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可怕。
校长不再像当初那样热情地握手，而是黑着脸，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林佳英，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教育局的投诉电话都被打爆了！师生恋、包养……你让三中的脸往哪搁？”
林佳英的手颤抖着划过那些恶毒的评论。
“我……”林佳英百口莫辩。她总不能当着另一个家长的面，去揭露陈默的家庭**。
“你的行为给学校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校长做出了裁决，“现在外面甚至有记者堵在校门口。为了平息舆论，也为了保护你，学校决定你暂时停职，回家等候调查结果。”
“停职？”林佳英感觉天旋地转，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走廊里，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同事们纷纷避开她的目光。她走到教室，想去看一看陈默，学生却告诉她，陈默这几天都没有来。
离开学校时，她看到了校门口真的有扛着摄像机的人在徘徊。在无数道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她仓皇逃离了那个她曾倾注了所有热情的地方。
回到家后，蔡小丽看着林佳英，语气里全是嫌弃：“我早就说过，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就是上不了台面，做事没有分寸。你不仅没能辅佐好王齐，现在还给他脸上抹黑！我们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全家人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是否委屈，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清白。他们所有人，都只关心自己的面子和声誉是否因她而受损。
林佳英独自一人坐在卧室里，听着客厅里那一家人商量着如何撇清关系、挽回影响，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她奋力去守护一个孩子的梦想，最终却被所有人钉在了耻辱柱上。
林佳英的停职，对于王家来说，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丑事。但在最初的愤怒和指责过后，他们很快就从这件事中发现了契机。
“既然你现在暂时不用去学校了，正好。”晚饭时，蔡小丽对佳英说，“你就安安心心待在家里，调理身体，把二胎的事情提上日程。等你把儿子生下来，这场风波差不多也过去了，到时候让你爸爸托关系，给你换个清闲点的岗位。女人嘛，家庭始终是第一位的。”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赞同。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既解决了林佳英无所事事可能带来的新麻烦，又能加速完成家族传宗接代的头等大事。
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社会身份，林佳英被彻底囚禁在了这个名为“家”的牢笼里。她失去了所有反抗的筹码和力气，只能麻木地接受。
她的生活，被简化成了两件事。喝下蔡小丽端来的据说能包生儿子的苦涩中药，以及在王齐算好的良辰吉日里，机械地履行夫妻义务。
或许是那些中药真的起了作用，或许是命运的又一次恶意玩笑。两个月后，林佳英怀孕了。
当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红杠时，王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蔡小丽，更是喜上眉梢。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托了一个在医院B超室工作的老熟人，在一次孕早期检查时，偷偷地看了一下胎儿的性别。
那天，蔡小丽从医院回来时，脸上带着容光焕发的表情。她一进门，就把王齐和王修文拉到书房，关上门低语了许久。虽然听不清内容，但林佳英能看到，他们三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
晚饭时，蔡小丽亲手为佳英盛了一碗精心熬制的鸡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佳英啊，你这次可是我们王家的大功臣！多喝点汤好好补补，把我大孙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喜气洋洋的脸，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原来，她所有的价值都仅仅是因为她这具躯壳里，孕育了一个他们所期望的男性胚胎。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已经提前预订了整个家庭的宠爱与资源，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值得被暂时嘉奖的容器。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用再做任何家务，每天的餐食都由蔡小丽按照最利于男孩发育的营养食谱精心烹制。王齐对她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冷言冷语，甚至会主动关心她累不累，想吃什么。
但这种突如其来的关爱，比之前的冷漠更让林佳英感到不适。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关心的不是她，而是她肚子里那个被寄予厚望的男胎。
一个下午，天朗气清。
蔡小丽心情极佳，让林佳英出去走走，说是对胎儿好。佳英便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散步。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母亲，身边带着两个孩子。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正在专心地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男孩看起来三四岁，虎头虎脑，拿着一辆玩具小汽车，在姐姐刚画好的房子上横冲直撞，将画面碾得一片狼藉。
姐姐急了，推了弟弟一下，带着哭腔说：“你别弄我的画！”
弟弟立刻“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位母亲闻声，立刻从手机上抬起头，一把将女儿拽了过来，照着她的后背就是一巴掌，厉声训斥道：“你怎么当姐姐的？弟弟还小，你就不能让着他点吗？把他弄哭了你很高兴是不是？真是个赔钱货，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
骂完姐姐，她立刻将哭泣的儿子搂进怀里，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哄着：“宝宝不哭，妈妈在呢。姐姐坏，妈妈打她！我们不跟她玩了，妈妈给你买新的小汽车好不好？”
男孩的哭声，在母亲的轻哄和许诺下，渐渐消失了。而那个女孩，则一个人站在旁边，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那倔强而委屈的模样，刻在了林佳英的心里。
那一刻，时空仿佛发生了重叠，林佳英好像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一直被忽视的自己。
伤感过后，她又想到了家里的思思，思思现在还小，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可是，等这个被寄予了厚望的弟弟出生后呢？她会不会也变成那个被要求必须让着弟弟的姐姐？会不会在犯了一点小错后，也被骂作“赔钱货”？会不会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宠爱，都被那个新来的男孩，理所当然地夺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亲手复制一场悲剧。
她正在孕育一个新的“林海”，来剥削和压迫另一个“林佳英”。而她的女儿，她的那个眉眼弯弯会对着她甜甜地笑的小天使，未来的人生很可能就是她这前半生的重演。
不。
绝对不能。
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再走一遍她的路。
林佳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对母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和那个孤独的小女孩。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孕育着王家无比期盼的男孩，却也可能是自己女儿一生悲剧的开端。
她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去了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周围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她们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
她要为自己做出一次反抗。
然而，当她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还只是一个模糊孕囊的影像，她听到了那微弱而有力的、“噗通、噗通”的声音。
那声音，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脏上。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最终还是没能走进手术室，她仓皇地逃离了医院。她还是无法亲手杀死一个已经有了心跳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她痛恨这个孩子的到来，却又无法扼杀他。这种巨大的矛盾和负罪感，将她的精神撕扯得支离破碎。
然而，在她为了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而痛苦挣扎的时候，一场更大的足以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风暴即将来临。
在家里，王齐夜不归宿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有时会彻夜不回，有时回来也是一身酒气，倒头就睡。他的手机也开始变得不离身，连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女人的直觉，是一种玄妙的东西。林佳英心中早已有了预感，但她一直不敢也不愿去证实。她害怕一旦撕开那层伪装，连这具早已腐朽的婚姻空壳，都将不复存在。
直到那天晚上，王齐喝多了，回来后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毯上，屏幕亮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林佳英捡起了那部手机。她知道密码，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期，他曾经告诉她，说这是为了纪念。现在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她解开了锁，微信的置顶聊天框，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自拍，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青春洋溢。
她点了进去。
林佳英一页一页地翻着。
她看到他们之间频繁的转账记录，看到王齐发给对方的各种不堪的挑逗表情，看到他们约好第二天要去酒店开房的聊天记录……
原来，那些他夜不归宿的夜晚，不是在学校赶课题，而是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
林佳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她瘫坐在瓷砖上，手机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点开那个女孩的朋友圈，一张张活色生香的照片映入眼帘。最新的动态，是一张在课堂上偷拍的照片，配文是：“认真讲课的男人最帅了，我的王老师。”
照片的背景，是大学阶梯教室的黑板。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王老师，正是她的丈夫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