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洛冰河从梦中惊醒时,那些属于幻梦的温暖光亮已然破碎,柴房里光线昏暗,空无一人。
“嘤嘤。”
唇齿间残留的明明只有萝卜干的咸涩,可那点荷花酥的甜香却像是印在心底,令少年只是攥着胸口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都忍不住心尖发颤。
其实,除了一心一意对他的宁嘤嘤,还有为了嫁给他、将整个幻花宫当成陪嫁的小宫主,以及各种前仆后继涌到他身边的姑娘们。
洛魔尊一直知道自己女人缘很好,兄弟缘也不错,连带他一直嫌弃师尊[沈清秋]不够贴心,天道也补了他一个寄居在识海的残魂梦魔。
看。
洛冰河身为天道之子,他一直是被众人围绕、被整个世界疼爱的。
只是他……得到后便当成习以为常、进而索然无味。得不到便满心不爽、想方设法也要将不懂事的玩意彻底征服。
他不是没有,他是看不到。
即便他已经得到了九十九颗糖果,也不会珍惜。而只要有一颗没得到,他就会死死盯着那个,或争或抢,哪怕将其碾碎成渣,也必须弄到手。
‘啪嗒。’
少年突然从榻上坐起,连鞋都没穿,借着不算明亮的月光,开始……一件一件,捡起那些……同门心意。擦干净后,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这时,他才发现,就在那群‘零碎’里,不知是谁塞了一个葫芦。晃一晃,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拔开塞子,里面是干净的山泉。
——洛冰河吐槽一天、寻求一天、逼的他恨不得打碎阵法出去接雨水的……生命源泉,就这样出现了。
“哈。”
少年突然间笑了一声,于清冷夜色里,看见这个葫芦上刻了一枚流云。
他好似见过的。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记不清了。
他只隐约记得,应是他刚入清静峰那年冬天,因需要早起砍柴,一名师兄拜托他从瀑布处的岩石旁取些水来。
洛冰河当时什么也不懂,为了这一壶水,专程跑到瀑布边,却……
偶遇了晨起练完剑后,顺道在岩石深处泡澡的沈峰主。
emmmm……
现在的洛冰河回想起这一段,忍不住要骂一句‘沈清秋有病吧,大下雪天搁外面泡澡’。
那个时候的少年却惊若天人,后退三步,一脚踩在雪化后结冰的土地上,结结实实跪了个彻底。
不用想,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惊动了那人。
沈峰主扭头向他看了一眼,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光裸洁白的肩膀,雾气遮掩的侧颜上凤眸微挑,两相对比之下,鲜明的可怕。
峰主懒得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径自向冒犯他的弟子施了个术法,令他在那跪了半个时辰。自己则裹好衣衫,一句话没留便离开。
等洛冰河迷迷糊糊将打好水的葫芦送回去,那位师兄看着他一走一瘸的腿脚,以为他上山时摔了跤,顺手给他塞了一瓶只剩根儿的疗伤药。
——这种小事,洛冰河平日里不会记得。可当他饿了一整天、渴了一整天、被火锅味折磨了一整天之后,这个葫芦忽然从记忆底层浮上来。
喝掉半葫芦凉水,他翻到《笑傲江湖》里令狐冲西湖底脱困那一章,心想:出去之后,去道个谢吧。
起码……这些人,还记得他。
夜雨渐渐停了。洛冰河从地上爬回榻边,看向窗外的银月:
沈清秋,等你醒来,我们去后山泡澡吧。岩石深处,水雾之中,半遮半掩……最漂亮了。
……
朴实无华的日子就那么过了一周,这一周里,洛冰河翻来覆去将《笑傲江湖》看了三遍,每一天都在被「舌尖上的清静峰」暴击。
擦!
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
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木神医与魏大师的日常就是吃吃吃?
火锅、烧烤、叫花鸡、烤红薯、糖炒栗子……这两人还知道自己是被派来治疗病号(沈清秋)的吗?
研究一周,洛冰河发现自己无论是调动灵气还是激活魔息,乃至于大吼大叫和刻意爆料,那两人都不曾过来。
既如此——
洛冰河又一次通过秘法潜入那片被灰蒙笼罩的昏暗空间,试着去撬动久睡之人的神识。
……
“清芳。”魏清巍将手上的罗盘放到桌面,示意对方看过来:
“柴房那边,又有波动了。”
“嗯。”木清芳虽不算精通阵法,却通过把沈清秋的脉,勉强抓住了那丝若隐若现的魔息共鸣。
风从窗户吹来,将屋内的沉闷之气透过房门送出去。竹叶与腊梅的香味自书桌的花瓶丝丝缕缕溢出,带出清新沉静气息。
现在,他们可以确信,柴房关着的那个,必然与沈清秋昏睡有关。
可……
对方目的何在?
害人?但洛冰河被抓住后,一直老老实实待在柴房。
救人?若当真有法子救人,他为什么不愿说出来?
别的?那会是什么呢?
“要不要赌?”魏清巍敲了敲桌子,在正常道路走不通后,开始思索歪门邪道:
“将人放出……是利是弊?”
木清芳挑了挑眉:“利弊不知,但风险极大。”
“险路嘛,还有你我压不住的?”
“再等等吧,”木清芳将病人身上的金针收回,看眼岳掌门刚派人送过来的天山雪莲,一锤定音:“等他狗急跳墙暴露之时,你再去将人带来。”
“好。”魏清巍秒接秒跟,问话自然极了:“今天想吃什么?”
木清芳:……
话题歪的太快,神医认真思考了一下,给出个答案:“熬鸡汤如何?”
需要味道重且霸道浓郁的‘饵’才好钓鱼,他能想到的都已经吃完一轮了,总不能再吃火锅吧?
魏清巍瞅他一眼,语调拉得缓慢,唇角笑意完全掩不住:“好啊。”
木清芳脸颊微红,将眼错开:“还不赶紧去杀鸡!”
“好~”
一个字,魏大师念的千转百结,转身出门时忽然回头,正碰上木清芳回望的眼。
两人对视。
‘唰——’
神医大人果断用暴躁遮掩慌张,金针雨立刻丢了出去。
魏大师极熟练的将银针收拢到掌心,展开后向对方亮了亮,眼眸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回头给你重新打一套。”
“用不着!”木清芳瞬间炸毛:“把这些还给老夫!”
“不~”魏清巍挥了挥手,将它们收到专门的储物袋中:“我给你打新的(这些归我了)。”
“你丫的……”
神医跺了跺脚,忍了又忍,将掌心的丹毒收了回去:“滚滚滚!”
……
月光如水,氤氲的温泉蒸腾出舒缓的白雾。朦胧的水雾顺着清风飘扬,荡漾出紫烟,而藏在其中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咕嘟。”
藏在三丛草里不敢出来,明知是梦却不敢破坏的洛冰河,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该死,大概是那葫芦里的水快喝完了,他近日里又天天闻美食香味,时不时便会摩挲葫芦上的流云。
可,当手上总忍不住想做些什么时,思绪便会跳动的极快。再加上他最近天天用秘法去探沈清秋的意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这几条加在一起,他竟做春梦了!(是的,虽然这些理由很牵强,但是魔尊大人自己信了!这个给自己用梦魇术造满汉全席的人,居然没有梦到火锅而是梦到了……更想吃的存在?)
即便是他上一世将人锁地牢后毁去过对方的每一寸肌肤,即便是这一世他将人压在身下后曾撕咬过每一处。
可……当那人在月光下悠闲泡澡,连发丝都显得璀璨时,洛冰河还是忍不住口水直流,感觉自己被诱惑了!
岩石重叠处,沈清秋身着材质极薄的月白里衣隐于水中,衣物被温泉彻底浸透,半明半昧地紧贴于身,若隐若现地勾勒出那人劲瘦的腰身。
墨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如玉颈侧与锁骨,水珠沿着细腻的肌肤滚落,滑过微敞的领口,打湿那片紧实胸膛。
什么叫‘犹抱琵琶半遮面’?这踏马……让人更想仔细看清楚了!
‘咕。’
像是被蛊惑般,洛冰河的瞳孔微微放大,目光贪婪地描摹那水珠滚落的轨迹,总觉得,他十分需要补充水分,舌头更是想舔些什么……
‘哗啦——’
远处,沈清秋像是一个动作泡累了,忽然调整了一下动作。他慵懒地靠在池边,阖眼养神,长睫染着细密水珠,神情是毫无防备的松弛与平稳。
此情此景,任谁都看得出来,沈清秋享受极了、也舒坦极了!
“擦!”蹲得腿脚发麻、全身紧绷、纠结不已的洛魔尊低低骂一句。
他之前还想着,等沈清秋醒来,他一定要带着对方去后山泡澡。有水流帮助,他那好师尊进入状态一定会非常快,鸳鸯戏水是件极有趣的事。
可现在,哪怕他明知自己在做梦,当真在月下看到对方这幅惊心动魄的艳丽时,即便他再感觉饥渴,硬是多出几分‘不敢亵渎神灵’的惶恐!
潺潺流水声顺着溪流欢快歌唱,猛烈的瀑布撞击声持续不断的创造出白噪音,而那个悠闲泡澡之人……
所谓色与神相授,洛冰河一方面不敢也不想打破这一幕,一方面却……
右手无法控制的张开又合上,视线不断勾勒那被衣衫遮掩、他曾抚摸拥揽数次的纤瘦腰身,和隐在更深处、能带领他俩一起飘飘欲仙的神奇所在。
——该死的!
洛冰河恨自己这副没出息不敢直接出去的胆怯。他生怕对面之人与梦魇之中的假货一般对他过度热情、百依百顺;又害怕那人与他记忆之中一般,反手便将他当成敌人,与他死战。
可,他骨子里的占有欲与征服欲,他那蠢蠢欲动的心与已然被勾起来的欲,都在叫嚣着——
春梦了无痕!
左右都是梦!干就完了!
就在洛冰河刚准备起身时,悠闲躺在哪里的沈清秋骤然睁眼,浅淡的瞳仁在月色下锐利如寒星,精准地望向魔尊大人的藏身之处:
“谁?!”
电光石火之间,洛冰河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却又在感知到沈清秋的敌意时,自然而然的切换到对峙模式。
那句‘沈仙尊好生悠闲’的讥讽刚溢到唇边,他便与那人浅淡的眸和本能往水中沉的警惕紧绷撞上。
两人对视,洛冰河脑子ptsd般闪回那次自己原本想说‘我来带你回家’却硬生生出口‘玩过了吗’,最终一步错步步错的沈清秋识海自曝。
“我……”
他呆滞着张了张口,那句恶意满满的‘怎么,没认出本王?’被他强行咽回去,却怎么也做不到合适话语。
——其实……沈清秋只是问了一句‘谁’,本能警惕而已,不是吗?
任何人在泡澡时,身边多出一人,都会厉声质问、携带敌意吧?
若因这一点与沈清秋对上,那不是……又硬逼着对方成为敌人。就像他上一世带着人气势汹汹去清静峰,被所有人弟子当成外敌拼杀?
“呼……”
理智与本能在他心头疯狂对轰,最终,沈清秋的自曝、与清静峰全体弟子的两世不同,让洛冰河……没有口出恶言。
相反,还因为他的呆滞,令漂亮的桃花眸瞳孔黝黑空洞,没有焦点。
“你……?”洛冰河迟迟未曾答话,沈清秋竟眯着眼打量他一圈,主动为他找了借口:
“是……看不见吗?”
“!”洛冰河听到仙尊言论,忽而从地上站了起来,微微侧头,仿若‘凭声辨位’般,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窘迫,声音极为虚弱:
“在下……误入此地,惊扰阁下,实在万分抱歉。”
他抬手向前虚探,模仿着目不能视的不安:
“在下身受重伤,眼睛亦因此有些许问题。浑噩间行至此处,并非有意冒犯,扰了尊驾清静,万分惭愧。”
沈清秋:……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洛冰河:……
师尊想玩‘陌生人扮演’‘偶遇盲人’游戏,我当然要陪他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