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向来没什么秘密，真要算起来，估计就那点藏于心头的心意了。
以前是心里胆怯，不敢说出口。
现在重新相见，反倒是舍不得讲了。
他想，若是自己运气好，重塑肉身，就能继续陪这条蛇相守到老。
但，这真的是对方想要的生活吗？
当年是他自作主张，将原本在山里自由自在的蛇带回小屋，圈在这一方天地之间。
教它向善，教它行医问诊，可这真是对方想要的吗？
世间精怪，都偏爱在山野里逍遥自在，愿意入世的不多。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响起，从头到尾，自己都未曾问过对方是否愿意。
就算往后真能跟着仙宫待上二百年，换作是他，自然满心欢喜，像鬼魂期一样每日能见到对方就已知足。
可外面的天地那么大，新鲜事物数不胜数，他已经将蛇留在身边十几年，难道还要困住对方往后的岁月吗？
柳时宁想着这些，慢慢出了神。
见他半天不说话，蛇顿时慌了，在地上来回扭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修成人形之前，蛇就能随意改变身形大小。平日在家，它都会缩成小小的样子，方便黏在他身边。
但这会儿情绪不定，身形一下子胀大不少。
他猛地回神，下意识伸手想去按住这庞然大物，手伸到半空，又想起两人没法触碰，只好尴尬收回。
“好了，变回去吧，我刚才只是不小心走神了。”
大蛇不满地吐了吐信子。
下一瞬，一道微光闪过，眼前的蛇恢复成人形。
这一次，不再模仿他的模样，而是露出了本身的样貌。
初见时，柳时宁就觉得这条蛇格外好看，大小不一的伤口零零散散落在烟水色的蛇身上，像溅血的飞燕草。
而第一次化作人形时，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子。
一开始只把对方当成宠物，还想过用自己的血帮它认主。
相处久了，心态却慢慢变了。
教他走路，教他识字，教他辨别花草药物，让他成为一个“人”。
这么多年朝夕相伴，蛇总爱黏在他身边，每次遇上麻烦，也永远第一时间出来护着自己。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这条蛇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或许是那次高热。
他是典型的三年不病一次，一次病三月。
初时浑身滚烫难受，蛇怕热，却一次次变回蛇形，钻进他怀里帮他降温。等稍微缓过来，又化成人形，笨拙地拧干手帕擦拭额头。
那条蛇守在他身旁，在他迷迷糊糊之际，轻声念叨，“柳时宁，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在对方的照顾下，他靠着自身不错的体质，很快痊愈。
过往的一切，如同一根根线，汇成一缕又一缕，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而今，已化作一团，无法拆开，无法放下。
每次心中纠结时，他都会默念自己对蛇的养育之情，借此压下那点非分之想。
却总忍不住想，这只妖，凭什么被我心悦，又凭什么被我牵挂呢？
想让它为自己停留，想让它一直在自己身边。
以往看过不少志怪异事，人妖相恋大多没有好结局。
或是凡人老去，留下妖怪独自守着回忆过完漫长岁月，或是随之而去。
他不该自私，也不想蛇如此孤单。
可转念一想，自己离世后，蛇不也是靠着这份回忆，日复一日假扮他的样子，守着这个家，守着那间医馆吗？
到了这一刻，那些藏在心底、始终未曾说破的情愫，好像都明朗起来。
“重塑肉身需要玉石？得多大的玉石？”柳青卿问道。
他之前已经把塑身需要用的媒介告诉了对方，现在这人一门心思想让他快些“复生”。
“我也不清楚，他没具体说。”他摇摇头回答。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天上传了出来，正是兔儿神，“不用多大块，你们后山灵气充足，到里面去挖一块集天地灵气品质好的就行。”
柳青卿垮下脸，“这么随意？”
不过这么一说，倒是让他想起昨夜下山找他的岩羊。
那家伙当时好像是要给他一块玉来着，但他想着人已经用不着了，便没有收下。
看着自家小蛇闷闷不乐的模样，柳时宁想替他揉揉脸，“至少是个办法，高兴点。”
“你还记得那只羚羊妖吗？以前我们上山采药，它还帮我们指过路。”
他愣了一下，“哦，那只岩羊啊，记得，怎么了？”
柳青卿有瞬间诧异，心中的话脱口而出，“你知道那是一头岩羊？”
“知道啊，”他笑了笑，“那时候你蜕皮躲着我，我故意拌嘴跟你较劲儿呢，不然呢？”
柳青卿顿时语塞，别扭地把头扭到一边，可又怕眼前的身影消失，连忙赚回来盯着他，但依旧不言语。
“好吧，是我不对。”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吧，那头岩羊怎么了？”
柳青卿很快将事情讲了一遍，帮助对方顺利度过化形劫，对方特意带着灵玉上门道谢，托自己转交给他，但犹豫再三没有收下，现在十分后悔。
说完这件事，他抬起手，露出腕间红绳，又抛出心中疑问，“你魂魄寄存在这上面，但为什么一直困在家里？”
“呃.....”柳时宁猜想道，“应该是骨灰罐的原因吧。”
“那你需要进食吗？”
“应当不需要，”他回想这几年的状态，“我在家这么久，从未吃过东西，并没有不适。”
蛇眼里露出一丝期待，轻声提议，“那我出门坐诊把你带上好不好？我想带你出去转转。”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
在这间屋子里这么久，他早就想出门看看了。他顺势说起昨日的事情，将那对母子来探望的经过讲了出来。
蛇点了点头，下意识抬手想触碰他，指尖去径直穿了过去，只能无奈收回手，解释道，
“那个孩子被岩羊化形期散出的妖气附着，导致高热不退，我将他身上的妖气收回了。”
“所以你昨日在外化形，是去后山寻它了？”
蛇一愣，“你为何知晓？”
他有些难以启齿，难道这条蛇不知道，每次那头施法时，自己这边都能看到吗？
“你为何知晓？”蛇又问了一遍，下意识想抓他的手，却还是没能触碰到半分。
他又抬起手在虚空中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反问道，“我为何不知晓？”
“那幻境是真实存在的？”
那张俊美的脸上神情复杂，既有庆幸，又带着几分懊恼。
“啊。”他愣愣应了声。
是因为太久没一起说话吗？他怎么跟不上这条蛇的心思了？
只见蛇转身走回房间，小心翼翼抱起床上的骨灰罐，“我现在去找岩羊，你跟我一起。”
当罐子离开屋子后，约束他已久的无形屏障消失了，他终于可以踏出这间屋子。
看着一旁的魂影，柳青卿满心自责，“早知你能跟着出门，我就天天带着你去医馆了，也不至于闷了这么多年。”
怕这死心眼的蛇真自责，他连忙宽慰，“也不会，平日躺着看看书，等你回家，也挺有趣味。”
听到这话，蛇的嘴角悄悄往上扬。
本是不明显的情绪，但二人相处十余载，对彼此的小动作再熟悉不过。
他一眼便将那条蛇看穿，故作严肃，“收敛一点，别笑。”
对方的笑意瞬间僵住，扭头看向他，“你看到了？”
“当然。”他坦然道，“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么？”