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既白攀上压力舱的梯子,到达顶端的时候,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是郁默,他半蹲着,一手支撑着舱室的门,一手伸向她。
姜既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琢磨了一下,将手伸过去拍了拍他的掌心,“give me five.”
郁默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莞尔一笑,趁姜既白还没有将手伸回去,五指收拢攥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拉。
姜既白跟着力道向上,轻轻一跃,翩然进入舱室内。
将压力舱的门关上,郁默立刻松开了她的手,顺便将挂在旁边的毛巾取下,递到了姜既白面前。
“擦一擦。”
姜既白看着他,将毛巾接过,指尖擦过郁默的手背,留下一片小水渍。
一抹凉意顺着手背微微凸起的血管流到五指指间,郁默突然感觉到指间心跳的频率。
他微微皱眉看向姜既白,她已经将头发散开来,把毛巾盖在头顶,一下一下的揉搓着,大眼睛盯着他,里面充满了好奇。
姜既白正在想,这人看着她的眼神怎么有种徐姨的感觉。
她突然有点想徐姨了。
大海虽然广阔无边,让她感觉自由自在,但徐姨不在身边。
徐姨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她教她读书,写字,学各种各样的知识。
在那里,所有人都让她做“鱼”,只有徐姨教她做人。
姜既白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呜呜,好难过啊,我想徐姨了。”
情绪说来就来,姜既白一边揉着头一边半张着嘴,泪眼汪汪的,看起来可怜又有点搞笑。
郁默被她这突然的哭声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看向其他人。
站在后面本想向前夸奖姜既白一番的邱天止住了脚步,他看向郁默瞪大眼睛,“你给她弄哭了?”
郁默连忙摇头,他根本什么都没干。
姜既白的哭声越来越大,像有海水灌进了眼眶里,那泪珠啪嗒啪嗒地掉。
沈川林和简宁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看向郁默摇头。
郁默目光扫过泡大珠,他端着那两只机械手臂,左右转着身体,有点卡机的模样。
郁默转过头,看到姜既白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有种陌生的感觉。
“你怎么了?”他轻声询问,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姜既白眨了眨眼,眼泪止住了些,将头顶的毛巾拽下来握在手里,她向前一步道:“我能抱一下你吗?”
“啊?”郁默讶然。
姜既白没等郁默同意,向前一把抱住了郁默,那种熟悉的,被徐姨抱抱的温暖之感从心头涌了上来。
郁默双手紧紧贴在身体两侧,神色僵硬,他没想到姜既白会突然抱上来。
邱天和沈川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简宁滞住,目光里闪过一丝忧伤。
泡大珠停下机械的动作,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好了,好了。”
郁默终于反应过来,抬起手轻柔地拍了拍姜既白的后背。
但姜既白没有给他回应,他低头看向她,发现她竟然睡着了。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看来睡得不太安稳。
“怎么了?”邱天走过来询问。
“睡着了。”郁默说。
“哦吼,太突然了。”
“可能是累了。”郁默扶住她的身体,轻轻一托,把姜既白抱了起来,放到了担架床上。
简宁从旁边看着,心口针扎般疼。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看过郁默这般温柔的模样。
在她心里,他从来都是冷峻,孤傲的。
自从三年前,郁默从拾荒城救了她之后,她就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他,可她知道他们之间地位悬殊,她能站到他身边就已经要耗费所有的力气,走进他心里也许是不可能的。
但她始终心存侥幸,可现在看来,这种侥幸也该放下了。
其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她懂。郁默现在就像是当年的她,难以控制地喜欢上了救他的人,只是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简宁收回目光,走向了控制台。
沈川林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无奈地低下头。
姜既白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潜水器漆黑的舱顶。
眼睛酸酸胀胀的,看来她又睡着了。
这是她的老毛病了,每次腮裂与胸腔共鸣后,她都控制不了情绪,变得嗜睡。
“醒了?”郁默拿着一瓶拧开瓶盖的水,走过来递给她。
姜既白接过水,想起了睡着前发生的事,“谢谢你让我抱一下啊,很温暖。”
她说的很自然,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妥,但郁默听到后,耳尖悄悄地红了。
“没关系……”郁默扯了扯嘴角,“不用客气。”
“嗯嗯,那以后还可以抱吗?”姜既白喝了一口水问。
“啊?”
郁默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在一旁看着邱天倒是先替他回答了,“当然可以啦,我们郁大部长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我们郁大部长,活得就是个仁义。”
“滚啊。”郁默肘击开凑到他身边的邱天。
姜既白笑了笑,“谢谢啊!”
郁默无奈地闭了闭眼,“算了,快准备一下吧,马上就要到了。”
姜既白从担架床上下来,看到床下的一双拖鞋,想了想,把脚伸了进去。
郁默看到后,勾了勾嘴角,走向了控制台,邱天跟了上去。
姜既白低头看着自己脚,脚趾岔开来回动了动,心里觉着,还是这鞋舒服。
她原地踏了踏,走到控制台旁边,看着郁默他们研究路线。
“前方就是无尽死水,只有这一条干净的路通往拾荒城。”简宁指着图上唯一标绿的线路,“这条路是基地为送物资,专门清理出来的,我们过去应该不会有人阻拦,到地方也有专门的车接应。”
“这条路很窄,靠近后要慢慢上行,我来控制潜水器。”邱天表情认真。
“好,上岸后多注意,一会儿统一换高温防晒服,佩戴防毒面具,拾荒城边缘仍有毒气蔓延。”郁默说着,瞥了一眼姜既白。
邱天看到他这一眼,挑了挑眉,他们几个都来过拾荒城,知道注意事项,这话看来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不是说,绕路挺远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姜既白发出疑问。
“哈哈,不算快了,你都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二十个小时!我们都快以为你晕了呢。”邱天打趣道。
这么久吗?姜既白自己也没想到。
从前大多八个小时正常睡眠时间就够了,这次居然这么久,看来是因为那变异抹香鲸的能量比她之前所遇到的所有变异怪鱼都大。
“你们,会带我上去吧?”姜既白不确定地问。
“会的。”郁默紧接着答道。
“那主人会带着我去吗?”泡大珠真诚发问。
“不会。”郁默毫不犹豫,“好好看家,潜水器交给你了。”
“哦。”泡大珠屏幕上显示出三个零组成的表情。
“歇歇吧您。”邱天笑着对泡大珠说。
“好了,即将到达死水边缘,去准备。”郁默下令。
几人陆陆续续准备起来。
姜既白看着他们动起来,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在这时郁默叫了她一声。
“姜……既白。”郁默开口,语气有些生涩。
“好嘞,来嘞。”姜既白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你也可以叫我裘裘,徐姨都这样叫。”
“嗯,好,裘裘。”
“嗯嗯,好,郁默。”
整装完成,潜水器速度也降了下来,慢慢向上升。
姜既白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眼前的景象,神色逐渐凝重。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可置信,这里只有他们现在行驶的路线里海水是青蓝色,两边则是浓重的墨绿色,泾渭分明。
潜水器以上升的趋势不断前行,她望向那墨绿,墨绿里满是不断蠕动的白色线体,远远的还有地震后残留的山体和末世前城市的残骸。
“这就是死水,好像更绿了。”沈川林想去三年前来的时候的样子感叹。
“说明,他们的生活更难了。”简宁神色悲伤,“你们知道吗?这死水也是化骨水,人要掉进去,会被融掉。融掉的过程很漫长,那时候人还有意识,能感受到身体正在被一口口吃掉,痛苦无法想象。”
“即使被救上来也没用。”简宁继续说,“细菌,病毒,已经钻入了骨髓,无法救治。”
说完,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曾经亲眼看到一个人被这死水活生生的折磨死,那个人是她的老师。
末世前,她教她知识,末世后,教她生存技能,最后,还用命换来一个让她进基地的机会。
这是永生永世,她都回报不了的恩情。
沈川林看到她的泪,下意识地抬手想帮她擦掉,可抬到一半又停住。
他知道她的伤痛是无法被安慰的,
郁默和邱天也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沉默地看着她。
姜既白虽然不知道简宁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能大概猜到一些。
眼泪所承载的,大多是痛苦。
但眼泪可以被擦掉,也可以被接住,痛苦也是。
她想了想,走到简宁身边,伸出手指,抹掉了她眼下的泪珠。
简宁茫然地看向她。
她露出真挚的表情,“不要哭,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要不,拥抱一下?”
简宁深深看着她,久久没说话。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傲娇地轻声道:“谁要你抱。”
姜既白嘴角一弯,一手抓起她的手腕抬起,一手与她击掌。
“那就……give me f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