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月亮要太阳下山后大概两个小时后看才很清楚，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反而在看星星。
至于为什么呢？
因为谢明说：“季教授喊我来带你们看星星，拿月亮来练练手。”
季教授无辜躺枪。
许未清抬眸，有点疑惑。
然而谢明有一个原因其实没有说：他觉得很清晰的看见月球，也可以看见它身上坑坑洼洼的疤，很丑。
很丑，所以谢明不想让别人看见。
来之前，谢明做好了攻略，也询问过季教授的意见，但季教授笑眯眯的，让他全权操办。
摘星台的地理选址谈不上好，毕竟在城市中，光污染严重，就导致一些漂亮的星云看不清楚。
谢明用Stellarium，深思熟虑后挑了M27哑铃星云，曝光时间定为单张30秒，ISO为6400，累计一个半小时。
看星星是需要耐心的。
夜色愈深，许未清有点冷，他把自己脱下的外套穿上，然后安静地等待。
等待时间确实有点长，也无聊。
见众人已经开始东倒西歪了，谢明大发慈悲道：“时间要等一个半小时，如果有点困的话，可以先去大厅里的沙发上休息一下，到时候我来叫醒你们。”
几个困极了的，跑下去眯觉了。
许未清虽然有点困，又觉得有点可惜，他撕开包装纸含了颗薄荷糖，打算出去拍照。
旁边蒋衍困得迷迷糊糊的：“你要去干嘛？”
许未清把剩下的薄荷糖塞他手里：“不想睡就吃，我想去山顶拍照。”
“喔。”蒋衍努力睁开眼睛，“那你去吧。”
出去后要重新进来需要门禁卡，许未清走到谢明旁边，去征求谢明的同意：“谢教授，我想去山顶拍照，能不能借我一下门禁卡，我大概拍个十多分钟就回来。”
为了拍星云，整个山顶的灯光已经关闭，而且山顶的安全系数不高，在夜色里很危险。
谢明向许未清陈述了这个事实。问他：“你还是想去吗？”
许未清沉默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还是有点想去。
西塘市是一块平原，少有山区，而在山顶拍整座城市一定会很漂亮。
于是许未清拿出了手电筒。
谢明无奈一笑：“两只手拿摄影机，然后用什么叼住手电筒呢？”
许未清想想也对：“算了，我……”
许未清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谢明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不存在的灰：“那我陪你去吧。”
拍星云是自动的，以防意外前功尽弃，谢明左看看右看看，拎了个小崽子去暂时看管一下望远镜。好死不死，正好是蒋衍，谢明对天文系的人都不熟，而蒋衍又进过谢明的眼。
蒋衍悲催地拿起许未清塞给他的薄荷糖，站在摄像机旁边道：“早去早回。”
也真的是很命苦了。
西塘大学位于西塘市的二环，各种交通都俱全，来时的路背后就是灯光辉煌的西塘市，而调转一百八十度，就是安静的安江。
摘星台就是安江一侧，陡崖之上。
夜晚是城市的第二生命，当白昼的喧嚣褪去，另一种神秘而炽热的脉搏开始跳动。
当许未清站在高处时，发现波德莱尔的话不无道理。
谢明走在前面，手里举着手电筒。看月亮时脱下的外套现在正妥帖的套在身上。
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西塘市如永不熄灭的灯塔，指引着所有漂泊者的归途。
“咔嚓”一声，许未清将这些记录下来。
谢明在一侧静静的看着他。
“好漂亮的。”许未清将手里的照相机举过去，示意谢明看看，他眼底的欣喜传染到了谢明身上。
“很厉害。”谢明从不吝啬夸奖。
许未清顿了顿，拍照片的心思歇了歇，觉得自己还是要打听一下虚实，毕竟红绳的事情不似作假。
“谢教授，你曾经见过我吗？或者我们相熟吗？”许未清主动出击道。
听见上天文台那句谢明不自觉说出的话，同时，许未清心里面隐约猜想。
毕竟许未清小时候看见过一对夫妻突如其来没了红绳，隔天就得到消息说那两人离了婚，因为红绳，许未清甚至对某些人情世故，都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见过，我们认识的。”谢明坦然道。
许未清蹙眉：“可是……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喔，那可能我们不认识吧。”
这变脸也变得太快了。
“真的吗？”许未清被吊起了好奇心，求知欲狂涨。
对于谢明的说法，许未清并不买账。
谢明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未清：“你不是说我们没有见过吗？”
许未清放下相机，挠自己的头发：“所以我们认识吗？”
“我们不认识吗？”
绕来绕去要把许未清绕晕了，许未清泄了一口气，想了想红绳也不可能是假的，闷闷道：“那我们应该认识吧。”
然后许未清补了一句：“可我真的没有见过你。
谢明无奈：“那现在认识了。”
闲扯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有从谢明口中套出来，许未清只能勉强将谢明归类于未来可能产生巨大交集对象。
临近江边，山顶上蚊子很多，许未清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回去。
大厅里的灯光已经调成了暗色灯，昏暗之中，许未清听见谢明压低了嗓子对他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先去休息，我到时候来叫醒你们。”
许未清晃了下神，只见谢明已经往观测室走了。
许未清没有跟上去，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没有源头的奇怪。
就像是胸口被烫得炽热，许未清突然想到了什么，顺着脖颈一摸，摸到了许母挂在他脖子上的项链，水滴状的水晶萦绕着绿色的光，正在发烫发热。
这不是错觉。
慢慢的，仿佛随着那人的离去，那块水晶也冷了下来。
许未清没有碰到过会发热的水晶，觉得奇怪，他端详了一下水晶的材质，应该是天然二氧化硅，但凭借高中化学知识，许未清无法确定更多细节，但是应该可以去隔壁化学系借仪器去检测一下。
会发热的水晶许未清没有见过。
但总而言之，妈妈是不会害自己的。
“啊啊，困死我了。”蒋衍从楼梯上下来，知道有人在睡觉，抱怨的声音放得很低，看着许未清直愣愣站在大厅正中央，好奇道：“怎么了？”
许未清摇了摇头，把项链收回了衣服里。
他走过蒋衍身边时，说了句：“我再上去看看。”
蒋衍“昂”了一声，走到沙发那找了个空位置躺下了。
观测室里是放了几个木制的矮凳。许未清上去的时候，谢明的脸在手机屏幕的灯光下照得明亮。
他可能在跟别人发信息，因为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几条绿色的暗纹。
很明显。
观测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许未清从旁边拿来一个矮凳，坐到天文望远镜后面，抬头就可以通过天窗看见天上稀疏的星星。
可能是许未清动响声吵醒了这个沉思的男人，谢明抬头看向了许未清。
谢明不笑的时候，真的是一个很冷漠的人，那种冷酷感从骨子里渗了出来，感觉周围温度都要一降再降。
许未清正襟危坐，平静回望。
谢明见是他，笑了下又重新低下头去。手机振动的嗡鸣声响起，是对面的人回消息了，似乎还回了一大串。
许未清没有偷窥的癖好，他慢吞吞地抬头，向着黑色的天空望去。
天空是黑色的……不对，天空应该是白色的。许未清感觉自己意识开始涣散，脑袋迷迷糊糊的。
背后是钛合金制成的框架，许未清在看黑夜里的星星，不知不觉间，许未清控制不住自己，靠了上去。
许未清做了一个梦，并且知道自己在做梦。
现实世界里。
小时候的许未清是一个安静寡言、静静望别人的小男孩，他会有脾气，但不会闹人，会认真注视别人，像藏了很多心思。
那个世界里。
天空一直是白色的，好像一直没有黑夜，有时候会有可见的白色光芒从房间的穹顶上落下。
房间是一个简单的娱乐房，中间放了几个长型沙发，三三两两的人随意坐着。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霸道的占据房间一角。
他是会撒娇的，嘴巴也甜，哄起人来得心应手，常常弄得人摸不清东南西北。求人时也是扑闪着圆眼睛恳求般乖巧的望着人。
他很容易生气，弄出点什么事或者闹出点什么火，就凶巴巴地像小狼崽子一样见人就咬，生完大气就开始生小气，一个人闷闷不乐又极其嚣张地占据房间一角，任凭怎么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怎么闹都不吭声。
往那一搁，盘腿而坐的姿势就如同包得圆胖的粽子，往跟前一路过，就会被那些“坏人”调侃为“一坨小粽子”。
他会咬紧牙关，很凶地望向对方。
然后喜提一句“一坨会冒火的小粽子”。
事是小事，气是真气，“坏人”也是真的很“坏”。
他现在有点像是回到了那样的场景中，看见自己稚嫩的手和几个高挑的人，他听见许许多多的人像是跨了时空在喊一个人的小名。
“球球？”“球球。”
……
许未清有点恍惚。
为什么他知道他们喊的是某个人的小名呢？那是谁？
心里面有人告诉许未清，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但着实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以至于到了现在，他忘记了。
许未清醒过来时，眼底有点酸涩，心脏闷闷的，好半天没有晃过神，直愣愣地盯着地面。
许未清后知后觉，也许他和谢明是真的认识，因为那声声“球球”中，插入了谢明的呼喊。
谢明的声音太具有辨识度，许未清轻而易举就听了出来。
脸侧碰到一个有点硬的东西，许未清才反应自己靠在别人肩膀上，挪回了身子，摆正脑袋。
然后他看见了谢明。
许未清声音有点艰涩，沙哑的，喉咙也有点干，像感冒来临前的预兆，他抱歉道：“不好意思。”
许未清没有故意想要靠着圆顶上的意思，也没有故意靠着谢明肩膀的意思。只不过现在脑子有点疼，他已经反应不过来当时他迷糊快要做梦时谢明离他好几米远。
谢明是一个大度的谢明，他回复道：“没事。”
许未清醒过来刚好卡住了拍好的时间，谢明现在去将原始底片收集进内存卡，他放了几张在屏幕上观赏。
见许未清有点呆愣，谢明起了点逗人的心思：“许同学，帮我叫下面的人，好吗？”
“啊…喔，好的。”许未清揉了揉眼睛，走到楼梯上喊人起床。
大家都昏昏欲睡，谢明不好意思久留人，他只放了几张较为清楚的底照，解释道：“到时候我用PixInsight去处理照片，PixInsight处理出一张要花费较长时间，我处理好到时候再给你们看。”
底照虽然不能很清晰的看见星云，只能看见明亮的点，但也很让这群人心满意足了。
他们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谢明打算带他们下山。
“没有睡醒的去卫生间洗一下脸，下山最好保持清醒，不然很容易出事。”谢明看了看还困着的一群人。
“收到，谢教授。”
蒋衍起了头，底下陆陆续续接了几个人的回复。
因为观测的事情，校领导应该特地给宿管阿姨打个招呼，许未清顺利的和蒋衍回到了寝室。
看了下腕表，现在十一点多，许未清强打起精神，稀里糊涂洗了澡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