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午后,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诊室的玻璃窗被细密的梧桐枝叶分割成零碎的光斑,暖黄色的阳光斜斜淌进来,落在实木办公桌、浅灰色布艺沙发与墙角摆放的绿植上,本该是静谧舒缓的环境,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林夏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搭在皮质诊疗记录册上,一身整洁的白大褂衬得她身形清瘦,眉眼沉静温和。
作为科室骨干心理咨询师,她从业八年,接待过无数被焦虑、抑郁、精神创伤裹挟的来访者,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专业素养,可此刻,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孩,她心底依旧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女孩名叫程雨,二十岁,本市美术学院油画系大三学生,是科室同事转介过来的来访者。
从进门到现在,她的身体始终在微微战栗,十指紧紧交握抵在膝盖之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眼底盛满了惊恐、茫然与深深的无力,仿佛刚刚从一场极致恐怖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放轻松一点,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林夏放缓了语速,声音温柔平稳,带着专业的安抚力量,她没有急于追问病情,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给足对方平复情绪的空间,“慢慢呼吸,吸气,呼气,试着把心里的压力释放出来。”
程雨听话地做了几组深呼吸,胸腔起伏渐渐平缓,可脸上的惊惧并未褪去。她抬起头,一双原本灵动明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视线飘忽不定,不敢长久与人对视。犹豫良久,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细弱,还带着明显的颤音:“林医生……我最近,一直反复做同一个梦,已经快一个月了。每一天,只要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会出现,挥之不去。”
“什么样的梦?”林夏身体微微前倾,拿起笔准备记录,神情专注而认真。
“是雨夜。”程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梦境里的场景,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天很黑,大雨倾盆而下,雨水砸在地面上哗哗作响。画面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长裙,整个人站在积水里,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笑意。她一步步朝着深水处走去,没有挣扎,没有犹豫,就那样慢慢消失在雨幕和水中。”
描述到这里,程雨猛地闭上眼,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仿佛冰冷的雨水已经淋在了身上:“这个梦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我白天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它,越想越害怕,后来我开始动笔,把梦里的场景画了下来,一画才发现,有些东西,比我记忆里还要清晰。”
说完,她将随身背着的帆布画包放到腿上,颤抖着手拉开拉链,取出一叠尺寸不小的油画稿,小心翼翼地递到林夏面前。
林夏伸手接过画稿,目光落在画作上的瞬间,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一滞,握着画纸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整幅画作色调暗沉,大面积的灰黑色渲染出滂沱雨夜的压抑氛围,漫天雨丝用凌乱却极具张力的笔触勾勒,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尽的湿冷与孤寂。
画面中心的女子身形模糊,面部被浓重的阴影遮盖,看不清容貌,可她行走在积水中的姿态、松弛下垂的双臂,完全复刻了程雨口中描述的梦境。
而真正让林夏心神巨震的,是画作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细节。
女子垂落的右手腕旁,雨水中漂浮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樱花发卡。
发卡样式老旧,花瓣纹路雕刻得十分特别,边缘有一处细微的磕碰缺口,那是林夏刻在骨血里的模样,是她童年记忆中,母亲常年佩戴的饰品。
二十年前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夜晚,年幼的她躲在楼道拐角,亲眼目睹了母亲走向终结的全过程。
冰冷的雨水、死寂的夜色、母亲平静到诡异的神情,还有最后漂浮在积水里的这枚樱花发卡,成为了缠绕她半生的噩梦与心结。
这些年来,她刻意将这段记忆深埋心底,极少触碰,本以为岁月会慢慢磨平伤痕,可此刻,一枚一模一样的发卡出现在陌生女孩的画作里,瞬间撕开了她层层伪装的平静。
胸腔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扑面而来,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童年雨夜的破碎画面。
但林夏拥有极强的情绪管控能力,短短两秒,她便压下了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专业咨询师该有的淡然,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樱花发卡上移开,重新看向程雨,语气依旧温和:“这幅画的笔触很有感染力,能看得出来,这个梦境对你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困扰。除了反复做梦、作画之外,你还有其他异常的感受吗?比如情绪低落、失眠、幻听之类的情况?”
“失眠是常态,我不敢睡觉,一睡着就会重复那个场景。”程雨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助,“而且很奇怪,我并不是单纯的害怕那个女人,我总觉得……我能感受到她心里的情绪,不是痛苦,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底的放下。这种感觉让我更加恐慌,我分不清这到底是单纯的噩梦,还是别的什么。我问过画室的老师、身边的同学,没有人能解释这一切,我实在撑不住了,才鼓起勇气来医院求助。”
“我明白你的感受。”林夏缓缓点头,将画稿整齐叠好放在桌面一侧,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个素不相识的美院学生,反复梦见一个雨夜自尽的陌生女子,还精准画出了带有专属特征的樱花发卡。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是普通的睡眠障碍。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二十年了,母亲离世的案件当年被定性为单纯抑郁症自杀,卷宗封存,结论板上钉钉。可这么多年来,林夏始终心存疑虑。
母亲性格温婉,虽常年被情绪内耗困扰,但绝不会毫无征兆地选择极端方式结束生命,现场诸多不合理的细节,当年都被草草掩盖。如今这枚复刻在画作里的发卡,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将尘封的旧案与眼前诡异的梦境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反复出现的重复性梦境,大多是潜意识情绪、外界信息感知或者深层心理暗示的外化表现。”林夏整理好思绪,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你最近生活、学业上是否遭遇了重大压力?或者在现实里,见过类似的场景、听过相关的故事?”
程雨仔细回想,连连摇头:“学业一切正常,和家人、朋友相处也没有矛盾。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画室创作毕业作品,每天两点一线,很少外出,更没有见过有人落水,也没有听过相关的传闻。这个梦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毫无缘由。”
“我了解了。”林夏在诊疗册上快速记录下关键信息,“接下来我给你开具一些辅助安神的药物,同时建议你暂时减少独处作画的时间,多和朋友相处,睡前可以听一些舒缓的音乐,不要刻意去回想梦境。明天同一时间,你再来复诊,我们继续沟通。另外,这幅画可以暂时留在我这里吗?我想结合你的情况,做进一步的观察分析。”
程雨没有丝毫犹豫:“可以,只要能让我摆脱这种折磨,怎么样都好。”
又简单安抚了几句,林夏将程雨送出诊室。看着女孩失魂落魄、脚步虚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诊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人声与脚步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夏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微凉的秋风裹挟着街边草木的气息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方才强行压抑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幅油画,目光死死锁定在角落的樱花发卡上。
纹路、造型、磕碰的缺口,分毫不差。世界上外形相似的饰品有千千万,但带着这种独一无二破损痕迹的,绝不可能轻易遇到。程雨一个生活圈子简单的美术生,不可能凭空知晓她童年的私密记忆,更不可能精准画出这样的细节。
“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夏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画纸,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
难道当年母亲的离世,真的不是简单的自杀?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诡异的梦境和画作,是某种信号,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思绪纷乱之际,诊室门外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林夏收起心绪,将画稿妥善收进抽屉,恢复了平日的状态。
推门走进来的是沈墨言,医院神经外科的王牌医生。他身着同款式的白大褂,身形挺拔修长,五官清俊立体,气质温润儒雅,眉宇间却带着外科医生独有的冷静与锐利。他手中拿着一份病历档案,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先是落在林夏略显凝重的脸上,随即淡淡开口:“刚在走廊看到程雨离开,看她状态很差,情况不乐观?”
沈墨言和林夏共事多年,彼此熟悉,两人时常针对跨界的心理、神经类病症交流探讨,算是默契十足的搭档。
“睡眠障碍伴随持续性重复梦境,伴随强烈的恐惧情绪。”林夏简单概括了来访者的情况,刻意隐去了樱花发卡与自己过往相关的细节,“梦境内容十分诡异,当事人完全找不到诱因。”
沈墨言微微挑眉,目光扫过紧闭的抽屉,似乎察觉到她有意隐瞒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多年的相处让他懂得分寸,每个人都有不愿触碰的**。“重复性梦境往往和神经皮层异常活跃有关,必要的话,可以转到我这边做一次脑部核磁共振,排查器质性病变。”
“我会考虑的。”林夏点头,顿了顿,转而问道,“你今天过来,不止是闲聊吧?”
“确实有事。”沈墨言将手中的档案放在桌上,语气沉了几分,“楼下院区来了一批刑警,刑侦支队的人,辖区出了一桩命案,死者遗体刚刚送到急诊部,初步判定为自杀,但现场疑点不少。队里的人刚才打听,想找心理科的医生配合,分析死者生前的精神状态。我想着你经验丰富,就过来知会一声。”
自杀案?
林夏的心微微一动。结合程雨诡异的梦境画作,再听到自杀的消息,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死者是什么身份?现场情况怎么样?”
“一名钢琴教师,独居,今早被邻居发现溺水身亡,地点在城郊人工河。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遗体状态平稳,身边留有一封手写遗书。带队的是陆深,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老熟人了。”沈墨言如实说道,“警方初步定性为非自然死亡,也就是自杀,但陆深直觉不对劲,总觉得现场太过‘完美’,所以想从心理层面寻找突破口。”
完美的自杀现场、留有遗书、死者生前身份普通……一连串关键词串联起来,让林夏立刻警觉。
她拿起白大褂外搭的风衣:“我去急诊部看看。既然需要心理专业协助,我过去对接一下。”
沈墨言看着她略显急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随即颔首:“我陪你一起。神经和心理本就相通,多一个视角,或许能发现不一样的线索。”
两人并肩走出心理科诊室,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急诊区域。医院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林夏脚步沉稳,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思绪翻涌。
程雨诡异的预知梦境、画中复刻的旧物、突如其来的溺水自杀案……三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在她心底交织缠绕,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隐隐有种预感,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打破,一场潜藏在阴影里的危机,正在这座城市悄然蔓延。而那幅雨夜画作里的樱花发卡,不仅仅是她个人的童年伤疤,更是打开重重迷雾的第一把钥匙。
急诊部大厅灯火通明,气氛却格外肃穆。几名身着警服的警员分散在各处维持秩序,警戒线拉起,将急救通道一侧的区域隔离出来。人群中央,一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男人正低头翻看现场取证照片,他肩章分明,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着常年身处凶案现场沉淀出的冷硬气场,正是沈墨言口中的刑侦队长陆深。
陆深察觉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走来的林夏与沈墨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上前两步,伸出手:“林医生,沈医生,没想到是二位过来。我是陆深,市局刑侦支队。”
三方简单寒暄过后,陆深没有多余客套,直接将现场照片与初步笔录递了过来:“死者苏婉,三十五岁,职业钢琴教师,独居。今早七点,隔壁住户发现她漂浮在人工河浅水区,第一时间报警。我们抵达现场后,排查了周边监控、痕迹、人际关系,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愿溺水自杀。”
林夏接过照片,一张张仔细翻看。照片里的水域平静无波,岸边没有挣扎踩踏的痕迹,死者躺在岸边,神情安详,面容平和,完全没有溺水者死前痛苦挣扎的模样。而一张特写照片里,河岸石台上放着一本精致的笔记本,页面上是工整娟秀的字迹,正是死者留下的遗书。
“遗书内容反复诉说自己被抑郁症折磨多年,身心俱疲,选择以此方式解脱,嘱托亲友不必悲伤。”陆深沉声介绍,“字迹经笔迹鉴定,确认是死者本人所写,没有伪造痕迹。死者家中也找到了多年的抗抑郁药物,精神病史属实。”
一切证据都严丝合缝,指向“抑郁症患者不堪折磨,自主选择自杀”这个结论。
可林夏盯着照片里死者安详的神情,再联想到程雨画作里那个雨夜女子解脱般的笑意,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作为专业的心理医生,她接触过无数重度抑郁患者,太清楚这类人群的心理状态。真正被重度抑郁裹挟、萌生自杀念头的人,内心大多充满挣扎、恐惧、绝望,即便下定决心赴死,遗体神态、现场状态也很难做到如此极致的平静与规整。
这个现场,完美得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林夏抬起头,迎上陆深探究的目光,语气清晰而笃定:“陆队长,以我多年的临床经验来看,这起案件,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走廊的灯光落在三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迷雾的序幕,在这座喧闹的医院里,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