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慢慢吃,不着急。”
梦境之中,面对一只被他厨艺所吸引,正大快朵颐的馋猫,洛冰河总觉得对方这模样像是自带细小钩子,轻轻挠过他的心尖,让人心痒痒的。
陌生的暖流夹杂着酸楚瞬间席卷而过,他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甚至产生一种想将人拉进怀里揉揉的冲动。
一条烤鱼并没有多少,沈清秋不到十息就啃完了。
等他再次扭向洛冰河,洛魔尊看着仙尊主动伸出的掌心,一把将人捞到怀里,撕下鱼腹部的嫩肉,放到沈清秋唇前,脑袋从肩头越过,两人呼吸交缠:
“师尊喜欢吃,弟子以后天天给您烤。”
沈峰主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整懵,鼻翼间霸道的焦香勾起了胃里最原始的馋,口腔甚至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
可,打在他侧颜的呼吸,后背滚烫而有力的心跳。令那点因美食带来的轻松烟消云散,面色重新冷了回去:
“放开。”
“不要。”魔尊大人隐约间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却强行将其压下。
他用侧脸亲昵的蹭了蹭对方的侧颈,语调刻意放软放慢,带着乖巧和诱导:“没刺的,来尝尝。”
沈清秋没回答。
看着怀中人久不应声,魔尊两只手都被占着,干脆伸出一只腿将人圈起来,另一只脚蹭了蹭仙尊的腿,声音更加期待:
“师尊,等你醒来,我们便一同出门转转吧。山川大好,我们可……”
‘唰!’
修雅剑出,突然暴起的沈峰主一脚踹开黏黏糊糊幻想未来的魔尊,凤眸眯起:“你认识本尊?”
“?”沈清秋态度不好,洛冰河的回答就更不好。他完全忘记了梦境里这个因‘不认识他’而给于的平等,只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沈清秋,你又搞什么?”
“你要烤鱼,本王给了。你老老实实待本王怀里不好吗,非得闹腾?”
‘咔嚓!’
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毁掉了。
这是洛冰河的梦境,当洛冰河觉得‘沈清秋对他应该温和’,沈清秋自动给他找了‘你是盲人’的台阶。
当洛冰河因近些天的‘佳肴气味诱惑’而忍不住讨论美食,沈清秋主动提起后山银鳞鱼味道不错。
同样,当洛冰河觉得‘沈清秋应该记得他、认出他’时,眼前这个因‘不认识’而赠予他平和温情的沈清秋,便立刻‘记起’了一切。
“小畜生。”
沈峰主右手耍了一个剑花,左手摸出淬毒折扇:“你、找、死。”
‘轰——’
曾经的温馨烟消云散,两名‘仇敌’瞬间战至一处。
性格的惯性太大了,洛冰河可以通过学习和自我约束来改变表面行为,但深处的思维模式和心理防御机制,依然会在他最放松和最受不得激时跳出。
在明明已经走完百分之九十的路,即将达成he时,嘴比脑子快的选择最熟悉的攻击与镇压,而这套‘经过时间考验’的习惯,亦是将沈清秋从他怀里,直接推到了对立面,功亏一篑。
……
“又有动静了。”
清静峰的竹舍里,魏清巍瞥一眼窗外即将日出的天色,点了点罗盘,几道清朗却尖锐的声音从中传出:
‘沈清秋!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在本王怀里待着,听话懂事点?’
‘擦!本王平日里跟你打就算了,为什么现在做个梦还要打?’
‘沈清秋!不准自杀!你敢死,本王就杀明帆!’
魏/木:……?
两位峰主对视一眼,对这几句信息量极大又内涵极其复杂的梦话,嗅到了八卦气息。
“如此,那少年很有问题。”
魏清巍掏出笔记本,认真将这几句话写了上去:“自称为‘王’,又时常传出魔息,应与魔界王族有关。”
“嗯。”
木清芳丢了一道金丝甩到沈清秋手腕,悬脉诊断:“沈师兄这边没有波动,看来是他梦见了什么。”
“那便是他自己的梦话,”魏清巍摸了摸自己隐隐长出胡茬的下巴,抿了一口茶:“这些话语听起来,柴房那个,并不希望沈师兄有事?”
“不过……”
魏大师挑了挑眉,一脸严肃的推测桃色绯闻:“这以胁迫来要求对方‘不死’,很值得说道说道。”
“强制爱?”木神医平日里各色病患都见过,为了解病情,总会听到许多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
魏清巍瞥榻上病号一眼,脑中稍微设想一下这个以‘清冷疏离脾气差’著称的清静峰之主,被狗皮膏药缠上后气得天天对打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
木清芳看他笑得厉害,眼前似乎也浮现出沈师兄咬牙切齿想维持冷漠,却怎么也甩不掉对方,最终将少年当柳师弟揍了又揍模样,亦是笑了:
“确实有趣。”
——一个最讨厌其他人亲近的峰主,却被人死缠着入侵生活空间,这其中的崩溃和恼怒,由此衍生出的闹腾……虽说当事人一定会很生气,但对旁观者而言,怎么不算乐子呢?
风透过窗户吹来,两位峰主笑够了,一同望向刚刚刺破黑暗的晨曦。
远处的山峰上,橘黄色的金乌刚露出一角。略显惨淡的光线自那里散出,呈扩散状一点点照亮万物。
原本,被雾气笼罩的清静峰,在黑压压的阴影之中,是有些荒芜的。可随着白芒降临,翠绿色的生机混着鲜艳的明黄,便清新的让人精神一震。
“真漂亮。”
木清芳全神贯注的欣赏完日出,因沈清秋晕厥他束手无策而压抑了一个多月的心情,终于轻松了那么一丢丢。
“嗯。”魏清巍等金乌彻底跳出、木清芳欣赏完后,从桌椅上站起,便准备将人带去侧室睡觉:
“任谁也想不到,凶手自一开始,便被我们抓住了。”
——如果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那么只要他们想办法促成这桩姻缘,或者将这段孽缘解决掉……虽然也很麻烦,但总比满世界找魔物、开仙魔战场要好处理的多。
而且……只要不出人命(指沈仙尊的命),在自己身边上演的爱恨情仇、感情纠纷,谁能忍住不想看呢?
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等了那么久的希望与转机,终于让他们抓住了。
“唔!”木神医突然惊呼一声,腰和双腿瞬间悬空。他不满的望过去,右手却极自然的揽住魏大师后颈:
“谁准你这般?!”
“嗯。”魏清巍下颚线绷得极紧,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极了:“你先睡,等睡醒后换我。”
“……”木清芳轻咳一声,将眼错开,“可要通知掌门?”
“暂时先不。”
“那你准备何时把人放出来?”
如果那两人真是情侣(?)关系,他们只需要把控大方向、保证沈师兄别被欺负就好(就最初的那身吻痕与当众讲课晕厥而言,这件事怕是困难)。
即便最后没成,或沈师兄醒来后选择联合师门弄死敢犯上的魔物,起码这段时间沈清秋的日常照料(喂药更衣)都可以推给柴房少年了——
洛冰河,一款被两位峰主盯上、准备用来当陪护的凶手兼工具人。
虽说把‘凶手放出来照顾受害者’这件事听起来很离谱,但两位监护者不介意,想来这个工具人……也是乐意的。
至于病患?晕倒者没有选择权。
等沈师兄醒来,不管是小情侣恩恩爱爱,还是号召山门拔剑灭魔,一切全看沈清秋心情。
‘哒。’
‘哒。’
魏清巍抱着人走到目的地,将神医安置到榻上,小心为他掖好被角:
“放那魔物出来之事……”
他认真思索了一下优劣:
好处1:将人弄出来后他们就可以省很多事,不需要专程照顾沈师兄了;
好处2:将人放眼皮子底下,他们便可以随时监管对方,防止小动作。
坏处1:洛冰河已经将沈师兄搞晕厥,放两人见面会不会更严重?
坏处2:虽说他们有把握镇压对方,但有没有可能将他们也陷进去?
“再看看吧。”魏清巍思索半天,决定继续稳一手:“我总觉得他手上……还有没展示的底牌。”
——且不说为什么沈师兄容许对方犯上,沈师兄最初晕厥,木清芳/岳清源第一时间赶到,两人都没从沈师兄身上查到魔气和魔纹。
有明师侄在,洛冰河自沈师兄课堂晕厥后便没办法近距离接触,后面更是被丢到柴房,彻底隔开两人。
那么,洛冰河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导致沈师兄身上浮现魔纹,又是什么样的能力,能远程搅动沈师兄气息?
“好。”
木清芳点点头,闭上了眼:“柴房那个十有**会在这几天行动,若沈师兄有任何异常,随时喊我。”
“嗯。”魏清巍专程设了几个隔音结界,转身出了门:“我去将那边的阵法重新加固。”
……
柴房中,洛冰河是被气醒的。
好好一场春梦,在他被发现后成了美梦,又在最终时刻,变成了噩梦!
擦擦擦擦!
不管了!
他要去识海里捞真正的沈清秋!
哪有人在自己梦里被人欺负的!
就算是打,他也要跟真人打啊!
……
灰蒙蒙的雾气里,洛魔尊不知道第几次进入,也不知道已经搜了多少遍。每一次,他都试图在这一片虚无之地留下记号,可惜次次没成功过。
但这一次,心情十分不美妙的魔尊大人神识之力全开,走到哪里破坏到哪里,大有一副‘要么你让我进去,要么大家一起死在这’的发疯感。
某一刻,许是他量变终于达成了质变,也可能是武力破解虽暴力但有用,就在洛冰河地毯式全方位攻击时,突然间撞上了某处以坚冰筑成的堡垒!
“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魔尊大人立刻抓住那一点疯狂进攻,将神识之力凝聚成攻城锤,狠狠砸向紧锁的大门!
“滚!”
清冷又凌冽的咆哮在两人识海交接处轰然炸开!
洛冰河只觉得自己的神识撞上了一片极度森寒、布满尖锐冰棱的风暴。无数带着刻骨恨意的意念碎片如同淬毒的暗器,朝他劈头盖脸地砸来!
——好消息,他找到人了。
——坏消息,他被当成入侵的敌人了。
虽说,洛冰河确实是‘入侵者’,但他之前并未想过,自己会遭遇如此激烈的‘抵抗’。
“沈清秋!你发什么疯?”
他不得不将身法运行到极致,一边不死心的继续撬门,一边骂骂咧咧的躲避对方攻击。
而,断断续续的意念,裹挟着极致的羞辱与愤怒,持续冲击魔尊的感知。沈清秋的识海竟在主动撕裂自身,即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将外敌驱逐出去!
……
“清巍!速来!”
竹舍里,木清芳原本正捏着方子研究,看看有没有可能增删几味药材。
病床之人却突然间灵气魔纹爆发,金丹期威压之下,榻边的茶盏药碗尽数砸在地上成为粉末,连带着木神医随手放置的医书都摔到散架。
“清芳?”魏清巍正在侧室补眠,听到木清芳唤他,连鞋袜外衫都来不及穿,三息内闪到内室榻前。
只见木清芳已经将人扎成了刺猬,却依旧压不住沈清秋仿若从肌肤深处‘长’出来的魔纹。
来不及问些什么,魏清巍当即摸出镇魔材料,布阵!
……
“沈清秋!你特么&'%#@'*”
灰雾空间内,洛冰河顶着远超他预料的激烈决绝攻击,眸底红芒大盛。
——丫的,你不是想撵走我吗?本王偏不!
兀得,洛魔尊孤注一掷般,将全部神识凝为狂暴的巨蟒,悍然撞碎层层冰棱,强行向那片风暴中心刺入!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声响起。
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宛若深海中的巨浪,狠狠拍向敢挑战它的少年。
他看到了——
柳清歌转身离开时,那双冷冽眼眸中毫不掩饰的轻漠与高傲。
他听到了——
周遭无数模糊人影发出的窃窃私语,和柳战神那句‘野路子’。
强烈到几乎要炸开的屈辱烦躁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随之浮现,也不知是当初的高台上沈清秋所产生的情绪,还是此刻沈仙尊神识被人入侵的愤恨,将卷入其中的洛冰河瞬间淹没。
而,就在少年即将窒息晕厥时,他听到了……一道仿若压抑着什么复杂情绪的清冷声音:
“我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