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香全无，头痛无比，眼前只有狭小的降落仪，他只能努力睁眼辨别眼前的场景。
这是一座勉强能称作原始森林的地方，说是森林，因为到处都是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几乎看不见天空。说是勉强，森林的树木个个都样式奇特，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大多数叶片都晶莹透亮，看上去都不像是树木，宁静而又诡异。
显然，这份宁静被刚刚到来的0号打破了，0号伸手去触碰，却什么都没碰到。空气中漂浮着紫色荧光，一群又一群的飞虫汇集在一起，被降落仪落地时的爆炸波及，穿梭在树叶之中，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最后他也没能联系上霍金斯，而是被清风带到这个未知的星球上，他甚至都有些后怕，他怕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了，迟早会被清风灭口的。
可眼下，恐怕只有清风知道这是哪里了。
0号踉跄着从降落仪里爬出来，他蹲在地上，抖擞几下躯干，好让仿生血液顺畅流动，等到自己被压麻了的手臂能正常运转时，他这才发现，清风好似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声响。
0号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推了几下清风，道：“清风，清风……这是哪？”
“清风，你醒醒？”0号又叫了几声，清风依然没什么反应。
指尖一股温热潮湿，血腥味渗透到鼻腔感知部位，清风的血迹顺着衣袖渗出，0号目光顺着血迹上移，清风的装备有了不少斑驳破损的地方。
想必是在黑洞里经历了激烈碰撞导致的。
0号无法形容那一刻内心的感受，就好像一直有一个大石头压着你，它时时刻刻都让你难受，时时刻刻都叫你不容忽视，然后这块石头，突然一下子就不见了，他只觉得心里空空的，没有着落。
他往前抬腿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就那样站着，脚步僵硬，再也无法往前移动半步了。
他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时机，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时候吗？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清风、清风！”他又返回去，呼喊了几声，系统检测到他的行为有些情绪化，红色晶核不停闪烁。
0号似是运行故障，他卡顿地抬手，颤颤巍巍地翻找清风的设备，降落仪里被扒拉出来的金属部件散落一地，最终他成功给清风套上医疗设备。
0号木讷地拾捡一些木材搭起火堆，他看着滋滋冒烟的火焰，迷迷糊糊的，双眼放空，连吊瓶吊歪了也未曾察觉。
此刻，他的眼睛监视器里只有火焰下，柔光映射的清风面容，那人双眸紧闭，面色惨白。
这时候的清风，是无害的、脆弱的，甚至火光也能把清风照成温柔的。0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海里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但他把这种感受记下来了。
他对待清风的感情很复杂，说不上为什么，总是很怕他，想要逃离。到真正可以跑掉的时候，却又犹豫了，好似他不是真的怕清风，因为他心底总觉得清风不会害自己。
但是他也看见了清风只手通天的本事，清风甚至会自己制造投影，说不定连之前的记忆扣里的欠债也是假的。
他像在一团迷雾之中，无法辨别事物，只能感受到清晨彻骨的寒意。
好多东西真真假假看不透彻，处处都有矛盾破绽，却又好像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这种矛盾又纠结的心态支配着0号，而他的晶核又糟糕透顶，致使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然，他听到一阵诡异的风铃之声，声音似大不大，却能一直在耳边萦绕，无法判定远近。
之前奇怪的心绪消失殆尽，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0号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
说到底，0号也只是一个F级的仿生机器人，干过最多的活就是星舰上文书类的工作，武力值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要他在这种原始森林里独自存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别说还要照顾一个昏迷的alpha。
只要风一吹，这诡异的、叮铃当当的声音就越来越大，越来越狂躁，仿佛是要吞噬掉一切。
0号不由得蜷缩身子，小心翼翼地四下察看。
不断摇晃的树枝裹着风声，一阵风吹过，0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得他把双手叠放在手臂上，反复搓几下暖暖身子，最后实在没办法，他返回降落仪里翻找，还真让他找到保暖的衣物。
他把清风的羊毛毯子扯了出来，将边角压好裹在清风和自己身上。
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找到了吸氧面具将清风的面容遮掩住，之前星网上林达的照片传得沸沸扬扬，全星际恐怕没谁不认识他了，他还是小心为上。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踩树叶的嘎吱声，一个女孩儿突兀地出现在0号面前。
一张瓜子脸，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打扮像是近古代的小学生，手里晃着一个铃铛，丁零当啷地，和树叶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无神，眼眸空洞，直直地盯着0号。
0号被吓了一大跳。
他不自觉地掐了一把清风的手臂，僵硬着脸，扯着标准礼貌笑容，问道：“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然而女孩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她瞪着大大的眼睛。
头突然一歪，像是断掉一般，露出里面的机械血管，蓝色的血液刚刚流出，伤口便全部愈合，又重新长回到正常的角度。
她扯出一个笑脸，咧着嘴露出里面的尖牙，空灵的机械音像是能穿透0号，她自言自语道：“妈妈来了吗？我在等妈妈。”
0号背后一股发凉，这场面实在是太过诡异，他想尖叫出声，却似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没能叫出声来，只能一只手死死地拽紧清风胳膊。
与其说是拽，不如说是狠掐，清风无意识地冷哼一声，眉头紧锁，但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0号蹲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手越握越紧。就在0号以为自己快要完蛋时，他感受到一股浓烈的alpha信息素。
刹那间，女孩眼睛像是被控制似的，一眨不眨，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到麻木不过一秒，“咔嚓”一声，像是被卸力一般，下垂的胳膊贴到了地上，嘴巴脱臼吊着不动，全身的骨骼都像是卸去了关键支点，模样诡异无比。
最后竟就这样，拖着胳膊离开了。
0号震惊地回头，只看见清风半坐起身，眼露凶光，却又在下一秒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信息素消失殆尽。
仿佛刚刚看见的一切不复存在。
这是0号第一次这么直观感受到高阶alpha信息素的作用，原来之前清风对他的“压迫”都是小打小闹。
这是他认知里的alpha信息素吗？完全无视权限控制机器人，清风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的背后都不禁升起一股凉意，这题显然超纲了，0号根本不知道怎么解。
他的系统不由得飞速运转：高阶信息素本质到底是什么？一种能量粒子在随机做无规则运动？如果按照越厉害的alpha越能控制能量粒子的理论来推测的话，清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一想到这，0号惊得血液都凝固了，这不比晶核武器还厉害？
但这些终究只是他的猜测。
他一秒都不敢多耽误，面上依旧挂着讨好的笑容，俯身下去，说道：“清风，你、终于，醒了。”
刚刚遭遇的事情，他只字不提，恨不得每一个毛孔都在展现自己的体贴温柔。
清风也没有解释什么，他自顾自地拔掉了医疗装置。
“清风，有需要，我帮忙的、吗？”0号依旧是装作小意温柔，在旁边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秘书助理。
清风完全无视了0号，他席地而坐，面前又投影出无数的信息流，他的动作快捷如风，仿佛刚刚受的伤已经极限愈合，无数投影窗口散布在清风面前，晶核的信息流再次淹没了眼前的人。
0号被无视也不生气，经历了刚刚的场景，他对清风的恐惧又上一层楼，他巴不得清风别理他，最好能把他忽略得一干二净。
清风甚至头都没有抬，突然冷不丁地来一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也想像刚刚那个小女孩一样？”
不是，清风是头顶上长眼睛了？0号索性不说话了，回以礼貌的微笑。
清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落在0号的晶核上，充满了冷漠与审视。
在一众乱流中，他终于抓取到了想要的信息，清风面上稍微松懈了点，对着0号吩咐道：“晶核经过了黑洞，造成的损毁是不可逆的。这次晶核没修复之前，我不会删除你的记忆，但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0号面上苹果肌僵住了，他连忙摇头，随即又点头。他的内心震惊无比，经历了一场地动山摇。
这几天没删，那以前？
0号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都在抖，他压根一点都不了解面前这个自称是清风的人，甚至连他自己的认知都有可能被篡改过——清风完全能做到。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难怪不得他之前一直下意识想远离清风，因为清风真的能把他吃干抹净！晶核权限在清风面前就是白纸一样，一戳就破。
清风见0号又是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火气又冲了上来，他伸手触碰到0号的脸颊，另一只拽住0号的手腕，帮他站稳。
肢体是亲昵无比，话语却满是威胁。
清风眼神冷漠，语气却又低沉温柔，说道：“放轻松，你是我爱人，好好保护好自己，知道吗？不要惹我不高兴，不然……”
“我、我……”0号被吓得卡顿住了。
“我只是通知你，你连一个小女孩都解决不了，知道吗？我也不喜欢你的身体做这些表情，好像我会把你吃掉一样。”
清风眼睛死死地盯着0号，命令道：“你要学会控制表情，眼睛要流出来的爱意，你演！也要给我演出来！”
0号心中惊了又惊。
不过他现在确定的是，眼前这个甲方的诉求是：他得“扮演”一个“爱”清风的角色，不过，这对于一个医疗用品来说也太过为难。
究其原因，就还是他根本就没有通过图灵测试。情爱之类的都是无稽之谈，他根本感知不了。就像你让一个没有视觉的盲人，怎么看见白天的绚烂多彩？
于是他继续僵着苹果肌，眉头上扬，眉尾带笑，努力扮演着“爱意”。
清风突然又道：“不，你不是他，你没有资格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0号真想揍他一顿。他不是“Air”陪伴型omega仿生人，科技都发达到什么地步了，他干嘛不直接订购一个？
0号略微收敛了一点嘴角的弧度，睁着大眼睛努力卖萌扮无辜。
清风道：“这个表情不好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单纯就只是想折磨他吧？0号收敛了笑容，面上没了表情。
清风道：“这个表情也不好看。”
0号侧过身去翻了个白眼，没让清风看见。
也不知道清风到底搭错哪根筋，又开始提欠债的事情，要求0号现在就提供安抚信息素，最后0号还是迫于淫威满足了清风的要求。
没过一会儿，清风又突然说道：“你能源不够了，给晶核省着点能源，换成仿生模式。”
能源不够你就不要我用信息素啊！！
0号真的是越看清风越来气，长得再帅也掩盖不了清风恶劣的本性，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甲方！
0号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切换了模式。
清风仍旧是冷漠的语气，说道：“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0号这回真笑了，是被气笑的。
他真的要被这个反复无常的人气死，指令接着一个又一个，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上一秒要笑下一秒不要笑，比上司清木吟还让人讨厌。
0号一向是脾气好得不得了，这一回他再也忍不了了，大声吼道：“你、到底！要怎样！”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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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