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几岁。”
“十岁。”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家在哪里?”
“海市。”
“海市?”
这可是国际大都市。沈景旋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被人带走的。”程奕辞说,“参加的夏令营,我总是一个人乱跑,不想听老师指挥。”
沈景旋心道这夏令营负责人要倒大霉了,职业生涯大概率就此到头了。
他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的房向,又看了一眼天边,很黑。沈景旋虽然见尸体多,但这还是第一次杀人,肾上腺素的余波一阵阵冲击着骨骼肌,他总想发抖。
摸了摸小孩的肚子,小孩就给他摸。
“饿不饿?”
小孩摇摇头。
“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昨天。”
“……”
这是饿过头了。
沈景旋从驾驶室上爬起来,绕到后备箱单手提出个电热壶,一包线面,拆了瓶矿泉水,接上汽车电源。
程奕辞看着他。
“捡了你就走不了了,明天咱们就出山。汽车电源可以随便用,正好给你吃点热的。”
他又摸了小孩一把:“很冷吧?”
夜间山里温度很低,小孩只穿了一件单衣。
摇了摇头。
沈景旋笑了:“不饿,不冷,真能忍。”
线面煮开了又煮,沈景旋把一碗面搅成了糊糊才撒上调料包,以免小孩饿出问题,消化不了。
程奕辞蹲在面前,拿着勺子,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看沈景旋又看看这碗糊糊面,小声道:“会晕碳。”
沈景旋停了一下。
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怎么会知道晕碳这样的词汇?
说明这小孩的日常食谱里没有白面这样的精制碳水。
不吃白面。
这小孩恐怕是谁家的少爷。
沈景旋摸了摸他:“晕碳会怎么样?”
程奕辞:“会睡觉。”
沈景旋又摸了摸他:“可是你刚刚经历了很多事,现在就应该睡一觉补充体力,我们明天要出山,找到信号报警,带你回家。”
程奕辞黑黝黝的眼睛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挖了一勺面糊糊。
沈景旋知道肯定特别难吃,这碗本来是线面,被他煮过了头,又搅碎,口感比泥巴好不了多少,但这不吃白面的小孩居然一点怨言都没有,一勺一勺吃了个干净。
哪怕很饿,吃相也还是很端正。
沈景旋觉得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指了指后座:“睡一会儿。”
“你呢。”
“我坐前面。”
“你开车吗。”
“不开,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我带你出去。”
程奕辞爬进后座,在放平的座椅上躺下来。沈景旋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条小毯子,扔给他:“盖着。”
他关上后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没拧,车灯没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锁骨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伸手摸了一下纱布,抽气一声。
后座那边安静了一阵。过了一会,后座冒出一阵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孩躺了一会,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一个。
沈景旋睁开眼。
他看向后座。
程奕辞侧躺着,面朝他这边,眼睛睁着。
沈景旋:睡不着?
程奕辞没说话。他把小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沈景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林子,月光已经照过了他的车,现在是一片黑。
他把头转回来。
沈景旋:“你是不是在很黑的地方被关了很久?”
程奕辞没接话,他把脸往小毯子里埋了埋。
沈景旋看了他一会,开门,下车,把他抱了起来。
小孩不挣扎。
沈景旋身上有纱布,就没穿上衣,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什么。他把程奕辞抱到了自己身前,躺下,重新把毯子盖在了他背上。
“这样能睡着吗?”
程奕辞想去抱他的脖子,又害怕碰到锁骨上的伤口,只能往另一侧颈窝埋。
“嗯。”
摸摸头:“睡吧。”
沈景旋此人心大得人神共愤,说睡就真睡着了,但他在这地方睡得浅,小孩一动他就能感觉到。
这孩子总是睡一半就摸摸他的鼻子和脖子,大概很担心他出那么多血然后一命呜呼,沈景旋被摸醒好几次,好笑又心疼,只能迷迷瞪瞪告诉他,我还活着。
沈景旋抱着个小孩,被压了一晚上,睡不熟。
再睁眼的时候,前窗外面是灰白的晨光,林子里起了雾。他低头看了看,小孩趴在他胸前,睡得很熟。
他看这小孩一会,觉得这小朋友很好看。
眉峰往上挑,带着眼尾也向上扬,五官特别深,是那种浓颜系的长相,很锋利。
又等一会,程奕辞才醒。
沈景旋笑眯眯:“叫哥哥。”
程奕辞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张放大的脸,很温柔,长眉涓涓往下淌,眼角也温温向下垂,右眼角有一点小痣,显得这个人很有味道,但瞳仁总是黑幽幽的,有点绵里藏针。
程奕辞懵懵地看着他,打了个哈欠,才开始叫:“哥哥。”
沈景旋歪头盯着他。
这小家伙的瞳仁是深琥珀色,一种很温柔的颜色,也许家族里有海外血统,把五官的那种锋利冲淡了点,却并没有冲淡太多,整体看上去更像是的锋刃蕴柔的感觉,蕴得很深。
他打开车门,把小朋友放在草地上。他也下去,绕到后备箱拿衣服。
程奕辞这才有空打量他。
沈景旋的上衣被血染透了,干脆脱了,只裹了纱布,赤着上身抱着他盖毯子睡了一晚上,早上起床还是挺冷的。
他身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印子,一片连一片,却没有盖住那漂亮的肤色——这种冷白皮对于一个户外爱好者来说很奇怪,但鉴于他刚高考完,这种奇怪也不攻自破了:大概是因为高三一整年他都没空出去,所以才保留了他本来的颜色。
沈景旋身上没有健身房那种大块肌肉的痕迹,是流畅的比例和紧致的人鱼线,一看就是各种户外运动练耐力留下来的,非常漂亮。
此时快到八月,穿短袖的时候。沈景旋从后备箱拣了件白T套上,甩下车门,见那小孩巴巴盯着自己,笑了。
“饿了?”
点头。
卓越的进步。经过一晚上的安抚,这小东西终于敢说自己饿了。
沈景旋不太敢给他乱吃东西,又翻出一包线面,煮成白泥巴,撒上调料搅碎了给他吃。
小孩接过勺子。
沈景旋站在一边啃面包,一边歪头打量他,程奕辞的长相除了锋利,就是贵气,而且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贵气。
有钱人选择了好看的配偶,生下的孩子继续有钱,继续选择好看的配偶。如此人工选择,贵气就变成了血缘里埋着的一种长相,只是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来。
他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程奕辞咽完东西才说话:“你要问我的八字?”
没想到这小孩这么敏锐。
程奕辞接着说:“我八字不好。”
沈景旋笑了一声:“什么蹩脚道士给你算的?我觉得你八字应该会很旺。”
程奕辞看着他,慢慢报了自己的出生时刻。
沈景旋算完,挑了挑眉。
确实不好。
官杀相生,大凶大吉之命。
多一分皇天贵胄,少一分穷凶极恶。
小孩问:“怎么?”
沈景旋两口把面包咬完,闷闷笑出声:“看来昨晚拼的是八字。”
他说:“还是我赢了。”
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几口又盖上,瓶身在手里拧巴几下:“我爸妈都是大学老师,一个教古典文学,一个教民俗学,顺便给各种有钱人看风水。”
“我出生时他们算过,是个平安顺遂,化险为夷的八字。”
昨晚是他拼赢了,他命硬。
他又接了小半碗白醋,倒上温水,递给那小孩:“喝吧。”
“这是什么?”
“醋。”
他说:“我觉得你应该坐不惯高底盘的车,你吃完饭,我们休息一会就出发,如果不喝这个你会晕车。”
程奕辞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没有晕过车,但还是喝了,酸得他五官皱巴巴挤在一起,沈景旋看了直笑。
这辆SUV改装过,盘了几下就拐上了条泥巴小路,远远看见了满地沥青水泥,沈景旋按开手机:“有信号了。”
他刚要靠边停车报警,小孩就问:“你家在哪里?”
沈景旋剥了两根棒棒糖,荔枝味的,一根塞给小孩,一根塞给自己:“东州市。”
程奕辞肉眼可见地高兴了:“东州离海市开车只要两个多小时,高铁四十分钟。”
沈景旋咔吧咔吧咬着棒棒糖:“所以我觉得其实可以把你送回海市的警察局。”
这荒山野岭,犄角旮旯,插段篱笆放个徽章就是警察局,小孩失踪,报告要层层上批,等送回海市不知道猴年马月了,不如他自己送。
沈景旋手搭在方向盘上:“而且我在这报警,他们说不定会发现那具尸体,咱们得证明是他绑架的你,证明我是正当防卫,我得做笔录,录口供,太麻烦了。”
他嘎嘣一声咬碎棒棒糖:“我录取通知书还没拆,人家不敢给我乱放,等着我回去取呢。”
他说:“我直接送你回海市?在海市报警。”
小孩缩在后座咬棒棒糖,点了两下头:“好。”
不知道这小孩是心大还是怎么着,被绑架过一次了,见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哥哥居然仍是没什么疑心。
沈景旋笑了笑,转开钥匙,上路了。
程奕辞果然晕车,但是没吐,在车上睡了好几个回合,沈景旋开累了,靠在路边休息,搭在方向盘上玩手机。
小孩爬到前座:“你不走高速?”
沈景旋熄屏:“我才十八岁,刚拿的驾照,实习期没过,走高速我驾照就没了。”
他有点累,想抽烟,看了小孩一眼,还是把手伸向棒棒糖。
小孩哦了一声:“走国道。”
国道开了三天。
他们这三天晚上都住旅馆,沈景旋电话打给了一个温温柔柔的女人,程奕辞在旁边听:“我捡了个被绑架的小孩啊,是不是得给他做个心理疏导什么的?”
女人在那边说:“你多陪陪他。”
于是他们三天都睡一张床,程奕辞害怕黑暗密闭的地方,沈景旋就抱着他讲故事,从海边讲到雪山,声音沉在他发顶,带着气音,很好听,程奕辞听着听着就能睡着。
他每天晚上都像第一晚一样死死搂着哥哥,不松手,沈景旋翻个身都要抱着他一起翻,黏糊得像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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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