆就和她讲明了战场发生的事,所以现下才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对待巴尔德温。
“我们好歹也是待在同一个病房过的病友,这么无情?”巴尔德温几口狼吞虎咽完剩下的部分,把苹果核丢进了垃圾袋。
“我可不知道我们在一个病房里待过。”
巴尔德温仔细想了想,发现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大于等于一个人处于无意识状态——楚迪就没醒过。
“你得赔我。”楚迪说。
巴尔德温缓缓扣出一个问号:“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赔你?”
飞行员冷笑:“苹果。”
“不至于吧,这么小气。”巴尔德温咋舌。
“潘多拉上的苹果多珍贵你不知道?”躺在病床上的人又指着床旁的诺姆,“而且是他给我削的。”
巴尔德温:“……”我去。
在诺姆想要杀人的目光下,巴尔德温最终给他们一人削了一个苹果作为补偿。诺姆转头就把自己手上的那个塞给了楚迪。
被迫吃饱狗粮的巴尔德温火烧屁股一样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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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里除了科学家们,还意外留下了一个孩子。
孩子只有两个月大,幼小的身体承受不起冰冻的负担,进不了冷冻箱,最终留了下来。
“是谁的孩子?”巴尔德温轻轻地抱起在襁褓里的婴儿。
“迈尔斯·夸里奇。”
“那个老东西竟然有人看得上他。”巴尔德温惊奇。
两个月的婴儿已经冒出了微微的棕发,末梢还带着卷。蓝色的大眼睛对着陌生的独眼眨巴眨,趁着巴尔德温不注意,一把扯着她半长的头发放在嘴里啃了几嘴。
巴尔德温没在意,颠了颠手上的婴儿,嘀咕道:“夸里奇那老家伙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宝贝来?嗯?”
浅灰色的头发沾着口水,黏在一起成了深灰色。头发还含在宝贝的嘴里呢,他就开始哇哇大哭。
“诶诶——”她抽痛几声。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头发救出来,巴尔德温用纸擦着自己的头发:“这小子胆子这么大,敢吃奶奶我的头发!以后我教他打架。他叫什么?”
“迈尔斯。”
“别告诉我这是他母亲给他起的……”
“那倒不是。是夸里奇。”
“呃。糟糕的品味。毫不意外。”巴尔德温叹气。
“但是我们都叫他蜘蛛(Spider)。”
“为什么?”
“他满月的时候差点被一只毒蜘蛛蛰了。”
“……”更加奇怪的起名方式增加了。但是比起迈尔斯来说,还是蜘蛛吧。
科学家知道巴尔德温要常去部落。她建议:“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我们还可以为你打造一具阿凡达。”
特种兵显得惊讶极了:“我有资格吗?”
“你躺在医院的时候我们采集了点信息。在制作你的义体时检查报告显示你在这方面的指标完全够格。格蕾斯博士也想问你这个问题,但鉴于她最近都住在奥马蒂卡雅部落里,就让我帮忙问问。”
对于长久要生活在潘多拉星球的人类来说,如果能有一具阿凡达躯体,那将是无比的方便。
然而巴尔德温拒绝了:“不,这样就好。”
————
等完全康复的那天,巴尔德温背上充足的氧气,只身前往了奥马蒂卡亚部落。
在周边打猎的纳威人对于军装的巴尔德温还有一丝警惕,但看到她灰色的头发便带着她来到了部落里。部落里尚能行动的还在忙着重建部落,而在他们之中最忙碌的是杰克。
他和两个月前不太一样了。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闪闪发亮。
杰克注意到她,向巴尔德温遥遥点头,将手上的事情交代完,向巴尔德温走来。
特种兵抬起身来,这才仔细打量了杰克:“这身真不错。”
对方却回给她一个苦笑:“这段时间我可是忙昏了头了。”
“苏泰不是首领吗?怎么变成了你了?”
杰克摇摇头:“他在这场战斗中受了伤,身体大不如从前了,现在还在修养。他和我说,这样的身体肯定不能领导部落,想将首领的位置交给吐鲁克·马克多。”
沉默一会,巴尔德温没有打听首领的细节,反而问:“你还好吗?”
杰克迟疑了一下。显然他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你是说作为纳威人吗?挺好的。”
如果杰克没有时不时去看望自己已经被埋葬的人类身躯的话,巴尔德温觉得这话更可信一点。她耸肩:“之前从没想过你是个做首领的料子。”
“我不是。”杰克坦然,“我从来不是。”
“瞎说。”巴尔德温知道这是句真话,但只是给了他一拳。杰克纹丝不动。
我擦,这身躯真给劲儿。巴尔德温走神感叹。突然有点后悔没答应要一具阿凡达的身体了。
当然,这种想法只是开玩笑一样地过去了。
“麦克斯的情报是你给的吧。”杰克没有再继续这个气氛略显沉重的话题,随意扯了一句。
“聪明。”巴尔德温眨眨眼,“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他别搞砸了我的计划的。”
杰克哈哈一笑:“那你回去得请他吃饭了。他真的一个字眼也没跟我们说。”
“可得好好感谢他,让我这么辛苦!”巴尔德温挤着脸,“回去请他喝酒好了。我床底下还有一箱黑麦啤酒,那可是难得的硬通货。”
“或许带点纳威酒给他?”
巴尔德温轻哼一声:“那种他想喝的话格蕾斯会给他带的吧。还是送点特别的。”虽然从她脸上的表情还能看出来一点肉疼。
“既然肉疼,当初就应该和我们说的。麦克斯不也好好潜伏下来了。”那样你也不用贡献出去自己的啤酒是不是?
巴尔德温嗤鼻:“这可不行。”
她顿了顿:“我啊,是个水平很差的骗子。”她一边踢着石头一边说:“必须要先骗过自己,才能去骗别人。”虽然自己也没能完全骗过就是了。
杰克不知道说什么。他问:“后悔过吗?”
“这都什么问题?”巴尔德温挑眉。不过略一联想杰克现在的处境,她倒是有些理解了。杰克压根不是在问巴尔德温对于欺骗众人、进一步残疾后悔与否,而是在问他自己。
“既然选择了纳威的方式,你就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地活下去吧。”人类如此说道。
然而杰克没有答话。他痛苦的正是这个。身躯是纳威和人类的混种——这一基础就已经证明他无法成为纯粹的纳威人。违反爱娃的禁令去做抗争,而后牺牲部落的年轻人去抵抗侵略……他没有说出来,自己对于放弃了“人类”这一身份的举动的正确性仍旧存疑。
巴尔德温的例子又活生生摆在面前。即使拖着残疾的身躯还依旧坚持着人类的身份,相比之下,因为双腿残疾而逃脱进入阿凡达的自己是不是有些——
“想什么呢。你现在不是,很幸福吗?”
巴尔德温说。
杰克一怔。
“你爱着潘多拉,爱着奥马蒂卡亚,爱着奈特莉,这就足够了啊。”弓箭手说,“这和我爱着射箭一样。”
杰克无奈叹气。
“你会是一个好首领的,杰克。”巴尔德温开口。这次她无比确信。
天色有些暗了,有一位纳威人在部落中心点燃了篝火。狩猎的猎人们陆陆续续归来,开始准备烤制食物。部落里的孩子们都跟着自己的家人坐下,但他们是有些不安分的,总要跑闹一会才肯坐下五分钟。
火光浅浅地打在特种兵脸边,挺翘的鼻子在她的脸上拉出斜长的黑影。巴尔德温微微侧身,眼神凝固在父母身边的孩童上。
“留下来吃饭吧。”部落首领笑着道。
篝火已经烧得很旺了。大家都聚集在篝火旁,等待着首领的到来。
巴尔德温看到格蕾斯博士也坐在人群中。她头上的小脏辫很受小孩子们的喜爱。这位博士时不时投来目光,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
“行。”她跟着杰克来到篝火旁边,坐在了格蕾丝隔壁。
格蕾丝递给她一碗虫子。
……后悔了,应该回去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