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

最不忍望穿

并非长夜

而是破晓前

好梦一瞬间

除了那天晚上讲了一个无厘头的笑话外,科斯塔库塔的作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是委婉一点的说法,不太委婉的说法是“比利在队长和副队长的监管督促下终于从一个问题少年成长为一个问题青年”,以上为萨维切维奇的个人言论,得到了不少队友的认同。

第一个遭殃的阿尔贝蒂尼感慨交友不慎的次数成倍增长,每当他专心练习任意球技巧时,某人总会在第一时间从不知名的角落蹿出来作怪,然后看到足球因为受惊导致方向偏移砸中门框后满意离开,昂首挺胸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打赢胜仗的大公鸡,丝毫不在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好友。另一位受害者罗西的遭遇更是悲惨,作为米兰王子御用“猫抓板”的门将先生是知名老好人,也许他命中注定有一段名为科斯塔库塔的劫难,所以被扒球裤、被夹走最喜欢吃的鱼肉类似的恶作剧屡次上演。

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科斯塔库塔再一次顺走罗西的手套后,好好先生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罗西把试图反抗的科斯塔库塔扭送至马尔蒂尼面前接受审判。

“保罗,你要好好管管他了。”罗西有条不紊地罗列最近一周科斯塔库塔在训练场上的罪行,其非凡的记忆力和丰富的词汇量让扒门缝的几人大为吃惊,听的人也是头疼得紧。罗西走后,马尔蒂尼给科斯塔库塔倒了杯水,体温互换的瞬间,科斯塔库塔悄悄移开视线。保罗的手有些凉,气色看上去也不太好,应该是这些天对接弗朗哥的工作太累了,要怎么给他补一补呢?不知不觉间,科斯塔库塔的思路慢慢跑偏,直到马尔蒂尼开始问话才回过神。

“比利,已经有两位队友向我反映你的问题,你说我该怎么处理?”

两位队友?科斯塔库塔试探性地问:“德米也跟你说了?”

马尔蒂尼刚喝了口水,听到他这么问差点呛着,“你还招惹了德米?”

科斯塔库塔抽了两张纸递给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没有。”

马尔蒂尼眼睛半眯,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科斯塔库塔一屁股坐在皮椅上,拨弄起桌边的旋转沙漏,一边观察细沙下漏,一边淡定解释,硬是把强词夺理的话说得有理有据:“德米主罚任意球时,对手肯定会想方设法干扰,我只不过是提前帮他锻炼心态,怎么能说是招惹呢?”

“你总是有理。”沙漏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甩出了残影,马尔蒂尼看得心惊肉跳的,忍不住上前按停。与此同时,科斯塔库塔的掌心也落在相同的位置。他微微仰头,与马尔蒂尼双目相对,唇边露出蔫坏的笑容,“保罗还没有告诉我另一位告状的队友是谁呢。”

感受着手腕上的禁锢,马尔蒂尼蹙了蹙眉,说:“这属于个人**。”

“那可真遗憾啊。”科斯塔库塔骤然减轻力道,让他得以抽回皮肤泛红的手。马尔蒂尼离远了些,恰巧窗外一股凉风吹来,卷起散落在肩的发丝肆无忌惮地飞起,遮住姣好的侧脸,短短一瞬,仁者心动。纵然那天答应了巴乔,但这一幕美景依然勾住科斯塔库塔的心弦,一张一弛,再生波澜。他低下头,将杯中的水喝完,直到眼底的沉醉缓缓收起。马尔蒂尼捋了捋头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比利,下午你在基地多待一段时间吧。”

科斯塔库塔愣了一下,回归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是以马尔蒂尼的名义,还是以队长的名义对我下达命令?”。

马尔蒂尼沉默了几秒钟,给了一个避重就轻的答复:“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况且,这也不是命令。”

“加练的决定,我会告诉塞巴斯蒂安。”科斯塔库塔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保罗,既然决定成为米兰队长,就应该拿出队长的威严。下次,你可以不用这么委婉。”

马尔蒂尼几次张口想解释什么,却受限于大脑中纷乱的思绪,只好作罢,目送他离开。墙壁上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比赛录像的进度条前进又拉回,反反复复。马尔蒂尼一直想着科斯塔库塔的质问,不,不能算质问,只是一个询问。他想过身份的变化会带来很多烦恼,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这句话仍然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心脏,造成一阵一阵的抽痛。比利是在怪我吗?这种猜测让前几天科斯塔库塔的态度突然变得疏离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马尔蒂尼心上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他有些茫然,又有些委屈。

“你和比利吵架了?”马尔蒂尼纠结要不要再找科斯塔库塔说清楚时,多纳多尼推门而入,十分自然地找了个座位坐下,看他一脸不虞的表情,惊讶地问,“从办公室出来后,比利还没说过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吵架。”马尔蒂尼把自己的苦恼说给他听。听完后,多纳多尼若有所思,看来他去美国的这一年,米兰内部经历了不少变动。不过,怎么反应最大的是在他看来最不应该的科斯塔库塔呢?要说科斯塔库塔对马尔蒂尼有什么不满,多纳多尼是绝对不相信的,莫非……

“比利和谁单独见过面吗?”

“罗比走之前,他们一起吃过饭。”

多纳多尼更想不通了,巴乔信佛,一向不喜掺和麻烦事,况且他和马尔蒂尼私交甚笃,定然不会多嘴。既然不是公事,那只能是私事。如果是私事,那就很难办了。科斯塔库塔不愿意说,谁也不能逼他。

“保罗,基础训练做完后,你和比利再谈谈,其他时间我替你观察着。”多纳多尼暂时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按兵不动也许还可以看出点什么,“对了,法比奥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周三早晨就能到基地。”

谁?马尔蒂尼一下没反应过来,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是新任教练卡佩罗。又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啊,也不知道他会为米兰带来怎样的变革。萨基的二进宫失败得很彻底,卡佩罗能否扭转米兰现在的尴尬局面,早日重建成功呢?马尔蒂尼很快分析了一番利害关系,提出一个差点被忽视的问题:“新援什么时候到位?”

“暂时仍然在商讨中,具体时间和流程还没有确定。”

马尔蒂尼把重要信息认认真真记在小本本上,说:“明天我会和总监商量,尽量从快从简,早日开始合练。罗伯托,麻烦你帮我在队内通知一下,让他们做好迎接新教练的准备。”

“好。”多纳多尼答应下来,随即话音一转,“保罗,我回国前,在纽约见到了马尔科。”

原本行云流水书写的动作像是被调慢了倍速一样,笔尖本想勾完最后一笔,奈何简单的一句话就像一颗小石子丢在平静的湖面上,不断泛起涟漪,向外扩散的波纹渐渐触碰到过往的心事,年少时的遗憾混在墨水中,顺着笔芯倾泻而下,浸透了白纸,也浸透了记忆。

“他还好吗?”马尔蒂尼眼前浮现当年共度的时光,那个特殊的名字变成一颗裹着酸砂粉的果糖,入口便是能逼出眼泪的酸涩,等到稍稍适应之际,才化成清甜的果香。毫无疑问,范·巴斯滕对于马尔蒂尼是特殊的。或许他把对儿时偶像的钦慕投射在更加惊艳的队友身上,或许是他好奇并盲目信任着米兰队内少有的对自己不假辞色的长者,又或许是他作为后卫,对一名本应更加辉煌的天才中锋因为防守球员恶意放铲提前结束职业生涯有所不甘。本质上,作为家中姐弟五人中最大的男孩,马尔蒂尼也渴望着兄长的关怀。队友中,巴雷西太过严厉,塔索蒂太过沉默,多纳多尼太过平和,至于科斯塔库塔……马尔蒂尼无法将他归结于任何一种分类当中。而在他英雄情结最重的日子里,范·巴斯滕无疑完美地扮演了这一角色,即使自己对他来说并不特殊。

“他很好,比以前好很多。”他乡相逢,范·巴斯滕琥珀色的双眸依旧如多年前明净,多纳多尼也依旧看不透他心中所想。荷兰人明明说着想念的话,脸上却半分不显,“马尔科让我代他向你问好,祝贺你成为米兰队长。”

马尔蒂尼渐渐放松手指,手腕卸去施加给钢笔的压力,然后蘸着晕染成一团的墨迹,在句子末画上一个句号。

“我知道了,谢谢你。”

训练场。

下午的太阳实在太毒辣,阳光像火炉里烧红了的炭,烤得球员们蔫巴巴的。几个中前场球员围成一圈,在标志盘范围内做着控球练习,薄薄的一层训练T恤被汗水浸成半湿状态,德泽尔比不小心没能接好佩拉蒂的传球,用力过猛把足球踢出了圈,他的顺位接球人戴维斯下意识比了个小鸡手。

“该死的鬼天气,怎么这么热。”戴维斯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咒骂。一旁做仰卧起坐的维阿起到一半又躺了回去,结果炽热的草皮把后背烫得一激灵,他的肤色晒得比刚来米兰时更黑了,两排齐整的牙齿闪着白光,活脱脱就像是电影里的谐星,一开口说话自带搞笑意味,“昨天还在下雨,今天突然升温,这么热的天还要训练,真是遭罪啊。”

戴维斯把球扔给德泽尔比,好奇地凑过去问:“利比里亚更热,还是米兰更热?”

维阿想了想,满脸严肃地回答:“利比里亚更热。”

话音刚落,周围倾听他们对话的队友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达伊诺抓住维阿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打趣道:“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吗?”

“回答要严谨。”维阿站定后,一本正经地解释。达伊诺撇了下嘴,不怎么认同他的理念,生活就要多一点乐趣,少一点严谨,不然多无聊。维阿在他胸膛上捶了一拳,还想再说两句,目光捕捉到另一道身影,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他怎么了?”

“谁?”达伊诺扭头,视线延伸的方向上,科斯塔库塔背对着他们,双手各举一个哑铃做着深蹲。本应是队内最活跃的人,今天却选择一个人练习,还找了个离队友最远的场地,怎么看怎么奇怪。同样的疑问也出现在博班的心里,当他第五次侧过身观察科斯塔库塔的状态时,和他一起搭档进行推杆训练的阿尔贝蒂尼终于忍不下去了,“兹沃,专心点!”

博班眼疾手快地接住倒过来的杆子,用眼神示意他看科斯塔库塔,“德米,你看比利,他今天很奇怪。”

阿尔贝蒂尼甩着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没好气地说:“别管他,肯定又在和保罗闹别扭。”

“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尔贝蒂尼斜斜地瞥了他一眼,突然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想知道?”

博班像只啄米的小鸡疯狂点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求知欲爆棚。

阿尔贝蒂尼骄傲地抬起下巴,轻哼一声:“不告诉你!”

“德米!”被戏耍的博班恼羞成怒,正准备薅一把他的头发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罗西插入其中分开两人,阿尔贝蒂尼顺水推舟地把焦点转移到他的身上,“刚才比利和你说什么了?”

罗西慢悠悠地摘下手套,活动活动十指,一脚踢回传呲的足球,又对稳稳踩住球的德塞利比了个大拇指,才正经回答问题:“放心,他是发现最亲密无间的朋友成为队长后再不会一味向着自己,一时钻牛角尖罢了。”

“原来是这样,”阿尔贝蒂尼打掉博班的手,摆正直杆,颇为得意地炫耀自己的第六感,“怎样,我的判断没错吧。”

正说着,多纳多尼和萨维切维奇联袂而来,博班顺势想揽住前者叙叙旧,再悄悄告一把阿尔贝蒂尼的黑状,结果多纳多尼早就从他的表情里预判到了一切,提前在他动手之前走到罗西身边,好巧不巧隔开了博班。博班默默收回迈出的脚步,嘴唇动了动,一句刻意压低声量的克罗地亚语被正在和阿尔贝蒂尼攀谈的萨维切维奇听到,萨维切维奇立刻打小报告:“罗伯托,兹沃说你坏话!”

被昔日同胞背刺的博班表面上相当淡定地否认,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不过多纳多尼没有计较,他还感到意外呢。博班哪能知道多纳多尼心中所想:毕竟四年队友相处下来,什么话没听过,至少他没有用意大利语。是的,在多纳多尼的逻辑下,我听不懂=不存在。

“我和保罗谈了一会儿。”

霎时,周围安静无比,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待他的下文。多纳多尼组织好语言,将马尔蒂尼的指令转达给队友们:“教练将会在周三和我们见面,保罗让我们调整好状态,做好准备。”

“换来换去永远都是熟人局,真没意思。”萨维切维奇神色平淡,兴致并不高。罗西笑着调侃道:“怎么,不看好法比奥?”

“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萨维切维奇没给前教练留一点面子。博班抬头看天,在意念上为远在西班牙的萨基画了个十字。罗西不置可否地点头,又问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尔贝蒂尼:“德米,你怎么看?”

“从情感层面来说,我更愿意相信法比奥。”阿尔贝蒂尼和紧挨着的多纳多尼双目相对,短短几秒便无声交换了意见,“保罗即将接任队长,如果是熟人,过渡会很自然。”

萨维切维奇提出异议:“假如他另有人选呢?”

“那只好再换一个教练了。”新帅还未上任,阿尔贝蒂尼的回答虽然不能说是大逆不道,但也可以算作扰乱军心,米兰的元老们非但不吃惊,反而觉得理所应当,这样诡异的关系放在其他联赛也找不出相同理念的球队。

“你们也不用太担心,那家伙还在呢。”博班朝着东北角努努嘴,“诶,保罗过去了。”

“看样子,保罗又心软喽。”罗西一语道破真相。多纳多尼无奈开口,遣散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行了,继续训练吧,小心保罗让你们也加练。”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科斯塔库塔的小臂紧贴草皮,脚尖点地使得双腿与地面平行,绷紧的大臂肌肉和小臂呈九十度角,支撑起上半身。他闭上眼默数时间,同时也避免发梢滑落的汗珠流入眼眶引起疼痛。马上数到六十的时候,科斯塔库塔感觉头顶似乎有一片阴影压了下来。

“保罗?”

许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科斯塔库塔的嗓音像是初次拉响琴弦蒙上灰尘的提琴,琴音沙哑低沉,和正常时的清亮反差极大。因为头颅靠得足够近,马尔蒂尼突然有个疯狂的念头——科斯塔库塔的咬字格外温柔,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一股细细的电流从掌心冒出,酥酥麻麻的,闪着火花串通全身,最后抵达心脏。这与之前不同,马尔蒂尼说不出出现奇怪体验的原因,不过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你怎么知道是我?”

科斯塔库塔放松手臂和小腿的力道,一个翻身换成“大”字型平躺姿势。他依旧紧闭双眼,透过一双薄薄的眼皮适应模糊的外界。等到明晃晃的白亮不那么刺眼时,科斯塔库塔缓缓走出黑暗世界,倒转的容颜在眼球对焦的过程中逐渐清晰,他和马尔蒂尼的距离不过三十多厘米,近到望不见天空,只能望见湛蓝的瞳孔。发出疑问的人背对着太阳,几缕日光挤着头发缝漏在科斯塔库塔的脸上,电光石火间,他读懂了《圣经》创世纪第一章中的“神说:要有光”。

“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

“真的?”

“是真的。”科斯塔库塔没有说谎,他记得马尔蒂尼的每一个习惯,包括走路时的步幅和频率。马尔蒂尼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他走到科斯塔库塔的侧面,拽着胳膊把他拉起来,“还在生我的气吗?”

科斯塔库塔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好在马尔蒂尼眼疾手快扶稳了,不然可能会酿成季前训练脚踝扭伤的大祸。

“你一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我什么时候生气了?”科斯塔库塔板着脸,狠狠揉了把毛茸茸的脑袋。是我想错了?马尔蒂尼歪头,大脑里飞快回顾了一遍和科斯塔库塔相关的场景,再三确认他没有生气后放下心,随后温声问:“你的基础训练还剩多少?”

“刚刚就是最后一组。”

“那我免了你的加练,”马尔蒂尼拖长尾音,狡黠一笑,“不过,你要和我一起打扫器材室。”

科斯塔库塔莞尔:“遵命,队长。”

“不是,凭什么比利能进楼,我们要在这里晒太阳?”博班嫉妒得眼睛快要喷火了。阿尔贝蒂尼懒洋洋地答道:“你傻啊,肯定是保罗的意思呗。”

“该死的关系户!”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脚下没收住劲,博班一球闷在了维阿不可言说的身体部位。戴维斯敢拿冠军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肤色那么白的维阿,利比里亚人弓着腰倒吸一口凉气,痛苦地捂住自己的下半身,嘴里嘟囔着几句拗口又无人听懂的家乡话,十分可怜。

“乔治,你怎么样?”萨维切维奇最先反应过来,一边控制抽动的嘴角,一边上前“关心”队友,“幸好你的儿子已经10岁了,不然兹沃的罪过可就大了。”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一阵鸡飞狗跳扯皮后,恢复正常的维阿暂时忘了藏在人群最后擦冷汗的罪魁祸首。

“都怪比利!”博班暗戳戳地把黑锅盖在科斯塔库塔的头上。

“阿嚏——”一个喷嚏差点让科斯塔库塔手里的毛巾抖掉,他捏了两下鼻梁,自言自语道,“有人在骂我?”

“比利,喷壶。”

一个盛满水的小喷壶飞速滑到马尔蒂尼脚边稳稳停住,科斯塔库塔打了个响指,显然对自己的准头很满意。

“晚上一起吃饭?”

“下次吧,今天我要回家。”马尔蒂尼往回弹板中心凹槽喷了两下水,随口答道。科斯塔库塔拧毛巾的动作停滞了几秒,惊讶地问:“回哪边?”

“爸爸特意打了电话,你说呢?”

“哦。”科斯塔库塔干巴巴地挤出一个语气词,同时歇了死缠烂打的心思,老老实实干手里的活。这语气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马尔蒂尼心下一动,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科斯塔库塔沉浸在别扭的小情绪中,并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马尔蒂尼尽收眼底。眼看着毛巾沿着障碍盘擦了十几个来回也不换位置,如果继续下去甚至会升级为抛光外壳,马尔蒂尼及时出声,拉回科斯塔库塔跑偏的注意力,让障碍盘逃过一劫,“比利,等一会儿可以送我吗?”

科斯塔库塔想都没想就应下来:“好。”

“铺满香榭丽舍大街的梧桐落叶、餐桌上彻夜不灭的烛火、塞纳河畔拥吻的恋人,黄昏的巴黎是全欧洲最浪漫的城市。”

令人心驰神往的描述萦绕在耳旁,科斯塔库塔至今仍然记得帕潘骄傲的神情,尽管他并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出生在布洛涅,又为马赛俱乐部效力的人会对巴黎情有独钟。法国人对语言的运用能力相当强悍,至少科斯塔库塔诞生过不少次想要去巴黎度假的想法,可是今天过后,他也许要推翻曾经深信不疑的定论。

——C'è chi sogna di volare(有人梦想飞翔)

——E chi sogna d'amare(有人梦想爱情)

——E chi sogna di te(有人梦想着你)

——E chi sogna di me(有人梦想着我)

唯美忧郁的嗓音随着CD碟片的转动缓缓流出,马尔蒂尼不禁跟着熟悉的旋律哼唱,科斯塔库塔贴心地摇下车窗,得以让喧嚣的晚风为他伴舞。路遇第一个红灯,科斯塔库塔踩下刹车,紧握档把的手指轻点按钮,坐在副驾驶的青年哼到起兴处意有所感,转头粲然一笑,双眸中跃动的星星点点恰好和歌曲**部分完美契合。

——Più bella cosa non c'è(没有什么比你更美)

——Di te per me(对我来说)

——Non c'è più bella cosa(没有什么比你更美的)

——Non c'è più bella cosa(没有什么比你更美的)

——Di te per me(对我来说)

后车的汽笛声催促着科斯塔库塔松开脚下的刹车,马尔蒂尼明艳的笑容诱导他松开心灵的刹车。皮埃尔,对我来说,米兰城才是欧洲最浪漫的城市。罗伯特,再让我任性一次吧,过了今天,我一定会做到对你的承诺。

车子飞出去数十米,路边修剪成各式各样的云杉不断倒退,华灯初上,科斯塔库塔加入副歌中,把隐秘的心事唱给马尔蒂尼。途中,一对手挽手的恋人漫步街头,在晚霞下交换亲吻,他蓦然品味到迈克尔·翁达杰所著《英国病人》一书中奥尔马西和基普的挣扎,二十一岁的科斯塔库塔对“我望着月亮,却只看见你。”的含蓄嗤之以鼻,三十一岁的科斯塔库塔羡慕正大光明的爱情却又小心翼翼。

《Più Bella Cosa》循环到第七遍时,马尔蒂尼按停播放器,他到家了。

“比利,你也喜欢Eros Ramazzotti吗?”马尔蒂尼跳下汽车,踩住自己的影子。他一直以为科斯塔库塔对情歌不怎么感冒,之前一起录电台节目的时候,两人还是谈论Will Smith的时间更多些。

“我——”

“保罗。”玛丽莎是位端庄优雅的女士,尽管岁月无情染白她的头发,但举手投足间仍能窥见年轻时的绰约风姿。可以说,马尔蒂尼身上一半的优秀特质都是从母亲那儿继承到的。因为职业的特殊性,玛丽莎对保罗的关心会比其他孩子多一点,所以下午丈夫给儿子打完电话,她就前前后后张罗着,也不管切萨雷在耳边念叨的“控制热量”“油脂太高”之类的话,按照马尔蒂尼的口味烹了一桌好菜,又早早搬了张摇椅放在公寓门口,静待他回家。马尔蒂尼刚从车上下来,玛丽莎就迎了过去,一个拥抱结束后,她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位,“比利,谢谢你送保罗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不了,伯母,今天训练任务比较重,我可是累坏了,得早点回家休息。”科斯塔库塔还原到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状态,果断推脱。开玩笑,他现在心怀鬼胎,面对玛丽莎和切萨雷根本没有能够掩藏一切的能力。巴乔的警告顶多算是有期徒刑,要是被两位长辈看出点什么,直接一步到位改判科斯塔库塔无期徒刑,甚至有可能是死刑,为了一次共进晚餐的机会,实在不值当。

“也好,那你路上小心。”玛丽莎笑眯眯地拉了拉儿子的指尖,“保罗,快说再见。”

“明天见。”马尔蒂尼的道别像朵棉花糖,柔软又甜蜜。

“明天见。”

直到玛丽莎和马尔蒂尼的身影被公寓大门完全遮盖,科斯塔库塔才驱车离开。返程路上,他提高驾驶配速,风呼啸而过的噪声压过音响里的歌声,鼓膜振动和心脏跳动达成同频,对着空无一人的副驾驶,科斯塔库塔低声回答被打断的问题:“喜欢。”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米兰即将步入新的阶段,教练会带来怎样的革新呢?马尔蒂尼问过,现在科斯塔库塔也在问,他们都在等待卡佩罗的答卷。扪心自问,科斯塔库塔并不担心卡佩罗会和萨基一样失败,他们都是手腕强硬之人,但卡佩罗更懂得变通,在树立更衣室权威的同时维持队内相对和谐的氛围,所以他相信卡佩罗一定会吸取萨基的教训,为米兰寻找到一条出路。

几乎所有人都对卡佩罗充满期待,谁都没有想到重回米兰第一天,他就给了大家一个大大的“惊喜”。

“其他地方我没有意见,”卡佩罗一页一页翻阅马尔蒂尼提前整理的球队手册,翻到印有“Captain”单词的空白页,反过来展示给全体队员,“队长的人选,可能需要重新考虑。”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球员整齐划一地闭上嘴,虽然卡佩罗拿在手上的一页没有附上任何信息,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会成为“Captain”的后缀,现在卡佩罗提出质疑,摆明是不认可巴雷西和塔索蒂的决定。萨维切维奇站在队伍最后止不住地冷笑,他的预感成真,也不知道这帮偏心保罗偏心到没边的好友们会怎么处理,他们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多纳多尼见到老熟人的好心情被卡佩罗一句话打散,他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愠怒和不满。多纳多尼没想到自己仅仅出国一年,保罗的处境居然变得这么糟糕,萨基也就罢了,卡佩罗可是一手教导他,和切萨雷先生也有不浅的交情,怎么会在这件板上钉钉的事上为难保罗?他准备开口反驳卡佩罗,却被马尔蒂尼拦住。

“教练觉得新的赛季队长的人选应该是?”马尔蒂尼从容不迫地问。

“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

惊愕、不解、探究的目光纷纷集中在一直保持沉默的科斯塔库塔身上,他没有特意去看马尔蒂尼的神情,因为他知道那道沉静如水的视线属于谁。

没有一个人说话,卡佩罗在等,多纳多尼在等,阿尔贝蒂尼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唯独马尔蒂尼温柔地注视着他的骑士,坦然开口:“我同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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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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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无冬无夏
连载中Appennin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