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孩子们的色彩

风马旗还在山坡上不知疲倦地诵念着,但风势终于开始显出疲惫的迹象。天依旧蓝得发脆,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雪地照得晃眼。

清晨,洛桑把新磨的糌粑面装了一小袋,又拿了两块风干的牦牛肉,递给正在门前跺脚取暖的纪真。

“今天跟周措去乡里一趟。”他说,“他学校的颜料用完了,要去县里补货,顺路带你去认认路。也看看他张罗的那个展览的地方。”

纪真接过东西,有些意外:“现在就去?”

“嗯。他一会儿骑摩托来接你。路上冷,穿厚点。”

果然,没多久,那熟悉的“突突”声就在山坡下响起。

周措今天换了件更厚实的军绿色大衣,戴着护耳雷锋帽,脸上架着那副永远擦得亮晶晶的眼镜,整个人裹得像一颗饱满的粽子。

后座上用绳子捆着一个空荡荡的大竹筐。

“纪真姑娘!准备好没,咱们早去早回!”他嗓门洪亮,笑容能驱散清晨最后一丝寒意。

摩托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颠簸前行,速度不快,但寒风像刀子一样从领口、袖口往里钻。

周措却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偶尔会哼几句不成调的曲子。

路过一些散落的民居或帐篷时,他会稍稍减速,大声用藏语和门口忙碌的牧民打招呼,互相喊几句话,笑声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得很远。

“他们都是你的学生家长?”纪真在后座大声问。

“大部分是,还有些是学生的爷爷奶奶!”周措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们这学校啊,就是个大家庭!”

乡中心比纪真想象中要……简朴得多。一条不长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石房子,开着几家小卖部、一个邮政所、一个卫生所,还有一个门脸很小的“高原摩托车修理铺”。

人不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和牛粪混合的味道。

周措没有直接去采买,而是先把摩托车停在了乡小学门口。

学校不大,一圈低矮的围墙,几排平房,屋顶上插着鲜艳的国旗。

操场是压实的泥土地,此刻覆盖着积雪,几个穿着臃肿棉衣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小脸冻得通红,却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周老师回来啦!”眼尖的孩子发现了他,立刻欢呼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用汉语和藏语混杂着打招呼。周措笑呵呵地应着,变魔术般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

“这是纪真阿姨,是客人。”周措向孩子们介绍。孩子们立刻好奇又害羞地看着纪真,有几个胆大的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阿姨好”。

“你们好。”纪真有些触动,这些孩子的眼睛,像高原的湖泊一样清澈。

周措领着纪真走进一间办公室,屋里生着铁炉,很暖和。

墙上贴着拼音表、汉字表,还有孩子们的画。

画的内容大多是蓝天、白云、雪山、牛羊和帐篷,色彩用得大胆而纯粹,虽然笔法稚嫩,却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条件简陋,别见笑。”周措脱下厚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灰色毛衣,领口有些松了。他麻利地给炉子添了炭,又拿出两个白瓷杯,从暖瓶里倒了两杯热水。

“你先坐,我让他们把颜料筐搬过来,咱们清点一下,看看缺哪些颜色。”

趁他出去的工夫,纪真打量着办公室。书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窗台上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长势居然不错。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书架,上面除了教学用书,还有不少文学名著、历史地理书籍,甚至有几本精装的《国家地理》杂志。书脊有些磨损,但摆放得很整齐。

书架最上层,在一排厚重的词典旁边,立着一个相框。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但似乎是一张双人合影,被擦拭得很干净。

周措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高年级的男孩,吃力地抬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颜料筐。

里面只剩下一些锡管干瘪的白色、土黄色颜料,还有几个用完的调色盘,凝固的颜料层层叠叠,像地质剖面。

“你看看,这帮小画家,用起颜色来像泼水一样。”周措蹲下来,一边清点,一边摇头笑着对纪真说,“特别是红色和蓝色,用得最快。画国旗,画天空,画他们阿妈的头巾……根本不够用。”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需要补货的颜料种类和数量,神情专注,嘴里还念叨着:“茜红得多要两支,湖蓝也多要两支……赭石用得少,一支够了。钛白是基础,得多备点……”

“你对这些很熟?”纪真问。

“嗐,逼出来的。”周措推了推眼镜,笑容里有些无奈,又有些自豪,“我们这儿缺美术老师,我就兼着。一开始啥也不懂,后来跟着洛桑偷师,又自己买了书瞎琢磨。现在嘛,起码知道什么颜色混在一起不会脏,怎么教孩子画出他们心里看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孩子们的画:“颜色啊,对孩子来说不只是颜色。是他们看世界的眼睛。得让他们知道,天不只有一种蓝,山也不只有一种灰。

他们的草原,有春天发芽的绿,也有秋天枯萎的黄。都得画出来。”

他的话很朴实,却让纪真心头一动。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男人,在对待孩子们的教育上,有着超乎寻常的细腻和坚持。

清点完毕,他们重新骑上摩托车,前往县里,路程不近,要翻过一个垭口。

途中休息时,周措站在路边的雪坡上,望着来时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悠远而空旷,嘴角那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纪真看不懂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手腕,那里似乎戴着一根很细的、已经褪色的红绳,藏在厚厚的毛衣袖口下,几乎看不见。

“周措老师,”纪真忍不住问,“你……没想过调去条件更好的地方吗?你的能力,在县城甚至更大的城市,应该会发展得更好吧?”

周措像是被从某个思绪中拉回,他转过头,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明亮的笑容,快得让纪真几乎以为刚才那一瞬是错觉。

“这里挺好。”他说,语气轻松,“孩子们需要我。再说了,”他眨眨眼,“这里离天近,离烦恼远。空气虽然稀薄,但干净啊,不堵心。”

在县城的文具店里,周措熟练地跟老板打招呼,挑选颜料。

他不仅买足了清单上的,还额外买了几支昂贵的、带有珠光色的颜料。“给几个有天赋的孩子试试,”他对纪真解释,“说不定能画出星星的感觉呢。”

回去的路上,竹筐满了,颠簸得更厉害。

周措的话似乎比来时少了一些,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直到再次看到乡小学的轮廓时,他才重新活跃起来。

“对了,纪真姑娘,展览的事,洛桑松口了没?”他问。

“他……好像还没开始写介绍。”

“我就知道!”周措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并无责怪,“他那个人,心里装着一座山,嘴上却只有一粒沙。让他把山掏出来给人看,比登天还难。”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肯把画拿出来就行。介绍嘛……我到时候根据画的内容,编……哦不,是合理推测一些,问题不大!”

他的乐观和灵活,与洛桑的沉静固执形成了鲜明对比。

傍晚,他们回到客栈,洛桑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

周措把颜料筐搬下来,又兴致勃勃地跟洛桑讲起今天在县里的见闻,哪个店新到了什么货,听到什么有趣的传闻。洛桑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晚饭后,周措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他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炉边,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写写画画。

纪真瞥见,他似乎是在设计展览的布局,画着简单的草图,标注哪里放画,哪里放文字说明。

他用的那支笔,是一支黑色的、看起来颇有质感的钢笔,在这个普遍使用圆珠笔或铅笔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特别。

他写字时,手指握笔的姿势非常标准、用力,仿佛在从事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洛桑,”周措忽然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还记得,以前我让我家……让我一个朋友从城里寄来的那种硬卡纸吗?厚实,挺括,适合衬画的那种。”

洛桑抬眼看他,点了点头:“记得。库房里好像还有一些,上次没用完。”

“太好了!我明天来拿。那种纸衬着,画会显得精神很多。”周措高兴地说,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

又坐了一会儿,周措起身告辞。他穿上厚重的大衣,戴上帽子手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洛桑说:“介绍的事,不急。你想写的时候,随便写两句就行。哪怕只写个地名和日期呢。”

洛桑站在门口,看着周措的摩托车灯光像一颗孤独的流星,沿着蜿蜒的山路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

纪真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周措老师……真的很热心。”

“嗯。”洛桑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望着黑暗的远处,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是在用他的热闹,填一些永远填不满的洞。”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留下纪真一个人站在门口,品味着这句话里沉甸甸的、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意味。

远处的风马旗,在夜风中发出持续不断的、海浪般的声音,像是在诵念,又像是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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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雪
连载中花也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