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云霞山主峰的山道走到尽头,青石阶在最后一级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玉台。

玉台以整块千年寒玉铺就,色如青空,纹理间隐隐透出流动的灵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石深处缓慢地呼吸。台面终年寒气氤氲,那寒气不刺骨,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缓缓流淌,踩上去的时候衣摆会被轻轻托起,又落下。偶有外门弟子前来禀事,走到玉台边缘便要先停下,运功抵御片刻才敢踏上第一块玉砖——不为别的,这寒玉上附着的灵气太浓了,浓到修为不够的人站在上面会头晕目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胸口。

玉台尽头,便是问天殿。

大殿通体以青玉砌成,檐角高挑,脊上蹲着几只石雕的灵兽,姿态各异,有的昂首望天,有的低头俯瞰,风雨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唯独眼睛处嵌着的灵晶还亮着温润的光,几千年来从未熄灭。殿门是整扇的沉木,推开来有沉闷的吱呀声,像是老人从长眠中被唤醒时发出的一声叹息。门槛被不知多少代弟子的靴底磨得凹陷下去,石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模糊的影子。

殿内比外面看上去的更深也更静。穹顶极高,抬头望上去,梁柱在昏暗中交错,最高处悬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却能照亮整座大殿——那灯光不是寻常的黄色,而是一种冷冽的银白,落在青玉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两旁的墙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龛格,每一个龛格里都放着一卷玉简或一只木匣,有的落了灰,有的还泛着新近被人动过的光泽。殿中央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方青玉案,案上搁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中燃着灵香,烟气笔直地升起,升到半空中缓缓散开,像一株倒悬的兰草。

长珩道尊正站在西墙的书架前。

那书架极高,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的阴影里,从上到下分作十几层,每一层都塞满了书册、玉简和卷轴。有些是凡间的纸书,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卷起了毛边;有些是玉简,用细绳扎成一捆,绳结上坠着小块的灵晶;还有一些卷轴斜斜地插在格子里,露出半截轴头,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长珩站在书架前,微微仰头,目光从一层扫到另一层,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的手抬起来,指尖在书脊和轴头之间犹豫地划过,像是一个人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找一件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过了片刻,他的手指忽然顿住,停在一层略高的格子上。

他伸手从格子里取下一柄木剑。

那木剑被搁在几卷旧玉简后面,取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细细的灰尘,在银白色的灯光里打着旋。长珩用袖子拂去剑身上的灰,转身朝殿门口招了招手。

秋长月正站在门槛外面,半个身子藏在沉木门扇后面,只探出一颗脑袋。他不敢贸然踏进殿内——掌门没叫他进去,他就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此刻看见师尊招手,他才迈过门槛,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虽然故作镇定,还是掩盖不了其中的一丝轻快。

“这是为师当年入门时用的第一把剑。”长珩将木剑放到他

秋长月手上,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秋长月的头发又软又密,掌心覆上去像是按住了一团被太阳晒过的云,滑溜溜地往指缝里钻。青色的发带在发髻后面打了个端正的结,只露出短短的两小截边缘,长珩的手掌移开时带起了一缕碎发,那碎发晃晃悠悠地翘在秋长月的头顶上。他抬起头看长珩,翘着一缕碎发,懵懵地睁着眼,看上去像一只刚被揉醒的小狸花。长珩看着那缕翘起的头发,顿了顿才接上话,“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称手。你用这把剑把根基打扎实了,将来换了铁剑才不会走偏。”

秋长月双手接过去。木剑入手温润,轻重刚好能让他两手稳稳地托住。剑身打磨得极光滑,木纹天然地流淌在剑脊上,从剑格一路淌到剑尖,像一道凝固的水痕。握柄处被磨出了包浆,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那是无数次握持之后留在木头上的痕迹。

秋长月拿拇指在剑身上轻轻摸了一下,能感觉到木纹在指腹下微微起伏的肌理。他把木剑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抬起头来,正对上长珩的目光。长珩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似乎是觉得他翻来覆去看一把木剑的样子很有趣。长珩转身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那册子的封皮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没有写书名,只在正中央用极简的笔画刻了一柄小剑,笔画简单到只有三四笔,却把剑的形态勾勒得清清楚楚。

“这是为师当年练剑时记的几页心得,你翻翻看,或许有用。”

秋长月一手抱着木剑,一手接过册子。他低头看了看册子上那柄小剑,又看了看怀里的木剑,然后把两样东西都抱紧了些,像是抱住了什么极要紧的物事。他还想等师尊再说点什么,但长珩已经转身去书架上翻找别的什么东西了,青灰色的道袍在书架前晃了两晃,一只手在另一层格子里拨弄着玉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回去练吧。不懂的来问我。”

长珩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袖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起的风把铜炉里的香烟吹得歪了一下,又直直地升回去了。

秋长月抱着木剑和册子退出大殿。他在殿门口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穹顶的长明灯冷冷地亮着,书架前的人影已经隐没在高大的木架之间,只剩下青灰色的一角衣袍在格子的缝隙里偶尔闪现。他收回目光,转身踏上玉台。脚下的寒玉冒着薄薄的冷气,隔着靴底也能感到一丝凉意,他加快脚步跑过玉台,木剑抱在怀里,剑柄贴着心口的位置。

从主峰回后行的青石板路蜿蜒在林间,两边是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松,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只在路面上漏下几点碎光。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反复看怀里那把木剑,脚步无意中踩着石板上的光斑,一块一块地跳过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册子夹在腋下,双手握紧木剑的剑柄,学着师兄们练剑的样子,朝空气里挥了一下。木剑划破山间寂静,发出一声极轻的啸音,惊得路边松枝上蹲着的一只松鼠甩着尾巴蹿上了更高的树枝。

秋长月抬起头,看着那只松鼠消失在松针丛中,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剑。

他把剑抱紧了些,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起初脚步还是慢的,一边走一边回想长珩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手指在剑身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走了十来步之后,他的步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快了,靴底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追着一声。腋下夹着的册子往下滑了一点,他用手肘重新夹紧,脚下却一步没停。

他想起任雨霁这个时候应该刚从药峰回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走就变成了跑。木剑抱在胸前,青色的发带尾巴被风扯到肩后,鞋底把石板路上的松针踩得噼里啪啦地响。通往行舟的石阶他一口气跑完了最后十几级,跳上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桃花瓣吹得簌簌地往船外飘。

“师兄——”他推开院门,声音比人先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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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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